“潔子,你在幹什麽?”女孩盯著穿著白色連衣裙的木下潔子,小臉髒兮兮的。
木下潔子並不說話,她只是一個勁地翻找著河邊的石子,河水打濕了她的裙邊,她也毫不在意。
女孩蹲坐在木下潔子的旁邊,看著面前這個跟自己一般大年紀的漂亮女孩,嘟了嘟嘴。
“再不回去,家主又要打我了。”
“父親也會打我。”
木下潔子小聲地道。
“那你為什麽還不會回去呀,你喜歡被打嗎?被打可疼了,上一次母親也被家主打得好厲害,有天晚上,母親還被家主打了一晚上呢。”
潔子並不回話,她只是回頭看了女孩一眼,轉過身去繼續翻找著河邊的鵝卵石。
女孩捋了捋破舊的袖子,露出了兩條帶著淤青的手臂。“我來幫你找吧,你想要什麽樣的石頭?”
“像這樣的,藍色的。”潔子拿出了一塊有著藍色暈染痕跡的鵝卵石,在女孩面前晃了晃。
“好漂亮的石頭,我來看看,哎呀!”女孩剛要靠近河水,就腳下一滑,摔了個趔趄,疼的她捂著屁股半晌說不出話來。
潔子被這一幕逗笑了,她起身將女孩拉了起來,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盡管她身上的衣服已經很髒亂了。
“侑子,你能端莊一些嘛?父親時常跟我說,女孩子要端莊,再這樣馬虎可不行,可不會有男人看上你的。”
“男人?”侑子歪了歪頭,手依舊捂著屁股,“為什麽一定要被男人看得上,我自己過得開心不就好了嗎?”
潔子看著手中的兩塊藍色鵝卵石,道:“誰知道呢,只不過父親是這樣跟我說的,哎呀,你長大就懂了!”
“那我們繼續來找石頭吧!”
“嗯!”
“潔子,為什麽這些石頭會是藍色的呀?”
“不知道,我也是偶然才發現的,我覺得這肯定是帶有魔法的石頭。”
“魔法石!這麽厲害!不愧是潔子,平日裡你去讀書,學校裡就是教的這些嗎?”
“學校?學校才不教這些呢,國文,數學,外語......我一項都不想學,無聊死了。”
“是嗎。”侑子眨巴著眼睛。雖然她不再多說什麽,但她的神情中仍然流露出了對這個名為“學校”的地方的向往。
她們兩人在河邊待了許久,直到太陽落山才回去,可是她們卻不知道,這是她們最後一次享受這來之不易的愉快時光。
當清晨的第一抹陽光灑在了潔子的臉上,她便模糊著眼睛起床洗漱了,她的耳邊仍然回響著昨天夜裡婦人淒厲的叫喊聲,盡管到半夜就戛然而止,但卻讓潔子一晚上都沒睡好。
這種情況幾乎一個禮拜就有一兩次,潔子早已司空見慣,父親總是用些各種理由來搪塞自己,說是手下的仆人不聽話,或者是今天他們做的飯菜不合口味,又或者是看見他們的臉就來氣。潔子不是沒想去偷偷看看父親的房裡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每到那一天,門口便始終有兩個侍衛在看守著。
但她很清楚父親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學校裡教過,暴力是不對的,將無謂的暴力施加在別人身上更是不對的。所以她從來沒有相信過父親的說辭,她只是好奇那些女人到底犯了什麽錯。
到底是何等的錯誤,需要用疼痛來償還呢?
潔子並未看見侑子,但她已經習慣了,侑子應該跟著母親早早地去河邊洗衣服了。想到這,潔子的心中奇妙地產生了微妙的嫉妒。自己的母親在生下自己後就去世了,潔子只在照片中見到過母親的模樣。
父親時常跟自己說,母親是個溫和善良的人,他說,他很愛母親,因此潔子也應該一樣的愛母親。可是潔子從未見過母親,又何談愛呢?愛是什麽呢?父親在母親去世後,對女人來者不拒,依舊每天花天酒地,這是愛嗎?父親真的愛母親嗎?
