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小們的離間計不成,戚繼光又是功勳卓著,浙江的防務局面自然穩中有升,欣欣向榮了。但是大明整體的國勢,依舊是舉步維艱,財政危機始終在困擾著帝王將相,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好轉。
雖然接連整頓了漕運和茶法,提高了攤派賦稅,但朝廷的府庫卻依舊空虛。捉襟見肘之下,就連一貫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嘉靖皇帝,也只能暫時放下往常淡漠超然的姿態,開始親自過問起朝廷的財務收支問題。
先是皇帝於今年正月親自下詔,罷免革職了諸多侵佔貪汙邊糧的涉事官員。將原任管糧郎中高光、主事劉崇文俱革職,並將其逮捕至京師問罪;原任薊州巡撫僉都禦史馬九德,保定巡撫副都禦史艾希淳革職閑住;密雲原任管糧主事馬濂降一級調外;其余降職罰俸的不計其數,一時之間官場風聲鶴唳。
緊接著又開始嚴格審核各項錢糧開支,各州、縣、衛所歷年侵欠稅糧、屯糧等銀。由撫按官嚴行查追。
到了今年夏天七月,財政情況並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正月間太倉存銀還有七十四萬多兩,如今才過了半年卻只剩下了八千余兩。然而各邊鎮的年例、拖欠鋪商的貨款、折算官吏俸祿的絹布、軍營人吃馬嚼的草豆鹽米,均還沒有支付。
也就是說太倉存銀已然成了負數,朝廷財政幾近於徹底崩潰。如此危急關頭,戶科給事中龔情奏請皇上責令提督倉場侍郎月報銀庫內外出入之數,務在簡易明白,一覽可見盈縮。龔情奏疏呈上之後,戶部請令倉場侍郎每兩月便出一銀庫收支具報進呈皇上禦覽。皇帝當即詔準,太倉銀庫月報出納之例自此而始。
這般內憂外患之下,遼東還爆發了大規模饑荒。真可謂是雪上加霜難上加難,這簡直把嘉靖皇帝的心態給搞崩潰了。天天收到的消息,都是壞消息。每兩月國庫出具的奏報,盡皆是虧欠緊縮。
如此一來,戶部尚書自然就成了皇帝的出氣筒。去年方鈍因為坦率揭開了朝廷財政糜爛的真相,所以被閑置調去坐了冷板凳。如今剛剛上任沒多久的賈應春,就因為壓力過大,硬生生被逼出了重病。
本來嘉靖皇帝還以為賈尚書是看風頭不對,想要稱病逃跑,派了錦衣衛打探查驗以後,才發現他確實病得很重。萬般無奈之下也只能同意賈應春致仕修養,調來了南京戶部尚書馬坤來北京頂包。
馬坤剛剛一上任,皇帝就命他與首輔嚴嵩共同商議,就充實財用的問題迅速拿出一個方案來。
馬坤知道搪塞推諉只會激怒皇帝,所以也只能硬著頭皮,豁出去背上罵名,秉著往死裡得罪人的精神出具了一套刮地三尺的方案。
戶部提交的新方案大體來講,就是盡一切之法,箕斂財賦。比如田畝加賦、追征逋欠、折色加銀、加征鹽課、鈔關商稅、提編均徭、稅契民壯、納銀授官、髒罰事例。同時核查屯田、茶馬之征,僧道度牒以及親王、官吏、富民捐資等“天下一切應征、應取之數而盡括之。”
嚴嵩也知道這套方案也就是紙上談兵,如此不分輕重緩急的一通搜刮,只怕會為朝廷帶來不可預估的風險。所以在票擬之中,嚴嵩帶入了自己務實的見解。
首先嚴嵩認為當下百姓窘乏,所以不能進一步加派賦稅。而各衙門的庫藏空虛,也難以括取。所以應該的開源的重點放在整理鹽法之上,增加鹽課,有裨國用。課添價增,可有效緩解財政匱乏。
開源講完了,同時嚴嵩還提及了節流問題。先前整頓了茶馬和漕運、驛遞等一系列問題,當下還未得到有效解決的,就是糜費巨大的修邊了。北部邊鎮有太多的不必要開支,連年請發已不下百十余萬,卻未見到任何實效,這豈不是侵冒腐敗所造成的?
