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秋天的京師,炎熱的時節已經過去。馬上就要到了中秋佳節,整個城市都更加熱鬧喜慶了幾分。秋高氣爽,人潮如織。就連知了在噤聲之前,都鳴叫的更加用力起來。
張居正在翰林院,繼續做著清貴閑人。本來他對徐階的叮囑還有些不以為然,最近這陣子多觀察研究了朝局,才徹底信服起自家老師的判斷。
如今的朝廷,甚至比商家還要在意銀子。整個大局都在圍繞著錢錢錢打轉,國之大事在錢與戎,這就是當下局勢的寫照。
徐階此前告訴張居正,現在並不是出來做事的時機。朝廷目前的風氣很浮躁,做不得遠事,更成不了大事。全都被短期的壓力把魂給帶走了,皇帝問嚴嵩要錢,嚴嵩跟各部要錢,各部跟地方要錢,地方跟士紳要錢,士紳跟黎庶要錢。層層催逼,最終苦的還是百姓,但又能如何呢?
因此現在說治國正道,根本沒有人願意聽。然而把自己卷入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搞錢差事裡面去,只會白白虛耗生命還容易把自己搞的狼狽不堪。
因此張居正倒也服膺了徐階贈予他的箴言,多看多想,少說少做,朝乾夕惕,以待將來。做好為國儲材的翰林,也要學會甘心寂寞,借此打磨沉澱自己。
翻開邸報,江西巡撫馬森上疏江西私鹽泛濫,撫州、建昌、廣信三府私食福建鹽,致淮鹽僅用十六萬引,國計大絀。若不及時處置,恐於朝廷大政不利。故請於峽江縣建橋設關,禁遏廣、閩私販之路,盡複淮鹽舊額,並請增至四十七萬引,收其稅課,平時價,通商足國。
張居正看到這裡,就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鹽政的爛攤子,可不止於這一星半點。既然馬森開了第一炮,後續必有回響。只是涉及鹽務的馬蜂窩,會派誰頂上去送死呢?
張居正笑著搖了搖頭,反正不會是自己。不過突然想起一件事,翻開自己做的摘抄一比較,果然是前後呼應。去年秋天皇帝親自下詔,要求修訂整頓陝西茶法,將積壓沒有賣出的茶葉挪做九邊軍費之用。
這下可苦了陝西官場,本來就窮到成天收不上稅。現在倒好了,直接把自己灰色收入的大頭要給砍掉,還讓不讓人活了?然而沒有辦法,這是皇帝親自過問的大事,嚴黨必須一絲不苟的貫徹落實,絲毫沒有通融的可能。總歸來說,這兩年的理財之法,就是死地方不死中央。
然而地方沒了這些灰色收入就不過日子了嗎?恐怕是不能的,因此就只能從老百姓的碗裡找補回來。
張居正想到這裡歎了一口氣,但自己又能有什麽辦法呢?去年先整頓了陝西茶法,今年又開始整頓江西鹽務。朝廷循序漸進,追繳欠余的決心,在這些事上可見一斑。
而且鹽政改革的第一刀,砍在了嚴嵩的老家江西地頭上。不知道是皇帝存心警告,還是嚴嵩為表忠心故意做出的決絕表態呢?
