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錢要給喬奶奶買藥看病。喬叔叔和田大姑從小就陪著俺娘，喬奶奶也可以說是把俺娘帶大的。

　　剩下的都給俺娘。

　　但我自己想留點，想收點票券來這裡賣，掙點錢給我小姨她們買衣服。”

　　“不行！

　　這樣絕對不行！

　　太危險，當心蹲笆籬子。(蹲牢房)

　　掙錢的事不用你考慮，叔叔幫你想辦法。”

　　宋叔拿起頭繩編的小金魚鑰匙扣，若有所思……

　　突然抬手看看手表:

　　“不好！聽你講的入神了，時間快到啦，叔叔得走。

　　還要去紅衛飯店接待來賓談事情，晚上還要款待。外事無小事。”

　　宋叔從黑提包裡拿出筆記本打開，‘刷刷刷’的寫了幾行字撕下來疊好遞給我:

　　“我知道你住的地方了。這是我家和單位的地址，還有我辦公室的電話。有事就給我打電話，或者直接上單位找我。

　　叔叔得走了。

　　清遠，把錢揣好，當心安全。

　　另外，把今天的事告訴你娘和你姥娘，她們想打電話就給我打電話。我爭取明天去看她們。

　　別猜了，到時候你就知道啦。”

　　宋叔一步三回頭不甘心不放心的走了。

　　這時候的人們都是以國家第一、工作第一。

　　單位上再小的事也是大事;家裡頭再大的事也是小事。

　　說起來現在的人都不會信。

　　剛才盡顧著說話沒吃幾口東西，趕緊的低頭甩開腮幫子造。

　　“小同學，能給我一張餅嗎?”

　　不知什麽時候，外頭一直在轉悠的老奶奶坐在了我對面。

　　有點迷惑和突然，一時沒反應過來。

　　“奶奶大半天沒吃沒喝啦，小同學，行行好給我一張餅就夠。

　　這碗沒喝完的蛋花湯你看……”

　　老奶奶五官端正，穿著老式的青布對襟棉襖，頭髮梳的很整齊，身邊放著兩個棕色女士包。上面有‘棋盤格’‘四葉花’，金屬扣袢上有兩個洋碼子‘JV’。

　　‘洋貨’。

　　不是一般的老奶奶。

　　年輕時也一定是乾淨俊秀的。

　　原想吃三張餅，剩下的給娘帶回去。

　　熏肉真好吃。

　　“奶奶，我吃完了，要是不嫌乎就都給你吧。”

　　剛才宋叔叔也沒怎麽動筷，我們倆汽水喝得多。

　　“謝謝、謝謝小同學。”

　　老奶奶也是餓極了，但吃東西咀嚼間仍盡量保持著矜持優雅。

　　大戶出身，和我姥娘有一拚。

　　棉門簾子一掀，進來一個胖子。

　　因為過小年的原因吧，現在也還沒到中午，店裡沒幾個人吃飯。

　　我們倆一下子就對上眼了。

　　“小遠子?！”

　　“胖叔！”

　　“小遠子你怎麽有空來這兒吃飯啦?

　　小師姑沒來?

　　還要點什麽不?”

　　“我吃完了，外貿局的一位科長請我吃飯。

　　弄兩杯熱水吧。”

　　看著奶奶跟前的蛋花湯碗已經空了。擔心老人家噎著。

　　外貿科長請我吃飯！

　　別瞧不起我這個小孩。

　　沒吹牛皮哦，就是小小的滿足一下虛榮心。

　　胖叔確信不疑。他師叔、師伯、師姑不少都是奉陽市的名人或者是單位的佼佼者。師兄弟裡好幾個就是造反派頭頭，或者是一方大混混。

　　“小遠子，這位奶奶……是?”

　　“一起吃飯的，不給你介紹了。”

　　“好的，好的。

　　對不起，我多嘴了。

　　稍等，熱水馬上就來。”

　　胖叔先到收款小窗口問了幾句什麽。

　　然後拎個鐵皮熱水瓶捏著兩個杯子過來。

　　掏出五塊錢:

　　“這頓算胖叔請！等會有事還麻煩小遠子幫個忙。”

　　說著轉身進了裡面的屋。

　　沒多大一會就拎個網兜出來了。

　　“要過年了，這是給師爺的一條大前門煙，這是我媳婦買的一等上好紅毛線給小師姑織的滑雪帽、圍巾、手套，這是給喬太奶奶的十塊錢。

　　太奶奶長期生病，師爺不讓我們幫錢。

　　趁過年，小遠子你帶回去幫我表示一下，想來這回師爺能收下，也不會怪我。”

　　“這些我都給你帶到，五塊錢你收起來、

　　宋科長請客就是宋科長請客。別讓人瞧不起我。”

　　“好吧。小遠子，我還給你淘換了一套‘小人書’(連環畫)京都朝花出版社的《說嶽全傳》。還有《楊門女將》滬上六二年出的，王亦秋畫的。”

　　“這個我喜歡！《楊門女將》送給小姑奶、小姨她們看。

　　謝謝胖叔。

　　胖叔，你忙去吧，不用管我們，別讓人說你。”

　　“我是這的一把手，誰說我啊?

　　不過，我主要是醬肉，有時候也烙餅。

　　起帶頭作用嘛，平時總是比別人忙點。”

　　臥槽，一把手?！

　　牛逼呀。與有榮焉。

　　“小姑奶沒少上你這打秋風吧?”

　　我腦補小姑奶帶著小姨大馬金刀坐在這兒，甩開腮幫子大快朵頤的樣子。

　　怪不得家裡難得見點葷腥她和小姨都挑出來給我和娘吃呢。

　　“小師姑要是那樣，我還巴不得呢。至於你那小仙女般的小姨更是望塵莫及。

　　和師爺一樣，小姑奶從不進咱們任何人的單位，更不沾咱們的便宜。”

　　嗯嗯，唐天嬌同學思想覺悟看來和我一樣高。 www.uukanshu.net

　　我臉一點都不紅。

　　看老奶奶吃完了慢慢的喝著熱水，眼睛看著我，好像有話對我說。

　　“胖叔，你忙乎去吧，免得你手下的人說我佔你便宜。”

　　等胖叔進裡面忙去了，我湊過頭小聲問:

　　“奶奶，你有話要說?”

　　“小同學，奶奶不是要飯的。

　　真不是！

　　是剛才在奉陽站售票廳打算換車簽票，包錢的小布包讓小偷給偷跑了，火車票還在裡面呢。”

　　“奶奶，你衣服雖然舊，但你的兩個包很考究，想不注意都不行。不怪讓小偷給盯上啦。小偷不惦記你惦記誰呀?

　　噢……奶奶，你打哪兒來?要去哪兒呀?”

　　“長白山。去找我那個養子去，兩口子老早就讓我過去的。

　　這兩帆布包是老早年一位舊人從高盧國回來送給夫人的。四十多年，一回都沒用過。”

　　“奶奶，我聽您口音不是本省的人，和相聲《釣魚》裡的津門口音差不多，真哏。”

　　我們一老一少頭頂著頭，低聲說話，外人看就像祖孫倆一樣。

　　說了一會話，老奶奶一直心不在焉，略微遲疑，有些不好意思的苦笑一下:

　　“孩子你心善長得又俊，還有大富大貴之相，日後一定有出息。

　　奶奶一向看人很準的。

　　漢朝那陣，漂母一飯之恩，韓信千金相報。

　　不瞞你說奶奶是打津門來，現在一分錢都沒有了，涎著這張老臉和你商量一個事……能不能給我點錢，奶奶用東西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