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院子安靜了許多，我溜進灶間想給大肥鳥鳳哥找點什麽好吃的。

　　過年啦，不能虧待從小就陪著我的大肥鳥鳳哥。

　　娘和田大姑正在灶間忙乎，小姑奶擼胳膊挽袖子在一旁打下手。

　　不知道的外人看，小姑奶一定是灶間第一大廚。

　　好像多能乾似的。

　　見我進來時田大姑正對著俺娘說:

　　“蘇姨和喬姨今晚要露一手，蘇姨要做的是乾燒大黃花魚。

　　這道菜用上米醋才好吃。

　　也不知道合社有沒有賣米醋的。

　　咱家也沒醋票了，這怎麽辦。”

　　“大姑，給鳳哥切一小盤瘦肉絲，米醋我去想辦法。”

　　一出遠門看見墨清塵、墨卿語姐倆推著兩輛嶄新的自行車姐從南院出來。

　　“清遠，東西給你買回來啦。

　　四塊勞力士手表，一塊男士的腕表，三塊女士坤表。

　　一輛二八鳳凰、一輛二六鳳凰。

　　這是剩下的僑匯劵和錢。你收好。”

　　“謝謝姐姐，我出去一點事，都交給我小姨就行。

　　晚上咱家也熱鬧呢，東西院都在。

　　四位姐姐就別回南院聚餐啦。我們一起。”

　　“謝謝啦，今晚不行。

　　還有首長過來陪著我們一起。

　　這是集體活動，懂嗎?”

　　墨卿語姐姐拉我到一旁低聲問:

　　“聽說傍晚你大媳婦梅楒雪從農村‘知青點’回來?

　　這著急忙慌的讓我咱園裡服務社買這些東西，是不是裡面有給你大媳婦的禮物呀?

　　說是個不亞於你小姨的美麗姑娘呢。”

　　墨卿語姐姐眼裡燃燒著熊熊八卦烈火，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看。

　　“拉倒吧，還我大媳婦?

　　純粹扯淡。

　　整天冷冰冰的，兜裡從上學時就揣一把小剪刀，男生誰要是敢對她動手動腳，她真敢上去捅你一剪刀的。

　　學校裡兩個女生不能惹，也不敢惹。一個是小姑奶，那是打出來的;另一個就是梅楒雪，那是威懾出來的。

　　都說她是帶刺的梅花，好看但不能摘。

　　我怕她比怕我小姑奶更甚。只不過楒雪姐姐從來不揍我而已。

　　可管的我，比俺娘還嚴厲。動不動就關我小黑屋，她在門口守著。

　　不認錯不讓出來。

　　大冰坨子破姐姐。”

　　“小清遠，你可不能沒良心。

　　我可聽喬奶奶說啦，你和你小姨從小都是梅楒雪和小姑奶帶著。家裡沒那麽多的煤票劈柴票，浴室冬天也不用。五歲前上家屬區澡堂子裡洗澡，除了謝姨，大部分都是小姑奶和梅楒雪帶著你和你小姨在女澡堂子洗。梅楒雪每天還得哄著你和你小姨玩、喂你倆吃飯。”

　　墨卿語姐姐的八卦之火繼續燃燒，眼睛都直放光。

　　嘴角還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還有這事?

　　我怎麽不記得?

　　瞎編的。”

　　“誰瞎編呀，紅星廠現在也有不少幾歲的小男孩跟著媽媽在女澡堂洗澡哇。這有什麽稀奇的。

　　你娘不是忙嘛。

　　據說，你娘、喬奶奶從不去澡堂洗澡，也不與院子裡的人一起洗。

　　她們帶你洗澡很正常啊。”

　　“反正我不記得有這事。”

　　我無言以對，只能落荒而逃。

　　心裡卻猜測:大概齊真有這事。

　　楒雪姐姐哄我、喂我吃飯我是記得的。

　　其他的真沒什麽印象。

　　實話實說，楒雪姐姐對我真的很好。有什麽好吃的她自己舍不得吃，都給我和小姨吃了。

　　面冷心熱。

　　大年三十紅光飯店基本上沒人。十幾張桌子的空空蕩蕩的。

　　服務員也是幫著分發飯店做的各種油炸菜肴，大概是飯店獨特的福利吧。

　　我找主任說我要買瓶米醋，家裡沒有醋票了。能不能買我點米醋。

　　主任很乾脆:

　　“西院的小少爺都親自來啦，必須有面子呀。

　　沒問題，你等著，我去給你找。

　　放假了，東西都收起來啦。”

　　門口大師傅老霍和面案趙師傅、前台服務員張嫂嗑著瓜子倚在門邊閑聊。我耳朵多尖呐，無聊中聽他們小聲嘮嗑。

　　沒想到，說的正是我。

　　面案趙師傅:

　　“聽說了嗎，早幾年就說傻小子沒幾天活頭了。

　　說是他娘在省醫院拿回的檢查結果，最後確診:心、腎功能衰竭，隨時都有可能過去。現在不是好好的嘛。

　　當時多少人可惜這孩子呀，招人喜歡，才那麽大一點。”

　　張嫂接口:

　　“怎麽能不知道哇，這件事我最早是從紅星廠幾個科長嘴裡聽來的。

　　他們來吃飯說起小聞，就是傻小子他娘聞秀。

　　為了兒子，酷暑寒冬四處求醫問藥，苦守空房這些年。

　　累命似的奔波操勞，整的紅星廠第一美婦白頭髮都出來啦。

　　他們那會兒商量工會出點錢、後勤總務出點錢、大家再湊點錢，給孩子到京城大醫院再看看。

　　唉……當時我那心呀，也是挺惋惜難過的。”

　　“當年家屬區都傳遍啦。www.uukanshu.net

　　孩子是好孩子，雖然有點傻，整天樂呵呵的。

　　平時懂禮貌熱心腸，還是個天才呢。

　　寡婦院這些算是熬過來了。

　　咱飯店主任也是心善，還說呢:不行的話，咱們攛弄攛弄，左鄰右舍的也都出點錢湊個份子?”

　　大師傅老霍吐出嘴裡的瓜子皮，看了看兩個人:

　　“具體是我張羅的。

　　沒別的，就是心疼那孩子。”

　　“大家都沒打喯。另外寡婦院的人緣也好，人心善不端架子。”

　　“可不是嘛，這次傻小子捐了這麽多錢，幫了多少人過了個好年呐。

　　任誰能做到?

　　懂得報恩呐。

　　好人必得好報！”

　　我提著主任給我拿來的一瓶米醋，給了一毛五分錢。

　　又給店裡的叔叔阿姨姐姐哥哥們鞠個躬，拜個早年。

　　回家的路上想著大師傅和張嫂他們說的話，心裡暖呼呼的。

　　大家是沒事就叫我傻小子。

　　但傻小子這個稱呼在東北話裡有一種憨厚親切的意思在裡面。

　　我小時候也確實腦子像缺根弦似的，有些呆癡遲鈍，經常說話不利索、不著調。

　　看誰都是咧嘴傻笑，遇到長輩叔叔嬸子嘴也甜，看到好看的女性更是像抹了蜜似的一臉純真很有禮貌。

　　絕對人畜無害。

　　大姑娘小媳婦、包括大娘、大嬸、姑姑阿姨們都喜歡我。

　　架不住咱長得也帥呀。

　　可我感覺越這樣，他們看我的眼神裡越是有一種惋惜、憐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