如今朝廷上下圍著錢打轉的緣由,還要從今年春天戶部尚書方鈍的一份奏折說起。
奏折說,太倉每年可以入庫二百萬兩,在俺答大規模入寇以前,基本上是夠用的。但隨著戰事頻發,
嘉靖三十二年最巔峰時支出高達近六百萬兩。如今距離最高峰雖有回落,去年淨支出了三百零二萬兩,前年是三百八十六萬兩。太倉兩百萬兩的歲入,有時候還不能湊夠預算開支的一半。於是題增派、括贓贖、算稅契、折民壯、提編均徭等各種飲鴆止渴刮地三尺的辦法都用盡了,還是不能解決財源枯竭的現狀。而且吧,只要地方出現災荒兵亂,這兩百萬兩都未必足額收的上來。江南說有倭患,山西陝西說被蒙古人欺負了,四川貴州說要為皇家的工程準備巨木。各個地方變著花樣抵賴,太倉每年兩百萬兩的固定收入也動輒被拖欠了三分之一。而且內廷的賞賜、齋殿的經營、皇帝個人的非常規開銷,全部加起來,導致目前朝廷的存銀只有不足十萬兩了,馬上朝廷就要破產啦。
當然方鈍是一個謹慎務實的人,擺出了這麽多事實數據,也不是單純為了給皇帝搞事。所以緊接著在後面,他提出來了一應要求和應對之策。
第一.把積存的鹽引趕緊找到接盤的商人賣掉
第二.將浙江、湖廣、江西及南直隸州縣原派往南京戶部倉糧暫借三年,算上一半的損耗,暫且運發太倉銀庫。
第三.把嘉靖三十一年以來,江浙湖廣南直隸等地方拖欠的稅糧,讓他們改用銀子還,一年以內還清楚。同時讓各個衙門把拖欠戶部的錢糧,也用白銀結算償還,限一年內還清。
第四.各地的鹽課鹽稅,統一由戶部收取支配,地方官府不得插手挪用。
第五.之前開了不少與邊防有關的新稅種,後來俺答消停了些軍費開支沒那麽大了,結余的錢款被工部拿走營建朝門去了。現在工部比戶部有錢的多,應該讓他們把自己過剩的經費分一半給戶部。
皇帝看到這個奏折以後,心裡面非常的難受。要是一般的言官不開眼指責他浪費,他早就把廷杖、充軍、下獄三合一套餐給丟出去了。
但方鈍心平氣和,擺事實講道理,明確表示,陛下你看,你浪費了多少多少……
但他又離不開方鈍,因為方鈍此人是非常優秀的技術官僚。乾過督造宮殿、總理糧儲、軍需養馬、治理黃河再到戶部尚書,可謂是一個後勤專家,做事多快好省,是大明難得的財政乾吏。
能讓一個老好人如此直言不諱的指出問題,可見情況的嚴峻程度。方鈍已然做好了被罷官下獄的覺悟,畢竟現在搪塞敷衍以後真出事了他方鈍的死法只會更難看。
張居正研究揣摩到這裡,不由長長歎了一口氣,拿出來了一份他做的摘抄,從這份摘抄上你就可以看出大明為什麽沒錢了。
嘉靖三十六年七月,詔順天府買辦珍珠四十萬顆,廣東采辦珍珠九十萬顆。
嘉靖三十六年七月,福建進龍涎香十六萬兩,廣東進龍涎香十九萬兩。
嘉靖三十七年二月,貴州巡撫高翀等奏:本省采木經費之數,當用銀一百三十八萬余兩,費巨役繁,非一省所能獨辦。請令兩廣、江西、雲南、陝西諸省通融出銀資助。
同時還有給這些方士妖道的賞賜,以及宮內大興土木的開支,皇帝私人的各項用度等等。
就算這樣內廷還是非常有錢的,比如說嘉靖三十六年二月初,錦衣衛左都督陸炳劾司禮監秉筆太監李彬侵盜物料及內府錢糧數十萬,皇帝命逮李彬下獄論死,抄其家得銀四十余萬兩,金珠珍寶不可勝數。
一個司禮監秉筆太監就能貪墨這個數額,可見宮內的油水到底有多足。皇帝抄了李彬之後,據小道消息稱是先怒極再大喜。摔了些物件以後,就開始喜形於色在西苑踱步如飛,甚至還走起了禹步。
但皇帝的用度再緊張,也不是百姓和將士所能比擬的,但這個世界就是損有余補不足的,誰又敢在明面上說什麽嗎?