講到這裡,嚴嵩還不忘順便諂諛一下嘉靖皇帝。他說:“之前聖諭謂財不充裕於官,百姓亦無,而在何焉?聖明早已洞見下面這些貪官汙吏的伎倆把戲,如今只需嚴厲責問即可有效杜絕濫用錢糧。”
當然,這種大刀闊斧斷人財路的事情指著戶部衙門是辦不成的。所以嚴嵩在奏議之中倒也顯得非常坦率,直接就指出戶部屬官人微言輕,所以派遣戶部官員整頓鹽政,會被地方有司玩之,難以行事。
故而應特別派遣一才乾大臣專往整理,而這個人選,嚴嵩也早已想好,就是他的另一名義子鄢懋卿。趙文華從工部尚書的任上被罷黜後,很快就突發惡病暴卒了,如今嚴黨的中流砥柱,可以說非鄢懋卿莫屬。
官居正三品副都禦史的鄢懋卿,既是嚴嵩的江西鄉黨,也是其義子,近來更是親上加親,鄢懋卿與嚴世蕃議定了聯姻之事,結為了兒女親家。
雖然內定的是鄢懋卿負責總理鹽政改革,但背地裡出謀劃策的卻是智多近妖的嚴世蕃。
鄢懋卿固然算得上是個能吏,但眼界和格局,總歸比不上嚴世蕃那般天馬行空不拘一格。在嘉靖皇帝應允由其破格出任總理鹽政的欽差大臣以後,鄢懋卿就迫不及待的趕到了嚴世蕃的宅邸登門討教。
此時正值下午,嚴世蕃剛剛飽睡了一場午覺,如今才堪堪解了酒勁,勉強醒轉。雖說節令已步入秋天,但京師的秋老虎卻依舊生猛。炎炎初秋,嚴世蕃就算穿著綢緞袍子,也照樣覺得燥熱。隻得不系衣帶袒胸露腹,拿起了自己時常把玩的折扇,隨手就給自己扇了兩下。
這做工精巧的折扇是嚴世蕃的心愛之物,不僅僅用的是萬裡挑一的湘妃斑竹,更有象牙做成的握柄,寶玉雕成的扇墜,無一不是名家出品。
只有這樣,嚴世蕃才覺得勉強配得上這幅扇面。在嚴侍郎看來,這扇子的扇面才是點睛之筆,更是他身份地位的外在體現。
原來這扇面上赫然題了一首詩,筆跡雖不如嚴嵩那般遒勁有力,但也頗見功夫。線條有如金戈鐵馬,用墨更是濃淡得宜,詩的題目則是《書扇寄嚴東樓司空年侄》。
詩曰:
“子能乾父父恭君,聖諭江湖亦遠聞。
忠孝一門須刻骨,老夫題箑播清芬。
跋:恭聞聖諭,翁曰:“托子家理,身乾國務,此臣子所宜刻骨以報也。”因題扇寄東樓收覽,以比書紳之義焉。”
這是嚴嵩的同年進士湛若水親筆作詩題寫的扇面,故而稱嚴世蕃為年侄。湛若水是白沙先生陳獻章的嫡傳弟子,陳獻章去世後,他更是為老師服喪三年,在士林之中聲望極高。弘治十八年,正當四十不惑之齡的湛若水,直接考中了一甲第二名榜眼。那一年嚴嵩二十六歲,同時考取了二甲第二名,就此與湛若水結下了不解之緣。
湛若水比王陽明還年長六歲,後官至參讚機務南京兵部尚書,之前對何心隱施以援手的江西巡撫何遷,就是湛若水的學生之一。
湛若水步入仕途後,與王陽明(守仁)、呂柟、王崇等人相與論道,學者相從甚眾,聲譽日隆。
其以“隨處體認天理”為宗,自稱“陽明與吾言心不同,陽明所謂心,指方寸而言,吾之謂心者,體萬物而不遺產也”。時稱“王湛之學”。
