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喬奶奶孀居的兒媳謝芝芳給桌上依次倒酒的空,傅岩看了喬奶奶-孫桂芬和喬萬山母子一眼,意味深長道:
“我十歲的時候就跟著部隊行軍打仗。對戰場敏感,對從戰場上走下來的人也敏感。
芬姐,你們娘倆身上有股子硝煙味呢。”
大家都愣住了:喬師傅出身綠林參加過抗日大家都知道。
喬奶奶也是行伍出身?
多慈祥安靜的老太太呀。
“呵呵,傅家大妹子說的也對。
我老家牤牛嶺小涼河,東北人都知道牤牛嶺民風剽悍,那裡也是胡子滿地土匪橫行。誰家還不學幾招莊稼把式呢?
小鬼子肆虐那些年,為了活命,也是見過血的。”
“芬姐這麽一說我們還真有緣分。
我四六年從山東來東北,在北滿軍區工作。
四七年八月調到剛組建的東北民主聯軍安東軍區獨立師。
沒多久,大概在四八年一月份吧,民主聯軍正式改編為東北人民解放軍,我又從東北軍區調到東北野戰軍。
在東北野戰軍我接到的第一個作戰命令的就是馳援牤牛嶺小涼河村。
可惜,我率騎兵營趕到時,小涼河已經是屍橫遍野一片瓦礫。
牤牛嶺大當家夫妻的兒子、兒媳雙雙戰死。
他倆也是我愛人的外甥和外甥媳婦。
對了,外甥媳婦據說也姓孫,叫孫翠花。
你們認識嗎?”
喬奶奶看了看蘇琴歎口氣:
“那年月人命不值錢,死的人多拉去了。
我和我兒子後來一直陪著文秀和姑爺,再沒見過牤牛嶺的人。”
喬奶奶沒有直接回答傅岩的問話,話裡話外告訴傅岩:離開家鄉就沒見過牤牛嶺的人。
“舅媽,從小我是在我媽懷裡長大的,我現在和我妹妹喊親媽為娘、喊喬媽為媽。她比我親娘還親,沒有她早就沒有我了。
細妹是我媽的外甥女,她和喬哥從小到大一直陪著我,替我搪災擋禍親哥親姐一樣。”
傅岩意味深長的打量外甥女文秀,不動聲色含混道:
“我這個外甥女呀,生逢亂世從小就由芬姐娘仨陪伴,也是不容易。
很不簡單呐。聽說要辦廠子?”
……
大家聽得總覺得傅岩的話音裡隱隱在試探著什麽……
酒已斟滿,大家舉杯。
小孩們的桌上,林清遠看大人們開始舉杯,也站起來舉起手裡汽水杯挨個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後看看桌上的菜肴,一本正經的道:
“首先讓我們向小解放軍學習,向小解放軍致敬!
小姑奶、各位姐姐、妹妹們:
俺是實在人,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更要對得起俺娘、田大姑和我謝姨以及叔叔嬸子們的辛苦,
我提議:用行動說話,我先吃為敬啦。
跟我衝啊,同志們!”
大筷子一伸一大塊排骨進了他的嘴裡。
還沒等林清遠的話音落下,桌子上立馬筷子齊飛杓子同上。
桌面上擺盤碼得很好看的菜肴,一個個慘遭禍害。
就連唐偲詩、梅楒雪平時文靜優雅或清高冷面的女孩也不示弱,全都聽從林清遠的招呼和口令。
小姑奶更是沒誰啦,一筷子就把一個四喜丸子斬成兩半,流水般的夾到眼前的口碟裡……
小斯夢幾乎匍匐趴在八仙桌邊上,小胳膊小腿費勁巴力的伸得溜直,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手裡的小杓子直奔對面的雞腿。
看來清遠平時最注重的還是小姨唐偲詩,筷子一伸、一撅、一折,半條魚送到小姨的小碟子裡。
“哇……”
五歲的小小斯夢都急哭了。
她人小胳膊短,夠不著桌子中間她想吃的雞腿。
“清遠哥哥……清遠哥哥……
林、清、遠!
嗚……嗚……
我決定不做你媳婦啦!
你對自己家的媳婦一點都不好!”
人小脾氣大,抽泣著扔下筷子出溜下了椅子,頭也不回扭搭扭搭哭著去了大人那桌。
秦絲雨哪見過這場面呀,驚詫的目瞪口呆,腦子陷入蒙圈中。
蕭敏、吳瓊也差不多少。
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麽好。
不過,她們誰也沒覺得尷尬。
林清遠上桌坐好,就悄悄的第一個給秦絲雨夾菜,是一大塊兔肉。
接著唐偲詩隔著林清遠給秦絲雨夾來一塊紅燒排骨。
那邊的唐天嬌和梅楒雪也是沒斷了給蕭敏和吳瓊夾菜。
她們的口碟裡都是滿滿的。
其實菜很多,十六個菜呢,大盤大量足夠吃。
沒見過這場面的三個小女兵反應過來後,第一個感覺就是:
真好玩、
真熱鬧、
真有意思!
反正都這樣,還矜持什麽?
童心大起。
誰怕誰呀,甩開筷子一比高低!
這三個小女兵哪有過這麽恣意放縱的時候呀,平時在家裡家外都得端著。
太新鮮!太刺激了!
秦絲雨和吳瓊、蕭敏吃的腮幫子鼓起,好看的紅唇上下全是油,手裡的筷子不停的和其他筷子搶菜。
忙的不亦樂乎,
鬥的也是不亦樂乎。
小斯夢的一句:我決定不做你媳婦啦!你對自己家的媳婦一點都不好!把林清遠鬧個大紅臉。
這不是秦絲雨在旁邊嘛,感覺很沒面子,囁嚅的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唐偲詩寧不言不語,坐在那兒安靜的給清遠布菜、挑魚刺,就恨不得喂進大外甥嘴裡了。
林清遠一邊吃著小姨夾的菜,一邊給回手給小姨和秦絲雨夾菜,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掩蓋自己的不好意思和尷尬,忙得不亦樂乎。
秦絲雨給林清遠夾了一筷子蘑菇,低聲說:
“表哥,你這麽小就有媳婦了呀?
指腹為婚?
娃娃親?
我看你都不敢言語,這都是封建社會殘余嘛。
你得反抗呀。
沒羞沒臊!”
加上她一身的特別定製的小號軍裝襯托,八歲的小解放軍,此時絕對的義正詞嚴,滿滿的正能量。
“不是你想像那樣的。
那次是姥娘和喬奶奶在屋裡閑聊天,被小斯夢聽到了。
院子裡都當成笑話講的。
當不得真。”
林清遠有點窘迫,不知怎麽回事,還有點惶恐。
瞄了旁邊小姨一眼。
唐偲詩感覺到被林清遠擔心的偷瞄了一眼,知道他心裡有自己,擔心自己不高興而誤解。
少女敏感的心,一向能從細小中解讀出微妙的內容。
心裡很甜,不由得開口替大外甥解釋說:
“葉大哥一家就在東院西廂房住,小斯夢從小就長在西院。
那天我娘和我媽在屋裡嘮嗑,我媽管著西院的錢,小斯夢準備去找我媽磨著要買一條花手絹,走到門口就聽我媽講:
咱們院的孩子呀,見風都長個,說長大就長大了。
看她們一個個沒反沒正不分家的樣子,說不定以後誰就成了清遠的媳婦呢。
我看清遠很疼小斯夢,從小就這般恩愛。
弄不好,大了以後他倆許說真就能成了兩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