不過被方鈍這麽一逼,皇帝也不能再袖手旁觀下去了。雖然還是下旨責備了方鈍謀國不足,讓他再想想辦法。但這種輕描淡寫的處分,更像是一種場面上的敷衍。
緊接著又召見了嚴嵩,讓其前來西苑議事。在問及財政時嚴嵩給嘉靖皇帝寬心說道:“府庫空虛,主要還是負責理財的臣工才乾不足,不善措劃所致。只要用心裁革冗費,追繳地方積欠,即可得銀數百萬兩,國用當可充足,還請陛下下詔令廷臣共議理財之策。”
這番話就可以說很高明了,與皇帝站在同一個立場批評了方鈍。既把皇帝寬慰了,還把黑鍋甩了出去。既然是廷臣一同商議,那出事了也不可能是他嚴閣老一個人背。
帝國最高規格的財政大議拉開了帷幕,前有大議禮,今有大議財,也由此可見風氣的變化。
朝廷諸位重臣都不痛不癢說了些比較瑣碎的觀點,但大體上都支持追繳稅賦欠款,增加攤派賦額。
唯獨兵科給事中劉體乾有不同意見,他以蘇軾的“豐財之道,惟在去其害財者”為依據,希望效前宋故事,著重去除冗吏、冗費之害。而且要緊盯各個衙門的侵盜,就比如說光祿寺一度有存銀八十萬兩,嘉靖二十一年以後不斷增加開銷就揮霍一空了。開源之前必須先做到節流,所以務必派遣科道言官稽查核算,以防各衙門肆意開支浪費。
嘉靖皇帝對此頗為讚同,因為他自己心裡也有數,再增加稅賦逼繳欠款,老百姓遲早有忍無可忍的一天。這些重臣或許就是不安好心,想要故意激起民變來迫使自己妥協退讓。於是把劉體乾的奏疏發給戶部商議,戶部經過研究以後請求裁汰各監局人匠,皇帝表示同意。
而且這給了嘉靖皇帝啟發,反正再苦不能苦皇帝,再窮不能窮內廷。但除此以外,讓官紳節約艱難一點,倒也並非壞事。既然本著以節流為理財根本,那麽驛站系統必然是繞不開的吞金巨獸。因此非但把劉體乾的奏疏發給了戶部,還將這本奏疏交給了兵部參考,要求嚴嵩和兵部盡快拿出一個章程。
見到皇帝這麽上心,三月底皇帝開始向兵部發問,四月初九兵部的方案就遞了上來。
兵部奉旨進裁省驛遞事宜:國初,以驛遞宣傳王命,飛報軍情。時至今日,成法盡更,糜費十倍,既有站紅船,又增設官民座船;既有額定馬驢,又增設幫馬;既有正差應付,又有借冒關牌,分外逼索。依《會典》事例,應盡毀官民座船,以其費入官。其旱驛馬驢,除兩京會同館外,每驛減十之三,非要衝之地減十之五。所過官承,必須正差勘合,勘定職名、地方、夫馬之數,方許應付……
張居正研究總結到這裡,也不由覺得嚴嵩真的是太難了。前兩年還多是清流罵他,從今往後不少濁流循吏也會開始罵他了,估計罵得比清流還要難聽。先是茶法、又是漕規、再是驛政,後是鹽務,嚴嵩這一年多以來到底動了多少人的荷包茄袋?
不過大體上解決了財政的壓力,嘉靖皇帝越想越氣。覺得方鈍將他個人征收巨木、內廷開銷特意寫出來,公然讓他難堪。實在是不能助長這股歪風邪氣,於是就把方鈍貶去了南京。當然這裡面也不乏嚴世蕃的推波助瀾,畢竟方鈍怎麽敢意圖明火執仗打劫工部的經費呢?這工部可是他小閣老的禁臠,這點眼力見都沒有嗎?
當然嚴黨在這其中也不好過,嚴嵩也知道為皇帝認真落實這些財務整頓到底有多得罪人。所以一開始自然大裝糊塗,但代價就是換來了皇帝無情的殺雞儆猴。從去年秋天的趙文華,再到今年春天的宣大總督楊順、福建巡撫阮鶚,短短半年時間,嚴黨就已經下台了多位大員。雖然吳時來等人針對嚴嵩的彈劾被嘉靖皇帝壓了下去,但嚴嵩也知道皇帝不會有耐心等他太久。因此也只能兢兢業業的克服困難,勇往直前充當皇帝陛下咬人的惡犬了。
怪不得老師會告訴自己,以當前的局面,就算白送給他這個首輔再附贈一個太傅銜,他都不會考慮接手。之前還覺得這是氣話,但把實際情況掰開揉碎研究透徹以後,才真切體悟到老師洞若觀火的境界。嚴嵩就是當年沒看真切,才落入這般境地。
