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也不早了，秦瑛表姨起身告辭。

　　臨出門和俺娘說:

　　“秀姐，家是家，不能打擾姑姑的清淨。再說，這房子是松園的，讓姑姑開口借西廂房使用，太難為她啦。要強了一輩子。

　　這樣吧，豐寧路要重建改造。對面紅星廠冰果店本來也是給職工防暑降溫勞保用的，馬上也要搬回廠裡去。

　　挨著的家屬區維修隊搬到子弟學校後面去。學校的桌椅板凳平時維修的量就大，這樣更方便。

　　騰下來的兩處房子就給你們使用。

　　但是，服裝廠你們要另尋地方。而且要說好:這是廠社共建的項目。他們也得出力、出錢或者出地方。

　　總不能都吃現成的吧。

　　更要在協議上寫明:資金兩個新廠之相互支持，廠社雙方都不得佔用、挪用。

　　紅星廠這邊，姐放心，有我在呢。

　　主要是公社那邊。這一點一定要講明白、寫明白。

　　不懂的地方問問文舉或者到廠裡找我。

　　回吧，明天還有外賓來呢。”

　　舅舅依然沒走，和姥娘睡東屋。想來分離三十八年的母子應該有說不完的話……

　　西屋就是另一番景象啦。

　　我們娘四個圍著棉被，聽小姑奶舞舞玄玄連比劃再說昨天下午在工藝品廠的情景。

　　“去工藝品廠的路上，供銷科長就講:廠長，香江客商出了三千美元買了那兩套生肖玉雕，合咱們的錢七千多了呀。他們真有錢！

　　另外，關主任悄悄的告訴我:這位香江客商來頭很大，財力雄厚。

　　俺們廠這點小訂單小生意原本還入不了他的法眼。

　　在人家的眼裡這是太小的事啦。不值當跑一趟國內。

　　主要是國外委托他的那個人極有面子，這位香江客商才勉為其難帶著病來的。別的人來國內不但困難，也沒什麽面子和熟人。

　　隨行的那兩個女的，其中一個就是他的保健醫，不能久待急著回去呢。

　　參觀遊覽什麽的，都婉拒了。哪都不去。

　　所以呀，今天必須簽下這筆訂單合同。

　　否則，沒戲。

　　到時候這筆訂單合同，可就飛到其他省市兄弟廠家了。

　　宣傳科那幾個人吹牛皮說都是我們廠自己的產品，包括那兩套十二生肖玉雕。也是為了這個。

　　得，這不更大的麻煩來了。

　　電話裡主任和我說香江客商興趣高漲，不但已經買下來那兩套十二生肖，連這次在國內順手買的幾塊玉料，都拿出來了。

　　指定讓這位唐天嬌小姑娘雕刻，他自己出加工費和廠子裡結算。

　　錢少不了，這是額外的收入哇。

　　小唐同學，你現在可就是我們的小姑奶奶呀。

　　我打電話時，局裡一把手也在一邊聽著呢。

　　也是急了。

　　當場拍板說:京城外貿組的同志、香江客商都驚歎她的手藝，這個唐天嬌同學想什麽辦法都要留下來。

　　這筆訂單，上面也很重視，我們現在要爭取一切加分項。

　　說不定能不能簽下訂單合同，能不能以好的價格簽下來，就落在這個小唐同學的身上了。

　　這樣年輕又有專業技能的人才，廠裡的三級工也比不上啊。

　　小唐，你要是能留下，估計招工指標局裡能直接撥。

　　這關乎給國家創造更多的外匯大事！”

　　很快就到了奉陽工藝品廠，這個廠有三百多人，屬於地方國營單位。

　　主要產品分漆器、陶瓷、玉器、布藝、玻璃製品等。

　　顧廠長帶著我到了玉雕小組工作室，安排了工作台案，向小組裡的師傅們交代了一番，免得到時候說穿幫。

　　又找來一套合身的工作服讓我換上，這才急匆匆奔廠接待室去。

　　沒多大一會，一幫人走進玉雕組工作室。

　　我假裝不在意沉浸在一塊阿拉伯玉料上，左看看右瞧瞧，手裡拿著刻刀假模假樣的隔空比量著。

　　心裡暗歎:自己不當演員太可惜啦。

　　‘小唐師傅，辛苦啦。

　　又琢磨什麽新作品呢?’

　　這麽耳熟?

　　我抬頭一看:這不是九師兄、九哥關海濤嘛！

　　好幾年沒看見他啦，怎麽在這兒?