王陽明早已作古,與之並稱的湛若水如今已逾九旬高齡。作為儒林當之無愧的宿老耆儒,門生弟子達四千余人的理學宗師,就算是嚴嵩都對這位年兄禮敬有加。故而嚴世蕃能得到當世儒門領軍人物湛若水的贈詩讚許,在受寵若驚的同時,也是有些沾沾自喜的。這可比什麽金玉珍玩寶馬美人,更能襯托出自己的與眾不同來。
周邊侍婢見老爺頗感燥熱,自然十分有眼力見的圍了過來,紛紛為嚴世蕃打扇興風,取來冰鎮的瓜果解暑。
稍稍解了不適之感後,剛好鄢懋卿也趕到了府上,嚴世蕃就大步走進了自己的書房之中坐定,等著這位親家過來一同商議要事。
鄢懋卿是正德三年生人,嘉靖二十年三甲同進士出身,比嚴世蕃還要年長五歲,如今已年近六旬了。雙鬢斑白已然生了華發,作為嚴黨之中老成持重之輩,自然就得到了嚴嵩父子的倚重信賴。
見到鄢懋卿過來,嚴世蕃也不敢太過托大,於是起身迎了一迎,待兩方落座以後,嚴世蕃又拿起酒葫蘆飲了兩口酒,這才開始步入正題。
“陛下打算任用景卿兄你擔任總理鹽政大臣,想來老兄已經有所耳聞了,都是自己人廢話不多說,不知景卿兄心中有何高見,不妨說出來咱們一塊合計合計。”
本身都是親友,也沒必要虛與委蛇什麽。聽到嚴世蕃的問話,鄢懋卿不假思索直接就開口答道:“整頓鹽務必然要隻以增銀為功,增銀之法有二,一則是追征舊引,二則是增加新課。追征嘉靖二十一年以後的正課,對余鹽完納的情況要進行徹底清查。凡逋欠者予以追征,灶丁逃亡,由未逃者頂補。實施連坐之法,逃亡的灶丁失去包庇數量自然會大大減少。嚴厲緝捕私鹽並整頓與其有關的行業,鹽官不能完成額課定則者,也再不予以姑息,分別依律予以重懲。大綱無過於考成立限這些方法,至於其他細則,還是要根據實際情形臨機應變。弟之能耐也就這些了,還是要請東樓你多費心指點,高屋建瓴予以補正才是。”
嚴世蕃知道鄢懋卿算是個能吏,冥思苦想後提出的整頓方案也算是切中時弊務實有效。但總歸還是落於俗套,中規中矩的同時卻遠遠算不上驚才絕豔,更不能令嚴酷的皇帝由衷覺著稱心如意繼而龍顏大悅。所以他只能不做虛詞推心置腹說道:“景卿你的方案,確實可行。但成效能有幾何,想必你也大體推算過。每年增加幾十萬兩銀的歲入,確實稱得上幹才。但當下的窟窿,是每年多進帳幾十萬兩就能填補的了嗎?整頓鹽政,最多能多出多少,肯定是有個極限的。超出這個極限,則會引發無法收場的反彈乃至動亂。而在極限范圍的之內搜刮,有限的數額對於紓困財政而言,只怕是杯水車薪。”
嚴世蕃的論斷,確實說到了鄢懋卿的心坎裡。只不過鄢懋卿也是黔驢技窮,再拿不出更好的方法來。但是他稍稍察言觀色,卻發現嚴世蕃顯然是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就知道他心中早有定計。於是鄢懋卿當即站起來躬身一揖,肅容說道:“還請東樓教我”
嚴世蕃見此情形,不由興起了好為人師的欲望。他漫不經心地打開了手邊的折扇,邊把玩邊說:“其實倒也不難,歸根結底還是在名實上面做文章。這世道妄想顛倒,有時候我們的所見所思所聞未必就是真相。名看似是虛,反倒為實。實名雖為實,反倒是虛。名實相倚,故而時常無名則無實。尤其是在官場,有名份才有一切,沒有名份的實利,反倒是細枝末節了。故而在我看來,整頓鹽政,最重要的是這個名義,反而實際的整頓成效並不是那麽重要。”
