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有鬼……”

　　六姨太光聽到一個“鬼”字，就已經嚇的臉色煞白，低頭就打算往唐二虎的懷裡鑽。

　　唐二虎下意識的往後躲閃半步，擰著眉頭悄悄的瞪了六姨太一眼。六姨太這才覺得有些失態，假裝站不住，扶著一旁的椅子坐下。

　　“你說啥?鬼煞?鬼煞是什麽東西，比妖還厲害麽?”

　　唐副官畢竟是當兵的，當然要比六姨太鎮定的很多，他手放在腰裡的槍柄上，略顯緊張的環視周圍。他當然看不到什麽鬼煞妖狐，他只看到葉樓已經湊到桌邊，伸手摸起托盤裡的一塊點心，一整個塞進了嘴裡。

　　點心很甜，奶油黏膩，糊住了葉樓的嘴。他一邊嚼著，一邊含混不清的說:

　　“人死了之後肉身入土腐爛化作塵埃，靈魂去陰間做鬼。但有些人死的冤枉，死的慘烈，怨氣聚集不散，恰好屍體又因為什麽原因沒徹底腐爛，所以做不成人又做不成鬼，就留在陰陽之間，變成鬼煞。”

　　葉樓說完，又端起旁邊的茶盞灌了一口。茶是涼的，但好歹把點心衝了下去。他使勁的咽了最後一口，點心那甜絲絲油膩膩的味道在嘴裡繚繞，葉樓覺得心曠神怡。

　　聽他說的頭頭是道，唐二虎覺得眼前這個乞丐一樣的家夥，可能真的有些本事。他跟著章大帥出生入死走南闖北，也算是見多識廣，當然知道有些世外高人，就是喜歡打扮的邋裡邋遢，故意裝扮成瘋子或者乞丐。大隱隱於塵，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那……請問大仙……這，該怎麽弄才好?”

　　這樣一想，唐二虎的語氣和稱呼都發生了變化，對著葉樓多了幾分恭敬。

　　“嘿嘿，好辦好辦，兩個條件，第一，請我吃頓飽飯，第二，你得跟我仔細說說，這院子裡鬧的是啥樣的鬼煞。”

　　他指了指花容失色的六姨太，六姨太下意識的打了個哆嗦。

　　“哈哈，好，果然是世外高人，要求也是與眾不同，好，我這就安排。”

　　說這，揮手招呼剛才開門的中年女下人:

　　“梅姐，吩咐廚房弄四個菜，唐兩壺酒，盡快。”

　　女下人點頭退出房間，按照吩咐，很快弄來了一桌酒菜，就擺在六姨太屋子裡的桌子上。

　　小雞燉蘑菇、生炒鯉魚、蔥爆肘花，還有一盤花生米。這裡的廚子乾活麻利，手藝也不錯，色香味形，樣樣到位。

　　青花瓷的酒壺浸在溫水裡，酒香味溫潤綿軟，與飯菜的香味一起飄進鼻孔，葉樓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葉樓重生過幾十上百次，反反覆複，為了度過這一千七百多年，他花了兩千多年的時間。在無盡的重生中，最令葉樓痛苦的，就是饑餓。

　　有些時候幸運，能很快的找到食物，能過上穩定的生活。但更多的時候，重生之後是要承受很長時間的饑餓之苦。

　　甚至有幾次重生在無盡的沙漠，烈日高溫、乾旱缺水加上失去方向、找不到邊際的恐懼和絕望，對葉樓來說，都是最痛苦的。

　　六姨太眼神中透著恐慌，悄悄的看了一眼唐二虎，唐二虎躲開她的目光。

　　六姨太使勁的咽了口唾沫，理了下鬢角的頭髮，端起酒壺給葉樓斟上一杯，試探著說:

　　“大仙，我這幾天老是夢到有一條女人披頭散發渾身是血，站在我床邊，跟我說餓……夢裡，我給她弄了吃的，可……”

　　六姨太說到這些，仍會覺得毛骨悚然，她壯著膽子，悄悄的抬頭看了看眼前的葉樓。葉樓一口酒一口菜，吃的正歡，他左手抓著一塊鯉魚頭，右手的筷子夾著一大塊肘子肉，用嘴叼起面前的酒盅，仰頭喝了。原本那張蒼白的臉變得紅撲撲的，額頭上滲出汗珠，一綹綹的順著臉頰向下流淌。

　　“繼續說，可是什麽?”

　　葉樓頭也不抬的問道，嘴裡有菜，說起話來含混不清。

　　“可是，她吃了很多還是喊餓，我低頭一看……一看……”

　　六姨太臉色煞白，眼神中充滿恐懼，渾身哆嗦著，說不下去了。

　　唐副官眉頭緊鎖，湊到桌前，籲了一口氣說道:

　　“那女鬼肚皮裂了一個大口子，吃的東西都漏出來了，所以怎吃也吃不飽。”

　　葉樓終於放下筷子，仰頭看著唐二虎，咧開嘴巴嘿嘿一笑，打了一個飽嗝。

　　“剩下的，幫忙打包，我要帶回家去……”

　　他滿臉帶笑，嘴巴上沾著油花，一說話，口中吐著酒氣。

　　看著他這副餓癆的樣子，哪有什麽法師的形象，唐二虎覺得自己是被騙了，不由的怒火中燒。

　　“你他媽的是耍我呢?活膩歪了?”

