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叔叔兩個人正在尷尬的推讓,沒上桌。
端莊秀麗的女軍官看到我似乎有一絲驚訝,略微思索一下就起身往我這邊走來。
我有些緊張不解,又有點興奮,定睛細瞅卻感到有點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冥冥中像有一條紐帶系在中間……
怎麽會這麽熟悉?
腦子裡飛速的搜索在哪見過。
須臾間,俺娘秀麗端莊的臉龐和眼前女軍官的面龐重疊起來。
竟然依稀相像!
“大冬天的身上都有一股酸臭味。”
“看他穿得破破爛爛,指不定是要飯的。”
“該不是地富反壞右逃出來的吧?”
“可能是盲流。那小男孩倒是很大方、熱心。”
“警惕性不高啊。要不,馬上報告群專隊?”
女軍官走了過來,無意中看到我對面的叔叔粗糙有力的手端個斑駁陸離的破茶缸。
衝著我和叔叔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了。
撇下我卻好奇上下左右仔細打量外綠內白的破茶缸。
茶缸裡開水泡著掰碎的玉米面窩頭。叔叔大概是進屋只要一杯白開水,不好意思佔人家飯館一個位置在桌上吃吧。
女軍官喃喃自語:“從茶缸外綠裡白的色澤和茶缸把手的形狀以及製作工藝上看,這是抗戰時八路軍戰士的配置。
家裡爺爺的書房裡也有一隻一模一樣的茶缸。”
這隻破舊斑駁的茶缸,讓美麗的女軍官的目光定格在這上。
我心裡有一點失望和失落。
隨著女軍官的目光,我也仔細打量眼前這隻破舊的茶缸。
不禁想到:它應該是陪著它的主人走過槍林彈雨屍山血海。
仿佛從茶缸裡冒出的熱氣,能聞到了炮火硝煙的味道。
“這位同志你好。這茶缸是你的?”
“首長好!嗯呐,是我的。”
叔叔見一身戎裝的女軍官走過來打招呼問話,她那桌上不是參謀就是乾事、警衛,下意識的雙腳並攏,敬了個禮。
“你當過兵?八路軍?”
“是的,首長。
我叫梁栓柱,莊河人。
一九四零年討飯路上參加的牤牛嶺抗日獨立支隊。
一九四五年在遼省壯河加入八路軍膠東軍區先遣支隊。
(其實當時就過來一個排)
茶缸是當時鄒大鵬政委給的。這是我的複員證。”
叔叔如實回答,唯恐問話的女軍官不信,又從裡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的打開。
小布包裡還有好幾枚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的軍功章和紀念章。上面是一封介紹信。
女軍官仔細看過複員證、獎章和介紹信後,抬頭瞅著叔叔,一臉疲憊滿身風霜。
我心裡聯想到:當年戰場上的浴血廝殺鐵血叔叔,經歷了多少生活折磨啊。
女軍官神色凝重感慨萬千,忘卻了身份、地位和彼此的差距飽含深情的說:
“秦家四代都是鐵血軍人,非常敬重為共和國打天下的將士們。
正是他們槍林彈雨裡橫刀躍馬,身經百戰浴血疆場、不懼生死的搏殺,這才有今天的大好江山。”
說罷,女軍官嚴肅的後退一步整了整衣領、倆手扥了一下衣擺,雙腿並攏鄭重抬起右臂莊重深情說:
“向老兵、向戰友。敬禮!”
身後的幾個男女軍人見首長如此,立馬停下彼此小聲的猜測,扶正軍帽起身肅立,抬起右臂面向饑寒潦倒的叔叔,神色莊嚴目光敬重喊道:
“立正……敬禮!”
落魄的梁栓柱叔叔面對眼前一幕,頓時淚流滿面,嘴角抽搐想說點什麽,遲遲疑疑哆哆嗦嗦的抬起右臂鄭重回敬軍禮。
飯館裡那幾個剛才議論、嫌棄的人傻了。
他們沒想到這個滿身補丁一臉滄桑窮困潦倒的卑微男子,竟是當年的老八路!
女軍官敬了一個軍禮後,伸手握住梁栓柱叔叔的手久久不放……
我平時愛聽喬大爺講抗日的故事,也聽過牤牛嶺抗日獨立支隊的英雄事跡。
想起當年牤牛嶺的赫赫威名,再看眼前這個其貌不揚衣著襤褸的叫梁栓柱的叔叔,怎麽也與抗日戰場上浴血廝殺的勇士對不上號。
歲月無情,可也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啊。
偷瞄了一下美麗的女軍官,她情不自禁地雙眼濕潤。
“我叫秦瑛,從京都來。
但我知道牤牛嶺抗日獨立支隊,隊伍最多的時候五六千人。
當年牤牛嶺一戰,血肉拚殺戰場慘烈。
抗戰勝利後,打剩下不足三百人,沒一個投降!
你們是英雄,是這個民族的英雄,是這個國家的英雄!
更是人民的脊梁!!
你吃苦了。”
“不、不。沒什麽,首長。
畢竟我還活著,比那些倒在白山黑水冰天雪地裡的戰友們,一點都不苦、不冤。
他們的屍骨都不知道埋在哪裡,連個墳都沒有。
好多都不知道家鄉何處,叫什麽名字。”
梁栓柱叔叔說自己的事很平淡,話裡也沒在意自己的苦楚艱辛。
倒是說到那些犧牲的戰友哽咽了,抬起粗糙的手擦了一把眼淚。
秦瑛?
莫不是舅舅昨晚悄悄和姥娘說的那個秦瑛?
來奉陽掛職的秦瑛?
她是紅星廠新調來的政委呀!
舅舅嘴裡稱呼的大舅,也是娘的大舅,秦瑛是他的女兒。
算起來就是我娘的姑舅妹妹,我應該叫她表姨。
別說,長得的挺像俺娘。怪不得我看見她第一眼就覺得面熟呢。。
對了,姥娘不讓說。好像回避隱瞞著什麽。
秦瑛表姨(我心裡已經認定她就是我不能相認的表姨啦)執意讓梁栓柱叔叔到她們那桌吃飯。 www.uukanshu.net 還拉著我的手誇我是個好孩子,非要我也坐過去,說有要和我嘮嘮嗑。
不由自主的隨著梁叔叔和她們坐在一起。心裡有一點點的期待,也不知道期待的是什麽。
桌上的男女軍人立即熱情的給梁叔叔夾菜,並掏出自己身上帶的茶葉要了一壺開水沏上。
剛才嫌棄議論要向群專隊報警的那桌上,站起一個中年人,臊眉耷眼很不好意思拿著一包撕開的“紅爛漫”香煙,點頭訕訕笑著過來。
“紅爛漫”香煙是奉陽市當時憑票供應的高級香煙,四毛五一包呢。
平常人抽不起,也舍不得抽。
“向解放軍學習,向老八路致敬!
對不起,我們錯了。
難為你了,同志。
我代表我們哥幾個表示敬意。”
鞠了個躬,放下香煙轉身走回自己的桌上。
那桌上的幾個人也是站起來默默的向著這桌鞠了個躬。
這時候的人都很實在,有錯還是認的。
桌上的參謀拿起香煙還給對方,謝了好意。
熟食櫃台後,眼眶發紅雙眼濕潤的飯館大叔走過來,手裡的芹菜炒肉放在破衣爛衫男子的面前,動情的說:
“我一直在旁邊聽著。
這盤菜是我送給老八路的,算我個人的帳。
他一進門要杯開水我就注意到了。
我還能不如小孩子?
活英雄啊。
這是碰到難事了啊……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