鄢懋卿此時神色略有些茫然,嚴世蕃就知道他還是沒有聽懂自己真正的意思,也隻得微微歎了口氣,繼續為他分說道:“很多事情不上稱前沒有二兩重,上稱了則重若千鈞。口頭說的和詔令寫的,哪怕一樣但在成效上就是天壤之別。有的事情能做不能說,而有的則必須反過來,成了能說不能做。整頓鹽政,就是一個幌子,在這個幌子之下,可以做成很多事。但幌子就是幌子,所以名份遠遠比實效有用。”
講到這裡,嚴世蕃起身踱步,隨手拿起了一個湯碗,往地上一擲。指著驟然間四分五裂的瓷碗向鄢懋卿問道:“假如景卿你有求於人,就宴請於他,一言不合人家砸了飯碗毀了吃食,甚至還把你給打了。你雖然怒極,但若是所求之事生死攸關,你尚且還能忍上一忍,是也不是?但若是人家和和氣氣,甚至還對你施以援手,但就是在你祖墳上動土刨掘了,這是不是結下了深仇大恨呢?從實際上看,砸你飯碗打你的人,總比在墳頭動土受損要大吧?但為何世人大體都覺著,實受損可忍,而名受損不可忍呢?”
見鄢懋卿若有所思,嚴世蕃也不賣關子,繼續非常直白的說道:“對於在鹽業上獲利的官吏豪紳而言,加派其實並不損實,反而是在損名。你可以砸他們的碗打他們的人,但就是不能挖他們的祖墳。所以整頓鹽政真要是對以往的積弊進行顛覆性的清算,就算損失不多,他們也會拚死抵抗。反倒是借著整頓的名義既往不咎直接跟他們要銀子,反而可能起到會事半功倍之效。所以不要頭疼醫頭腳疼醫腳,要從大局出發,借著巡鹽的名義從這些人手裡把銀子榨出來就完了。而不是真的去觸碰人家的命門,跟這些人去鬥個你死我活。”
古有代天巡狩,今有代天勒索。鄢懋卿聽懂了嚴世蕃話語間的深意,但一時之間卻接受不了,轉不過這個彎兒來。瞧見鄢懋卿猶疑的神色,嚴世蕃倒也不急,繼續悠哉悠哉地講起了這其中的門道。只聽他說:“狐之所以能假借虎威,是因為其與猛虎一直站在一起。任何情況下,只有向至高至強者靠攏,才是符合天理的。就如同水流濕火就燥一般,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物性各從其類自然吉凶有別。因此只需與陛下的心意符合,想陛下之所想,憂陛下之所憂,自能得天之佑吉無不利。陛下要的是大量的現銀解一時之急,而不是鹽政的正本清源長治久安。說難聽點,這就是個竭澤而漁寅吃卯糧的事。而涉事的官吏豪紳,只要不就此被徹底斷了財路,也樂得出血用錢消災。”
聽到這裡,鄢懋卿也知道嚴世蕃所說務實可行。而且阻力也會顯著減少,只是朝廷與貪官汙吏沆瀣一氣坐地分贓,總歸是有些荒唐顛倒。不過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故而他也下定了決心,繼續向嚴世蕃問道:“那就通過巡鹽的名義,以包攬訴訟,行索賄之事,催逼涉事官商納金贖罪?畢竟本朝尚無折金抵貪賄之罪的成例,只能私底下納金受賄,再轉入內帑?”