所以閑了也有閑的好處,有時候旁觀的久了才能有真正深刻的見地。過早涉入其中,被瑣事糾纏,往往就不能知其全貌窺見大局的真面目了。
近來張居正除了研讀邸報以外,還給自己找了一件事情做,這才形成了自己這本能縱覽財政全局的摘抄筆記。反正自己有足夠多的自由時間,所以每逢鹽吏、關使、屯馬使,各巡按禦史還朝,自己就會主動上門拜訪。有時候乾脆會厚著臉皮,攜一壺一榼夜晚到主人家中拜訪,向其密詢當地的利害厄塞,因革損益,貪廉通阻等詳細緣由。回家以後,乘著自己記得清楚,就連夜篝燈細記,直到系統整理成文,這才能安心睡去。
他對民生社稷留心至此,可見其抱負非同小可。不過在很多人看來,張太嶽就是一個超愛扯閑篇好奇心極重的嘮嗑狂魔罷了。有不少好事之徒背地裡嘲笑他是翰林院包打聽,編修中的百曉生。不過他對物議早已經看淡了,所以依舊我行我素做著自己的研究,逐漸加深著自己對於整個天下風土人情、政令利害、財稅制度的理解和把握。他如饑似渴的吸收著各類一線見聞,再從中辨析尋找應對改良之策。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張居正經緯社稷的求索之路也概莫能外。
又伏案用功了許久,張居正這才伸了一個懶腰。一看天色已然不早,今天他還打算去新結交的友人高拱高肅卿府上拜訪,所以得提前準備準備了。雖然高拱是個如同王安石一般不拘小節的人,但自己真要是空著手就去了,總歸是有些不講禮數。
從座師孫承恩那裡聽到高拱的事跡以後,張居正就起了結交之心。回京以後更是蓄意尋找契機,與這位肅卿兄成功搭上了線。果是一位志同道合的益友,兩人傾蓋相交相見恨晚,總是有著聊不完的話題。只不過不論是年齡還是資歷,張居正總歸在生性剛毅強勢的高拱面前不自覺就矮了一頭。這或許還與出身有關,高拱之所以能養成這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與他出身豪門家境優渥有著極大的關系。高家在河南新鄭地界,那可是數一數二的簪纓世家。高家連續三代為官,高拱的祖父高魁雖然只是個舉人出身,但仕途順遂,官至正五品工部虞衡司郎中,負責管理全國山澤財利。其父親高尚賢更是考中進士,官至從四品光祿寺少卿。到了高拱這一代,就更是了不得了。兄弟兩進士,其中高拱更是翰林出身。
父兄皆是高官顯宦,自然給了高拱從不看人臉色做事的底氣。反觀張居正,雖然天賦異稟,但終究是破落軍戶出身,父親就是一個科場蹉跎的老秀才,祖父也只是區區一名遼王府的護衛頭子。總歸是受到了家境的局限,就算後來的眼界再是開闊,做派上難免本能地局促小氣了些。
這種無形的差距,使得張居正不自覺的情況下就被高拱暗暗壓製了一頭。而且高拱這種恣意果決的賭徒做派,也是張居正所難以企及的。
高拱可以把自己的前途當成賭注,去押裕王以長子的身份成功登基。贏了自然是一本萬利位極人臣,反正就算輸了,回老家去也有大把的家產可以繼承。所以只需在富家翁與大學士之間做選擇,當然他輸得起。而張居正就不一樣了,這次他告假返鄉,其實並不打算這麽快就複職回京。
只是居家讀書久了,家中父母親戚就紛紛替他著急擔心起來。老父親一度聲淚俱下懇求他盡快回京去,畢竟張家這麽多年來就出了這麽一位文曲星,生怕他離開中樞太久以後混不上一個好位置。在親人的殷殷期盼軟硬兼施之下,張居正萬般無奈,這才改變了原本的計劃,在家待了兩年多就跑回翰林院來繼續打拚廝混了。
高拱有堅實的後盾,而他張居正沒有。有時候他也羨慕高衙內,不管做什麽事情都很少瞻前顧後。在別的同僚還在為租房開銷發愁之時,人家早已在京中購置了宅邸。家中更是派來了世代追隨他高家的老仆熟婢,什麽事情都有人給他操心安排的妥妥當當,他隻管享受結果就成了。又因為子女稀薄的緣故,花起錢來更是大手大腳。動輒就在酒樓或府中宴請翰林院的友人和同年,前些年常常可以在京中的大酒樓聽到店小二高聲呼喊著“今晚的宴席由高公子會帳”。所以他根本不會在意裕王到底有錢沒錢,反正都不如他有錢。