　　過去只知道九哥是工廠的一個車間主任。

　　九哥和平時與我說話一樣，一臉的淳樸笑容。

　　只不過此時大有討好諂媚的嫌疑。

　　‘小唐師傅，你們院喬師傅身體還好吧?

　　有日子沒看望他老人家啦。’

　　‘師……是的，喬師傅身體很好，他問你好呢。’

　　我是誰呀?

　　鬼馬精靈聰慧過人的小姑奶呀！

　　馬上就反應過來了:這時候不能說是師兄妹。

　　九哥現在是工藝品廠的領導。

　　必須給面子。

　　京城外貿組和那個香江客商大概萬萬沒想到，雕刻出十二生肖這麽精美作品的竟然是我這麽一個小姑娘。

　　看表情就知道，幾個人心裡隱隱有點不相信。

　　‘小唐師傅，陳列櫃裡的十二生肖是你的作品?’

　　‘嗯嗯，廠裡陳列櫃要添置一些新東西，我就隨手雕點東西交上去了。

　　不成熟，還有瑕疵。

　　見笑、見笑。呵呵’

　　(還隨手雕的?

　　怎麽不說漫不經心雕的呢。

　　我圍著被子腳丫子撓小姨的腳心，心裡腹黑小姑奶。

　　人比人得死呀。

　　盡管如此，我心裡還是服氣的小姑奶的手藝的。)

　　那兩套十二生肖無論從料子成色、水頭，還是功夫技法，都是上上之選，不是吹牛，甚至可以說是大師級作品。最起碼不遑多讓。

　　也不看看我師父是誰！

　　大名鼎鼎‘田八刀’的女兒、我田大侄女！！

　　(小姑奶吹的冒泡了，輩分都不顧了。一會師父一會大侄女的。

　　娘在一旁都抿嘴樂。)

　　‘小唐師傅，我這裡有幾塊玉料，你給看看，雕些什麽好。’

　　和我說話的是一個穿中山裝大背頭的男人。

　　他回頭接過秘書遞過來的皮包，從裡面拿出幾塊大小不一的玉料放在我眼前的台案上。

　　這人看上去能有五十多歲身材不算高，皮膚有些發黃、發暗，虛胖，說話總像底氣不足似的。

　　他身後倒是站著兩個人高馬大的女子。

　　我拿起一塊中盤淺碟大小、有些扁平的玉板石片看了幾眼。

　　料子還算不錯。

　　比起我那兩套十二生肖的料子可就差遠了。

　　當時腦子裡想象出十數個雕刻後的成品模樣:

　　‘這個可以雕刻成一盤土豆絲炒紅辣椒。’

　　‘這話兒是怎麽說的，土豆絲炒紅辣椒?

　　你確定?

　　開什麽玩笑！

　　露怯了吧。’

　　一個京都來的一嘴‘京油子’味兒。

　　‘陳列櫃裡的十二生肖，該不是他們家裡長輩的作品吧。

　　聽說是紅星四合院的。 www.uukanshu.net早就知道那兒住著一位奇女子書畫雙絕，還有一位十一歲就名揚奉陽城的小仙女。那是公認的。

　　可眼前這位小唐師傅……’

　　有人在邊角裡小聲嘀咕。

　　那個大背頭聞言，低頭看著台案上的玉料，眼都不眨紋絲不動。

　　對邊上人們的議論，充耳不聞，好像入定一般。

　　身後的那位女子有些緊張，上前一步盯著大背頭一眼不眨。

　　良久，大背頭轉身對著坐在台案工作椅上的我深深的鞠了一躬:

　　‘天才，絕對的天才！

　　大師級的天才！！

　　小唐師傅，真不敢相信，你看了幾眼就想到了這盤土豆絲炒紅辣椒。

　　正好借助了料子上幾道紋理、幾抹紅色。

　　天才啊，我佩服之至。’

　　看著眾人不解，大背頭拿起那塊扁平的玉料緩緩說:

　　‘諸位，越是常見的東西越難雕刻，它離我們生活太近。

　　非絕頂高手不敢為也。

　　因為太常見啦，更見功底、見機巧、見緣分。

　　你們看，這塊料子底部細膩白淨，而上面有這麽多的白黃紋理，還有幾塊紅豔……按理說這是這塊料子的最大缺欠，所以價格也跌落不少。

　　我服氣的是小唐師傅這麽快速的就想到了絕妙構思。

　　這塊玉料有福啦，它和小唐師傅有緣。

　　果真是大師級別的人才，量體裁衣物盡其用運乎其心。

　　我能想象得到，這盤土豆絲炒紅辣椒一定是驚豔、驚世的精品。

　　小唐師傅，拜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