鄢懋卿已然明了,這事情看似荒誕,其實可行。只要綁上了皇帝,讓內帑成為最大的贏家,皇帝就會無條件包庇巡鹽過程中一切的貪贓枉法之處。而對於這些鑽漏洞貪墨朝廷鹽政收入的官商而言,自己的把柄根本經不住查,因此花錢消災平事也是無可奈何之舉。於他們而言,只要鹽政的漏洞不被鄢懋卿徹底堵死,就不算斷了財路刨了他們的祖墳。至於就此被敲詐勒索一番,到還是在可以忍受的范圍之內。正如嚴世蕃所說的名實之論,對他們而言只要不斷了名目,財源就不會枯竭。實際上出再多錢,也可以通過制度的漏洞日後找補回來。
這就會形成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面,官商雖然大出血,但不傷及根本。皇帝解了窘迫,嚴黨得了聖眷。至於朝廷的綱紀,那就是個虛無縹緲的玩意兒,平白犧牲了又能怎樣呢?
眼見鄢懋卿明顯是徹底開竅了,嚴世蕃又繼續漫不經心說道:“當然也不能做的太過分,還是要顧及物議的,畢竟朝廷的運行也是需要大義和名份的。整頓六大鹽司,總歸需要些明面上的成效,從制度上還是要規范整頓,讓歸公的歲入可以在明面上增加個二三十萬兩,就足夠給滿朝文武交代了。但暗地裡讓這些家夥們可不能這般輕易蒙混過去,不識抬舉的,就放手殺雞儆猴來個破家滅門以儆效尤。知情識趣的,老實吐出些油水,也可以輕輕揭過。總而言之,至少私底下要從普天之下的涉事官紳手裡,一次性刮出這個數來,才算是不枉為惡人。”
說到這裡,鄢懋卿一看嚴世蕃比出了五根手指,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他比出的五,不可能是五萬,也不大可能是五十萬,只有可能是五百萬兩了。這個數目基本相當於大明朝廷兩年的歲入,真可謂是一個天文數字!
瞅著鄢懋卿驚悚的表情,倒也在其意料之中,嚴世蕃倒是無比從容地笑了笑,隨即擺擺手說道:“且放寬心,這大明裡裡外外,不遵祖製違反律令的,遠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不管是宗室藩王,亦或是豪紳官宦,誰家沒有點見不得光的醃臢事?真要是較真起來,只怕是家家都得破財消災,用真金白銀同你買平安的,只會多不會少。所以說鹽政是個好幌子啊,簡直就是王八窩子裡張網,一撈就是一片。五百萬兩這都是往小裡估算了,只怕尤有過之,會發一筆意想不到的橫財呢。”
嚴世蕃邊說話邊踱步,待到說完了這番話,一時興起,就走到了鄢懋卿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反正景卿你不必憂慮,這本就個皆大歡喜的事情,也活該你我有這個天降富貴的好命。屆時除了金銀之外,必然會有送上門的奇珍異寶,你我兄弟也不必矯揉,收入囊中就是了。若是金銀之數超出了五百萬的定額,你我也可取用些浮財。這倒不是兄弟我貪鄙,很多時候只有咱們和光同塵了,主動融入期間,才能給外人吃一顆定心丸。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宦海沉浮,總是要體察人情大勢的。這樣,下面的人能安心,上面也能放心。超然物外必然曲高和寡,只會上下兩邊都不討好。天子需要可以大體把控的利器,而下面則需要可以稍作揣測的上峰。扭捏造作,故作清高,一副不辨名實的做派,絕非為人處世之達道啊。”