這些年來齡齒漸長,稍稍收斂了些,但依舊出手闊綽,單在裕王府就隨手打賞接濟過不少太監婢女,被孟衝這些王府老人視作為最大的財神爺。
人各有命,對於高拱的無憂無慮敢作敢為,張居正也只有羨慕的份了。高府規模上雖然不大,但所處地段優越,故而張居正從翰林院出發,只需步行兩三刻左右就可以抵達,剛好也鍛煉鍛煉之前案牘勞形的筋骨,還能一並省卻雇傭車轎的花銷。
一路思緒飄忽,胡思亂想的張居正,快走到高府跟前,這才一拍腦袋想起自己還沒有買好禮物。趕忙又拐回了大街,隨手找了一家門臉看上去十分大氣的綢緞鋪子,就大步而入打算買上些好料子湊數。
只是剛一進入大略掃了一眼,張居正就不禁皺起了眉頭。整個店鋪裡面死氣沉沉,貨架之上非但不是琳琅滿目,反而只有那區區幾種樣式。掌櫃和夥計都是懨懨的模樣,見著客人來了也不打起精神招呼。這種詭異的反差讓張居正有些猝不及防,前些年他可是來過這家店鋪一次,當時的熱鬧光景可絕非現在可比,心下難免大為不解,是什麽樣的磨難讓這家旺鋪變成了如今這副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模樣,就算是當年蒙古人打過來城裡也是照常經營。
怎麽反倒是太平光景,百業竟莫名蕭條起來?
不過來都來了,也懶得再找別家,於是就隨手挑了幾匹紋樣不算新穎,但質感還算上乘的綢緞,拿到了櫃台前讓夥計打包起來。正當準備結帳之際,終於按耐不住好奇的張居正還是忍不住開口發問道:“敢問這位老丈,咱們這家鋪子可是吃上了麻煩事?前些年小可也曾來過,這才過去了多久,店裡竟成了這般境況,可否賜教為何大相徑庭如此?
這掌櫃的聽完這話眼神古怪的掃了張居正一眼,這才唉聲歎氣說道:“哎,有苦說不成啊。這年頭什麽人都活得好,就是老實本分的人活不了。若是咱們商號自己的過失,那還好了,最起碼心頭不憋屈。但是一向奉公守法卻招來官差把咱催逼的走投無路,求告無門,這才叫無妄之災呢。”
“敢問老丈何以至此?天子腳下竟還有胥吏敢於公然敲詐勒索不成?這順天府衙門是幹什麽吃的!”心下狐疑的張居正不由這般問道。
掌櫃的一聽這話就本能地嗤笑了一聲說:“順天府的職責可不是主持公道,這位相公你可曾聽過?京中百姓常說順天府果是衙門中最最明鏡高懸的所在,明鑒所有貧富貴賤。讓你貧的一定爭不過富的,富的一定爭不過貴的,貴的一定比不上權勢滔天的。如此目光如炬,豈不是纖毫畢現?擁有這般揮手即令青天高出三尺的大神通,只怕是神佛見著了都得辟易,何況我等孱弱愚昧的草民呢?”
青天不可能白白高出三尺,那麽就只有大地被貪官汙吏們給刮矮了三尺。聽著掌櫃貧嘴的揶揄,張居正心下沉重之余也難免被逗笑了。於是隨口寬慰了掌櫃的幾句,讓他萬勿憂心,就開始打問起事情的原委來。
原來朝廷這幾年財政吃緊的情況下依舊在大興土木,實在不夠花了就打起了京中商戶們的主意。通過商役制度,強行指派鋪戶服行商役,指定鋪戶承擔采買之職。強製商戶采買的過程中故意壓低報價也就算了,給出的價格往往十不及一,名為買辦,實為白取,這種無異於巧取豪奪的做法商戶們都認了。只是官府依舊不依不撓,找各種理由拖欠著貨款,不還舊債就算了還強迫商戶繼續為各個衙門進行墊資采辦。打著賦役的名目,行明火執仗打劫之實。如此一來,大量商戶的資財全都被官府給掠奪殆盡,自然也就無法正常周轉經營上架新貨了。
博聞強記的張居正一聽掌櫃的這番解釋,不由更加困惑了,於是出言反駁道:“陛下已明發上諭,詔恤京師鋪商,令戶部工部出太倉存銀盡快結清所欠各項商價銀。難道新政出台,對你們商戶的局面還沒有任何緩解嗎?”