　　他嘩啦的一聲拔出腰裡的盒子槍，推上子彈，頂在葉樓的腦袋上，嚇的六姨太尖叫一聲，慌忙躲到一旁的牆角瑟瑟發抖。

　　葉樓不慌不忙，抬起袖子摸了摸嘴巴，說:

　　“六姨太那不是夢，是真的鬼煞，女人的身子，肚子裡是狗腸子，狗是直腸子，裝不下四兩香油，所以吃啥漏啥。要是不讓他吃飽了，他早晚吃人，到時候他管你六姨太還是唐副官，吃完了屋裡的吃外面，越吃越餓，越餓就越能吃，到最後，早晚吃光白馬城……”

　　六姨太更害怕了，白眼仁一翻，就暈死過去。唐二虎趕緊彎腰去攙扶，衝著外面喊梅姐。

　　梅姐慌忙跑了進來，跟著唐二虎一起，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前心，六姨太這才緩醒過來，啊的尖叫一聲，也不顧屋子裡還有別人，一頭扎進唐副官的懷裡。

　　唐副官手足無措，歎了一口氣說;

　　“你真的能對付這鬼煞?”

　　“當然能。”

　　葉樓信誓旦旦。

　　“幫我把這些菜裝起來，我帶回家去，等天黑了就來抓鬼煞。”

　　見兩人徹底的相信了自己的話，葉樓心中有底。雙手背在身後，裝腔作勢的說。

　　唐二虎一揮手，梅姐會意，轉身拿來一個木頭食盒，仔細的把桌上吃剩的飯菜裝進去。

　　“梅姐，幫我到門口喊個人，送法師回去。”

　　葉樓明白，這不是為了送他，是想知道他住哪，如果晚上不來，或者來了捉不了這鬼煞，恐怕唐二虎不會放過他。

　　不過這不重要，白馬城是他們的地盤，活乾不好，怎麽都活不成。

　　於是便欣然答應，仔細的拎起食盒，邁步離開。

　　回到廟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好好的晴天不知為何陰了起來，整個世界變得灰突突的，潮濕的水汽彌漫，讓人感覺一陣陣的窒息，喘不上氣。

　　當兵的看著他走進破廟，便轉身離開，回去複命了。

　　葉樓直接把食盒拎到了炕上，和衣躺在一旁，還不忘一隻手抓著食盒的提手，仰面朝天，一會的功夫，就沉沉睡著了。

　　這是些許天來他吃的最飽的一頓飯，睡得最舒服的一覺。他甚至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掉進了肉山酒海，都不用睜眼，只要張開嘴巴隨便的一啃，就能吃到可口的美味。

　　就這樣睡了好一陣，葉樓被泡尿憋醒，他掙扎著爬起身，發現外面的天已經黑了，陰雲遮住了月亮，整個世界灰禿禿的，一片迷茫。

　　他提著褲子出門，轉身去了房子旁邊的牆角，這裡有一處茅房，周圍遮擋的籬笆已經破爛不堪，勉強能擋住他半個身子。

　　解開褲帶放水，這感覺十分舒服，他微微的仰頭閉上了眼睛，深呼吸幾口。

　　正此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響，回頭看去，只見一個人影一閃身走進了屋子。

　　剛才他吃飽了飯，此刻耳聰目明，胸中有一股氣息在緩緩的四處流淌，渾身上下清爽了很多，也充滿了力量。

　　雖然只是背影一閃，他也能清楚的看到，走進屋子的是左青蓮。

　　她不是找到一戶人家做工了嗎?人家還包吃包住，還給月錢，怎麽這就回來了，難不成是活沒乾好， 被人家趕出來了?

　　他提好褲子，邁步跟了上去。他的腳步很輕，並沒有驚動左青蓮。

　　火光一閃，左青蓮點亮了櫃子上那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彌漫，勉強把屋子照亮。

　　見屋子裡沒人，左青蓮一臉茫然的站在原地。她身邊的櫃子上，有一面鏡子，鏡面裂開，被分割的幾個小塊中，映照著左青蓮的側臉。

　　葉樓看到，左青蓮的眼神中劃過一絲茫然和失落。

　　不過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那個食盒上，眼神中又升起了一絲希望。

　　“法師……”

　　她輕聲的呼喚著，下意識的轉身，突然看見葉樓就站在門口，正雙手抱著肩膀，望著她盈盈的笑著。

　　她被嚇了一跳，啊的叫出了聲。

　　“你怎跟個鬼魂似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大半夜的是要嚇死人的。”

　　葉樓伸手抓了抓後腦杓，嘿嘿地笑著，並沒有回答她，卻反問道:

　　“你怎回來了?被人家趕出來了?”

　　左青蓮走到炕邊，伸手打開食盒，一股飯菜的香味立刻飄了出來，她驚訝的說到:

　　“呀，哪來這麽多好吃的?你出去討飯了?”

　　“討飯怎可能討得這麽好的東西，我找到了一個捉妖的活，人家請我吃的。”

　　葉樓一邊說著，一邊把食盒裡的幾盤菜小心的端了出來，擺在旁邊的木桌上。

　　半條生炒鯉魚，半碗小雞燉蘑菇，半盤蔥爆肘花，半盤花生米。

　　每道菜都工工整整的隻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仍舊在盤子裡碼放的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