鄢懋卿一路聽到這裡,方才算是豁然開朗,不由讚歎道:“東樓的卓識高見,真真令懋卿如醍醐灌頂甘露灑心,霎時間就打開了眼界胸襟。名實本末,說起來看似再是簡單清楚不過。但真若是身在此山之中,又有幾人能識得廬山真面目呢?大學的格物,也不過是真正搞明白物之本末事之終始,如此知所先後則能近道。名實本末,真若是簡單明了,那全天下的凡夫俗子也就都能悟道明理了。也只有東樓兄這般天縱之才,方能直指人心,辨析名實,將本末終始看個通透,做出這等鞭辟入裡的謀斷來。懋卿雖不才,隻得東施效顰望塵步武,卻願為東樓兄鞍前馬後以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還請東樓明鑒此心。”
鄢懋卿這番情真意切的恭維,確實說進了嚴世蕃的心坎裡。自然令他心花怒放洋洋自得,賞心動聽之余,也使得他酒興大起。隨即強拉著鄢懋卿走出書房,自是去招來美姬俏婢載歌載舞,絲竹相伴觥籌往來,享鼎食用醇酒,徑直宴飲快活去了。
華燈初上,有人正在酒酣耳熱,極宴娛心意。也有人在伏案冥思,晝短苦夜長。秉燭非夜遊,而是秉燈夜燭借光為舟遨遊於無涯學海。有些人的天資,就體現在雪案螢燈式的堅忍執著。歲寒而知松柏,疾風則識勁草,真正具有才華的也不可能一直被掩蓋埋沒下去。
臨近子時,張居正依舊在京師家中忙於案牘,最近朝局的勢態有如帷燈篋劍一般若隱若現,雖有草蛇灰線可以管中窺豹,但撲朔迷離的走向依舊令憂國憂民的張居正隱隱的感到不安。
去年江西巡撫馬森上疏言私鹽之害,又大力禁絕走私,盡複兩淮官鹽舊額。這個消息剛一露頭,張居正就敏銳的意識到,這僅僅是一個開端。果然自此以來,朝廷把開源紓困的重心放在了整頓鹽政之上。只是鹽政積弊日深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真的可以正本清源捋順頭緒嗎?
本朝自洪武年間,即陸續設立兩淮等六所都轉運鹽使司、廣東等七所鹽課提舉司,實行食鹽專賣制度。其主要流程是,民產、官收、商運商銷。
首先官府指定一批民眾成為世襲的灶戶,給予灶戶所需的土地和器具,以及支付相應的工本和口糧,然後由灶戶進行煮鹽曬鹽的生產工作。
灶戶按照自家男丁數量完成官府強製規定的任務,強製規定的數量,就是鹽課。灶戶完納了鹽課之後,若是還有剩余的鹽,就叫做余鹽,官府就給予一定的米糧銀鈔強製購買灶戶手裡的余鹽。
官收就是官府將作為賦稅收繳上來的鹽課和強買來的余鹽,高價賣給商人,再由商人從鹽場運走加價販賣到各個地方。
而大名鼎鼎的開中法則大致分為報中﹑守支﹑市易三步。報中是指鹽商按照官府的招商榜文所要求的,把糧食運到指定的邊防地區糧倉﹐向官府換取鹽引﹔守支是鹽商換取鹽引後﹐憑鹽引到指定的鹽場守候支鹽﹔市易則是鹽商把從鹽場支取得到的鹽運送到指定的地區銷售。
至明孝宗弘治年間﹐葉淇為戶部尚書﹐改舊製商人輸送糧米為以銀代米﹐商人將銀兩交納於運司﹐之後解至太倉﹐再分給各個邊防地區﹐每引鹽輸銀三四錢不等﹐致太倉儲銀多至百余萬兩,朝廷的財政收入激增。因此邊地鹽商大都舉家內遷﹐商屯迅速破壞﹐邊軍糧食儲備也因此大減。
鹽商用銀兩購買鹽引,至此成為定例。而鹽稅就此成為朝廷收入的支柱,在國家財賦收入當中佔據了半壁江山。官府作為最無良的中間商,賺取了數額巨大的差價利潤,也引起了社會各階層的不滿。
