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麽呢?”
小姑奶一腳把我踹到小床上。
“整天滿街溜達,胡同串子。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我和咱家偲詩這輩子都不會嫁人。
偲詩,咱睡覺。
街溜子也真敢想!”
就欺負小孩能耐,有本事和俺娘叫板去呀。
在俺娘面前裝得像小乖貓似的。
不過,我心裡卻是佩服小姑奶。
在俺娘掐擰之下,還能坦白只剩下五十塊錢,這份膽魄足以讓我欽佩之至。
絕對寧死不屈地下黨的忠誠戰士。
到底是闖蕩社會的,不愧為響當當的‘小姑奶’。
一九六九年二月十二日星期三,臘月二十六。
才早上七點我還沒起床,舅舅敲門進來。到裡屋和正穿衣服的娘說話。
我們三個都悄悄的爬起來,豎著耳朵聽:
“姐,今天外賓大概在上午八點半到。
我代表省外貿公司陪同過來。
昨天我在牟九恩住的賓館叫了爸的越洋電話,要經過十幾個甚至幾十個中轉台很費勁的,多虧不是我付費,要不然我和夏沫一個月的工資加起來都不夠越洋電話費的錢。
下個月出差到廣州、香江,為咱們省參加四月二十日開幕的廣交會做準備。
爸讓我多拍些你們的照片這次出差帶過去。一會我還要先到牟九恩住的賓館把你、小妹、小姑、咱媽和喬媽她們的資料傳真給香江爸爸的辦事處。好像爸要給你們在香江和國外辦理個銀行帳號戶頭。
說是什麽還要在開曼開家公司,先注冊什麽的。
你也不用問開曼是什麽地方啦,我也不了解,印象中大概是英國殖民地,一個群島。
也不知道咱爸是怎麽想的。主要是我昨夜和媽商量了,媽同意啦。
趕著上班,你們都照張標準像,最主要的是一些家人生活照。包括東西院的人。然後我出差帶上,托人送給爸爸看。
今天我把我自己的相機帶上,來的時候留給你們。”
舅舅急匆匆上班走了。
我問小姨:
“今天來的人多,難得。
應該留下照片。小姨,你現在會弄那個相機了嗎?”
“前天我就去大雜院,請宣傳科的蔡師傅給我講了照相的原理和拍照的基本方法、技巧。還用他手裡的相機試拍了幾張。
昨天蔡師傅衝洗出來了,拿給我看了,對比實拍時候的距離、光線和光圈速度,心裡有點數了,算是找到些感覺。
蔡師傅對你送我的相機讚不絕口,說是世界上最好的相機。
讓我精心使用,用心呵護呢。”
“那我就放心了。我這就去合社買膠卷,今天你來照相。”
跑到合社一看,‘公元’牌135膠卷能拍三十六張,一卷一塊五。
買五卷。
消息傳得很快。
聽說是西院今天來好幾個外國人,街坊鄰居羨慕的很,西院真是深藏不露哇。
公社主任、副主任和派出所的兩名同志以及居委會的積極分子幾位大媽都在四合院門口迎候,豐寧路上還有不少人圍觀。
工業局、輕工局副局長、紅星廠秦政委、外協辦公室主任,乘坐吉普車前頭帶路。外事口、省外貿公司、工藝品廠關主任分別陪同外賓乘坐華沙200牌小轎車後面跟隨,到了院門口。一溜的小汽車,陣仗大得很。
相對閉塞的大環境裡,誰家裡來了海外客人絕對是奔走相告的大事、新鮮事,更是難得一遇,具有十足的轟動效應。
當下的人們社交范圍很狹窄,基本上五公裡內。
就是誰家來了一輛車,都很稀奇。
姥娘對這些應酬無感,只是囑咐俺娘幫著接待客人,讓院裡的其他人管好我們三個孩子,都輕易不要說話。
她自己去了東廂房陪喬奶奶嘮嗑,還緊緊的關上了屋門躲清靜。