掌櫃的一聽這話,就知道這位相公書讀多了有些呆氣。書生之見就總是以為頒布政令,明文規定就真的能落實解決現有的麻煩了。看到掌櫃明顯有點不屑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似乎是想當然了。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的張居正,說話的語調明顯都低了很多,只聽他用細如蚊蠅聲音的訥訥說道:“總歸是有所好轉的吧,就算這兩年國步維艱,但陛下已有明令,戶部和太倉這邊也總得給商戶們想想辦法不是,難道真還有膽大包天的敢於截流貪墨不成?”
掌櫃聽了張居正這話,就知道這是一位熟悉典章制度但少了人情歷練的清貴老爺。不過京中的翰林們,有這種毛病的卻也不在少數。所以也不以為怪,只是長籲短歎的說道:“這位相公你有所不知,國庫裡確實撥出來了部分銀兩,用來給我等鋪戶紓困救急確也是夠的。只是京中那麽多的商戶,被拖急眼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因此誰先誰後這就成了一個大問題,現如今更是有一幫手眼通天的存在,來收購官府給商戶開具的欠條。比如工部欠你一千兩,那麽他們就拿一百多兩現銀來收你這筆爛帳。就算商戶明知這些老爺們不安好心,但人家有去衙門領錢的渠道,我等老老實實候著,卻不知道得等到什麽時候去。因此也隻好飲鴆止渴,賤賣了這筆欠款,好歹還能緩過口氣來。本來我家還想觀望觀望再說,但是本錢緊張成這樣,沒有門路的話苦等官府結款遙遙無期,也隻好隨大流賤賣嘍。”
張居正怎麽都沒有想到,官府裡面竟然會有如此膽大包天的刁頑狡詐之徒。很明顯是工部戶部系統裡面的實權派,借著朝廷撫恤鋪商的機會,從中上下其手大肆斂財。假設這次朝廷總共拿出三十萬兩歸還給整個京師的鋪戶,那麽最起碼有二十五萬兩落入了這幫蛀蟲的手裡。商戶若不賤賣自己的債權,他們就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蓄意拖延著不給結算償還。如此一來急於拿回現銀的商戶,就只能捏著鼻子將自己的債權轉賣給這些蛀蟲的樁腳了。當然這裡面最大的黑手,張居正也大概猜到是誰了。也只有那位工部侍郎嚴世蕃,才有著玩弄工部戶部於股掌之中的能耐。若是沒有小閣老從中牽線搭橋,京師各個系統的官僚們想必不會配合的如此默契。
但知道了又能如何,誰能拿聖眷正隆的嚴家有辦法?戊午三子殷鑒不遠,張居正此時深恨自己不是科道言官禦史,不然非與他嚴世蕃拚個魚死網破不可。只是自己區區一翰林儲才,終究師出無名。而且恩師徐階如今抱病不出韜光養晦,自己也不能擅作主張貿然惹來風雨。難得糊塗裝聾作啞說起來容易得很,但真正做起來卻是憋屈憤懣至極!