就拿灶丁灶戶來說,官府對理應撥給他們的地皮、器具、工本錢糧各種拖欠克扣,令灶丁陷入到了困頓貧乏的境況之中。而灶丁完成鹽課之後的余鹽,官府更是以極低的價格強行征繳收購。如此灶丁產鹽的積極性自然大打折扣,而逃亡的灶丁越來越多,更是令剩余的灶丁陷入到了惡性循環當中,受到的盤剝日益加重。
王陽明的得意門生,何心隱他們泰州學派的開山鼻祖王艮王心齋,就是世代灶戶出身。他“七歲受書鄉塾,貧不能竟學”,十一歲時家貧輟學,隨父兄淋鹽。由此可見灶戶的困頓,連基本的讀書進學都成了奢望。後來王艮能夠通過經商發家致富,其實也和走私影射私鹽有著密不可分的牽連。
而鹽商就算拿到了鹽引,在鹽場也需要排隊等候許久,才能實際支取到相應的食鹽。拿到食鹽之後,又會被各種吃拿卡要攤派罰沒,以致官鹽的實際利潤變的極為稀薄。
為了擺脫官府這個無良中間商的欺壓盤剝,灶丁往往就會和鹽商勾結,一起買通鹽官網開一面。灶丁先想辦法藏匿下余鹽,然後將余鹽偷賣給鹽商,讓鹽商夾帶在官鹽當中運出販售。如此一來,灶丁的收入大幅增加,而鹽商的利潤也顯著提高,普羅大眾得到了物美價廉的剛需食鹽,鹽官也因此得到了巨額賄賂,可謂是除卻朝廷各方派系皆大歡喜。
最終導致了官、民、商皆以私鹽為利,鹽商往往借官鹽暗行私鹽,夾帶走私屢禁不絕。只要打點好了監掣鹽官,夾帶私鹽之數二三倍於正鹽者,比比皆是。甚至還有用一引正鹽夾帶十引私鹽的喪心病狂之徒,亦或是將本該上繳官府已經使用過的舊鹽引票據擅自昧下,再次拿到鹽場用來支取官鹽。只需鹽官點頭,就可以將一張鹽引重複多次使用,時人將這種欺上瞞下的招數稱作影射。
官員容留走私,從中謀取厚賂。鹽官受賄縱私,致使稱掣流於形式,驗看鹽引形同虛設,甚至幫助他人偽造鹽引,予以私鹽種種便利。更有甚者部分官員開始養寇自重,暗自掌控私鹽販售渠道的同時在明面上緝查私鹽,發財政績一把抓,賊喊捉賊以緝私來報功請賞,真可謂是便宜佔盡。
從理論上講,單一個兩淮鹽司擁有的灶丁數量和人均年產量,平均計算下來,總體食鹽年產量都應該十億斤上下浮動。但真正的實際產量,卻還不到四億斤。十一年前,兩淮巡鹽禦史楊選就指出,兩淮的產能效率太過底下,至少應該達到三百七十萬引,也就是年產量七億四千萬斤。而兩淮產出的食鹽,覆蓋供應的地區生存著約六千萬以上的人口。就算保守估計,每年耗鹽總量都應該在七億斤以上。也就是說在朝廷的財稅重鎮兩淮鹽司,至少有一小半的市場份額,被私鹽給佔據了。
而放眼天下,這個數據就更加誇張了。大明每年固定行銷官鹽約五億斤,但大明的人口至少在一億五千萬人以上,相應的食鹽需求約為十五億斤左右。也就是說,私鹽在全國佔據了至少三分之二的銷售份額。由此形成的利益往來,更是觸目驚心。
理論上講,只要打擊私鹽整頓鹽務得法,朝廷每年的歲入至少還可以增加兩百到三百萬兩,這還是在極其保守預估的情況下。
張居正越是結合各方消息,加深了對鹽政體系的理解,就越是覺得大明真的淪落成了一艘百孔千瘡的艨艟巨艦,正在風雨飄搖之中駛向未知的方向。國蠹日增,忠良日少,猶如無數吸血寄生的小蟲,在老牛瘦骨嶙峋的身上爬滿。瘋狂張口吸吮,巧取豪奪著老牛僅剩的血肉。
國家的根基,正在被盤根錯節的豪紳勳貴敗壞。若是再不能當機立斷,虎口奪食行強公杜私的變法新政,只怕朝廷血氣耗盡,傾覆只在旦夕之間!