潔子不清楚。
在課堂上,潔子也心不在焉,老師問潔子,她將來想做什麽?潔子說:“我想當個藝術家!”
班級裡的人卻都小聲吃吃地笑了。
“笑什麽!”潔子看著周圍跺了跺腳。
老師摸了摸潔子的頭,道:“每個人都有能成為藝術家的天分,這無關性別,有的人能成為蜚聲世界的大藝術家,有的人能成為自己生活的小藝術家。”
潔子坐下了,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女性的藝術家,但她覺得自己可以成為藝術家。
什麽是藝術?
潔子也問過父親,父親說藝術就是暴力。潔子不明白,父親把潔子帶到了後院裡,看一隻伸長著脖子行走著的公雞。父親拿著棒子將公雞活活打死,將它的頭踩成了爛泥,然後拿著散發著血腥味的雞的屍體給潔子看。
父親說,看,它多美。
潔子沒能欣賞這種美。
她只是覺得生活中有很多好看的東西,美麗的花,璀璨的星辰,明亮的水滴,圓潤的石頭。如果能把這些東西畫下來,雕刻出來,或者用這些東西來裝扮,那一定很有意思。
管家說這就是藝術,所以潔子才想當個藝術家。
只可惜她並不清楚怎麽當一個藝術家。
回到家裡,她看見了侑子,她還是那樣渾身看上去髒兮兮的,父親隻許她呆在下人的院子裡,但是今天她卻站在了木頭做的連廊裡。
“怎麽啦,侑子?”
“潔子......”
“你不舒服嗎?”
侑子搖了搖頭,轉頭就跑開了,潔子看了看自己背後不知什麽時候站在那裡的管家,吐了吐舌頭。
“我這就去做作業!”
潔子打開書桌的抽屜,拿出那兩塊有著藍色暈染顏色的鵝卵石,偷偷看了看門外,趁沒人注意,偷偷溜到了下人的院子裡,輕車熟路地敲了敲侑子的房門。
“吱呀。”
房門很破舊,似乎刮一陣風就會倒下似的,房間裡更是簡陋破敗,天花板有幾處根本就是破裂的,每逢下雨天,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個櫃子,也都通通被腐朽得不成樣子了。
潔子聞著空氣中一股有些難聞的霉菌味, 皺了皺鼻子,她看見侑子的眼睛通紅。
“到底怎麽啦?果然是身體不舒服嗎?你看,我把魔法石帶來啦,兩塊都給你,明天病就好啦。”潔子將兩塊鵝卵石塞在了侑子粗糙的手心裡。
“我媽媽死了。”侑子木然地道。
“啊?”潔子突然想到了昨天半夜那淒厲的女聲。
“她想離開這裡,所以昨天夜裡她逃跑了,她逃到了河邊,但是被家主抓住了,然後就在河邊被打死了。”
一陣難以言喻的寂靜降臨在這間屋子裡,潔子用小手捂著自己的嘴,不知道說什麽好。
侑子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兩顆鵝卵石,目光呆滯。
“家主說她罪有應得,也許有可能吧。只是我卻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麽?侑子,你別太傷心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麽媽媽不帶著我一起逃。”
侑子捧著兩塊石頭,嘴邊帶著一抹神秘的微笑:“如果這兩塊石頭真的是魔法石的話,我多麽希望它們能把我的媽媽帶回來。”
“可惜,它們不是。”侑子用手用力地搓了搓鵝卵石上面的藍色印記,然後道:“潔子,這根本不是什麽魔法石,這只是兩塊被衣服染了顏色的石頭而已。我一直在那裡洗衣服,所以我知道。”
她從衣服裡掏出了另一塊石頭,遞到了潔子的面前。
“看看這塊石頭。”
潔子的眼中早已滿是淚水,她接過了石頭。
那是一塊沾染著殷紅色血跡的石頭,在陽光下閃著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