公社主任拿著公社準備的好煙、居委會大媽沏上公社準備的好茶、俺娘端上公社準備的水果、瓜子、糖塊裡外忙乎招待。
我倚在西屋門框看小姨拍照,秦瑛表姨笑盈盈的看了我一眼。
今天表姨穿一身亞麻泥細紋灰色女士翻領上衣,內襯紅色的一字領毛衣,白襯衫領翻出來,短發齊肩。外罩一件亮灰色的呢子大衣,顯得身材修長精神幹練,容貌秀麗氣質端莊。
來的外賓中有三個阿爾巴泥人,兩個小日子人。
兩個小日子撫摸著前廳的太師椅嘴裡讚歎:
“吆西、吆西。大大的好、大大的好。”
牟九恩和他的秘書、保健醫。倒是沒在意這些,只是很認真的和關海濤說:怎麽不見田大師的女兒?我是專程拜訪她的呀。
小姑奶自然是陪著牟九恩和關海濤主任了。
“他剛才送我師父一堆石頭,師父看的入神,這時候不好過去。
稍等。”小姑奶指了指我。
“牟老板好。是我送過去的。
大的五六塊,小的幾十塊,不大不小的十幾塊。大姑正看著呢”
牟九恩和他身邊的兩位女性看見我驚詫的眼睛像燈泡。睜得大大的。
我和牟九恩眼神交流著,剛才的話也點撥了他一下:我手裡的好東西多著呢。
“這位拍照的女同學今年十四歲,她的畫作幾年前就被選為國禮送給東方的王子了。
偲詩,你過來,帶客人們到你的畫室參觀參觀。”
表姨出口解圍。
東耳房七十平米左右,一進屋行家關海濤就張大了嘴巴驚住了!
屋內清雅精致不說了。單單看陳設就讓他目瞪口呆。
兩張紫檀木的畫案相對並在一起,畫案後面,各扯了一根細繩,上面用竹木夾子夾著幾幅書畫作品,應該是完成不久。
兩張雞翅木的條案並排擺在北牆下,上邊還有沒裝裱完的書畫,竟然是裱畫的案子。
兩張黃花梨的書案東西相對,上面散放著各種書籍。當然是當下可以看的書籍啦。
屋裡的太師椅、圓凳、茶幾用料不是白酸枝就是紅酸枝。
關海濤不是摸摸這個,就是俯身低頭看看那個。似乎忘記了陪客的身份。 www.uukanshu.net
其他人各自走到自己喜歡的書畫作品前觀摩欣賞。
“東邊的是俺娘作畫看書的地方,西邊的是我平時學習創作的地方。”
屋裡人看東邊細繩上掛的兩幅字,筆走龍蛇橫掃千軍靈動舒展,渴鹿奔泉柳骨顏筋。只可惜好多字都不認識。
再看西邊唐偲詩的行書,猶如行雲流水筆精墨妙,委婉含蓄落紙煙雲,真是清秀雋永秀麗飄灑。
旁邊掛著的是一幅看似完成不久的《紅梅傲雪》國畫。
阿爾巴泥一位三十多歲西裝筆挺的男士,邊看邊用英語說:
“我聽說中國朋友很喜歡梅花,有不少詩詞說的都是梅花。
這位,美麗的小天使手裡是一枝神筆,我請她把這幅畫送給我,做為這次中國行的紀念。”
其他的幾位領導看阿爾巴泥的外賓手舞足蹈嘰哩哇啦,以為是讚賞興奮,沒在意。
秦瑛表姨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看向小姨有些為難,一時也不知怎麽說好。裝沒聽見。
“美麗的神筆小天使,我愛中國,中阿友誼萬古長青。
我太喜歡你畫的這幅梅花啦,能不能做為中阿友誼的見證,送給我。讓我們這次中國之行留下美好的回憶。謝謝。”
翻譯翻出外賓的話後,屋裡人頓時無語,整個鴉雀無聲。
我湊到小姨耳邊:
“太不要臉啦。小姨,你是女孩,是咱家的小仙女。
和無恥對話,有失你的身份。他也不配和你對話。
放心,任何時候我都會擋在你面前。
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