想到這裡,張居正下意識的攥緊拳頭。但回神一想,自己人微言輕,就算對此心急如焚。又能有什麽辦法呢?再是洞若觀火也只能束手無策,想到這裡不免頹喪地長歎了一口氣。
其實鄢懋卿在明面上提出的整頓方法,也算是切中時弊,簡單總結,其實不過八字方針而已。就是增課漲價,緝私追欠。
增課就增加灶丁們的生產任務指標,盡可能提高產量,但稍稍增加一些工本補貼,以免灶戶不堪重負。
漲價就是平均每一張鹽引漲價兩成,以此獲取更高的利潤。
緝私就是加大緝查私鹽的力度,整頓吏治強化關隘津渡的搜檢職能,勒令地方巡檢司必須定期查獲一定數量的私鹽私販,盡一切辦法減少私鹽的銷量。
追欠就是追繳各個衙門的官吏拖欠截流的鹽銀款項,同時追征舊引,追征嘉靖二十一年以後的正課,對余鹽完納的情況要進行徹底清查。凡逋欠者皆予以追征。
雖然想法很好,但嚴世蕃敏銳察覺到了這個計劃的致命缺陷。就是整頓到位了,必然會引發整個鹽政系統的動蕩和反彈。整頓不到位,那就是隔靴搔癢竹籃打水,根本達不到預期中的實際效果。
所以還不如跟這些勢力坐地分贓,既然打不過索性就加入他們。只要不真的斷了這些人的財路,內廷和嚴黨想要插足進來分走一杯羹,其實反倒令人無話可說。所以整頓鹽政只是一個幌子,拿這個名目來作為要挾,跟販售私鹽的勢力坐下來談判分贓。
而嚴世蕃提出的分潤五百萬兩,看似龐大,其實他精心估算過的。因為對這些勢力而言,籌措五百萬兩現銀,卻不算是一個拿不出手的數目。因為私鹽的利潤真的是太高了,比如兩淮鹽業的重鎮揚州,鹽業資本就不下兩千萬兩。年利潤至少有六百萬兩,扣除各種稅費打點下來,每年的淨利潤也在兩三百萬兩左右。因此只需運作得法,一次性敲詐出五百萬兩來,還真不算是棘手難題。
嚴黨和內廷插足進來,對這些勢力而言,也算是利弊參半,壞處自然是得大出血,但好處則是得到了至高者的默許和縱容。
張居正他們想要固本正源,而以嚴世蕃為代表的當政者卻隻想著解渴救急,這從根本上就是南轅北轍雞同鴨講。越是看的清楚,張居正就越是痛苦,慶父不死則魯難未已。蒼天不死,自然黃天難立。苟存與自強,謀一世者和圖一時者,自是水火不容,又怎能求同存異和衷共濟呢?
有時角度不同答案自然不同,或許在嚴黨能吏眼中,他們還在為自己的權變務實而洋洋得意。至少在嚴黨看來,沒有趙文華破格推舉胡宗憲主持東南大局,倭亂就不會迅速得到遏製。胡宗憲若是不排除異己行奇謀詭計,也無法重整山河能人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