張居正又旁敲側擊的跟掌櫃的多了解了會兒其中細節,果然如他所想,這些到處收購欠條的幫閑,不經意間就透露出他們中有不少人都是鶴山先生嚴年門下的走狗。這嚴年是嚴府的家奴,為人素來桀黠。仗著嚴嵩父子權勢,交通受賄,以致家財萬貫。士大夫趨炎附勢者紛紛尊稱其為鶴山先生,此人頗受嚴世蕃的器重,故而很多陰私之事都由其經手負責。這次收購商戶債權的事情,果然又是他在替嚴世蕃操辦。由此可見嚴府下人的恣意囂張,之前區區一個管事嚴祥,就敢於當面刁難羞辱他張居正。如今更是肆無忌憚,包攬訴訟欺男霸女,對於這些狗奴才來說簡直就是再稀松平常不過的事情。
看到張居正當下冷若冰霜面沉似水的臉色,掌櫃的就知道這位老爺雖然有些呆氣,但總歸是真正在意百姓死活的憂國憂民之士。心下不由生起了幾分敬佩之情,隨即寬慰著說道:“再怎麽說也比之前好太多了,能拿回些現銀也就有了繼續周轉的本錢。官老爺們拿大頭的同時替商戶們解決了燃眉之急,也算是各有所得。能給平頭百姓一條活路,就算是講良心了,做人可不能貪求太甚,知足常樂嘛。”
聽完這話的張居正臉色依舊沒有一絲絲好轉,忿忿不平之色溢於言表。掌櫃的知道他終究年輕氣盛,銳氣未失。所以也不再多勸什麽,只是自顧自的感慨說:“咱大明一貫就是這樣子,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一代不如一代。之前常有人開玩笑說嘉靖家淨,家家皆淨,不幸算是一語成讖了。如今大家也早習慣了這種人人皆無財用的窘況了,當然這可不是小老兒憤世嫉俗啊,而是有事實為證的。太祖爺洪武年間,吸取了前元弊政的教訓。嚴禁以“和買”為由擾民,即是官府采買不得借機欺壓商戶,如需采買物資,必須按照市價公平買賣不得拖欠。等到了永樂朝時,官府雖然開始強迫商戶將貨物賣給公家。但也堅持“佐解納之不繼,抵坐派之原數”的規矩。雖然令商戶強製應役,但也相對公正,對商戶危害也不算嚴重。到了成化弘治年間,賦稅制度變革,於官於商更是兩利。實物買辦的商役改為折銀征收,官府下令由商戶繳納鋪銀,然後通過商人為官府采買置辦所需物資。如此一來,就算商戶有所負擔,但化解了鋪戶押解繳納實物的麻煩,倒也算是公正得體,故而上下無怨。後來更是對中小商戶有所減免,那時的商民無不稱頌聖德。但現在呢?放著之前的德政祖製不去遵守,就因為覺著商戶有了積余,就開始竭澤而漁增加商役,又拖欠巨額的商價銀遲遲不給。士大夫們隻知抱怨當下風氣不正,遠遠不如弘治年間。卻也不曾想想,當下的法度政令,可趕得上弘治朝的一半?洪武年間再是苛酷,但最起碼有規矩可講。事實上再壞的規矩,也總比沒有規矩強。當下除了人情鑽營以外,哪裡還有公道可言?能有門路請托上人的,皆詭冒投托百方營免。拜不對廟門的自然敗家破財,哭天喊地。如此鬼蜮,怎可能容得下一片朗朗乾坤呢?”
這掌櫃明顯也是深通商稅制度流變的有識之士,從國初至今侃侃而談,對其間因革損益更是如數家珍。果然三人行必有我師,此番無意間造就的談話,反而給了張居正極大的啟發。誠如斯言,再壞的規矩,也好過徹底沒有規矩。別看現在朝堂之上張口閉口都是皇明祖製,但絕大多數也不過是把祖製拿來斷章取義用於相互攻訐滿足私欲罷了。很少有人能夠真正發自內心的尊重維護這些規矩,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不過是選擇性的利用祖宗法度而已,有利於自己的就拿來渲染強調作為依據。對自己不利的,那就裝聾作啞輕輕揭過。如此一來,朝廷法度,祖製家規皆形同虛設。正如孔子所說“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百姓手足無措,得不到教化匡正,自然世風日下。因此若想要中興大明,非從頭再來興禮樂、中刑罰,立政綱不可。張居正有如遭到了當頭棒喝一般,立地頓悟的他自覺渾身都松快通透了不少。
只是在旁人看來,張老爺卻猶如中邪了一般。呆立當場喃喃自語的同時,對外界的動靜徹底不管不顧,徹底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之中。
掌櫃的見張居正遲遲不能回過神來,一幅魔怔了的樣子。也隻好走上前去,在其面前揮了揮手,試圖將其喚醒。只是張居正依舊魂遊天外,對掌櫃的動作完全不理不睬。掌櫃的一見這陣仗,心下不免著急了,隻得擼起袖子往手心哈了一口氣,試圖掌摑打醒這昏頭昏腦的書呆子。好在張居正及時醒轉過來,一看人家回過神了掌櫃的只能訕訕放下了手。恢復正常的張居正卻只是向掌櫃的深深一揖,還不等他人開口,就隨手扔了一兩錠碎銀,也不等店家找零,立馬就火急火燎抱著綢料快步跑出去了。隻留下猝不及防的掌櫃和夥計面面相覷,在風中凌亂無語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