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徐渭就火急火燎離開了淳安,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下去了。而且胡宗憲幕府的事情也不少,他得盡快回去複命然後繼續料理手頭的事務。但何心隱對這個海瑞生起了幾分興趣,於是主動請纓留下來收尾善後,正好多觀察觀察這位海知縣。
於是告別了徐渭以後,何心隱就在淳安縣低調走動了起來,他發現確實不能說是人間天堂什麽的,畢竟富庶程度也就那樣,但完全符合“井然有序”這個評價。老百姓各安其所各司其職,也沒有什麽人敢於破壞規矩以陰私手段牟利。反而是這麽一個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縣城,在當下的大明顯得是如此不正常起來。何心隱小時候經常聽老人們說正德以前民風多麽淳樸,士紳大多數都講規矩,但終究沒什麽親身體會。直到來到淳安縣,才發現這可能就是這些老人們心目中理想的“舊風氣”了吧。
想到這裡,何心隱也不由有些理解了海瑞。明白了他開罪胡宗憲的苦衷,在這個世道,想要讓官府和士紳本本分分守規矩的難度,簡直難如登天。試想他何心隱自己在江西老家搞萃和堂,不過就是抵抗了縣衙額外的加賦,據理力爭了一下,就被送進了大牢好好的收拾了一番。在這個完全不講道理不守規矩的世道,指著縉紳胥吏們主動良心發現,無異於癡人說夢。因此只要但凡給這幫人一點借口,他們就會肆無忌憚故態重萌,甚至還會變本加厲。所以海瑞只能以這種決絕的姿態,來震懾宵小,以起到商君立木樹立個人威信的目的。拿總督公子來殺雞儆猴,雖然膽大包天,但只要能過關,想必這些牛鬼蛇神也就徹底被降服了。在大明為政之難,由此可見一斑。
一個孤膽縣令,與整個縣不想守規矩的官僚豪紳鬥智鬥勇,還時時刻刻面臨來自上面的壓力,這種受罪還受氣的差事也就海剛峰能勝任吧,也怪不得他成天臭著個臉。
在淳安走走看看了幾天,何心隱決定再去見一趟海瑞,今天海瑞剛好出縣衙視察去了,何心隱閑來無事也就坐在縣衙等他回來。等傍晚海瑞風塵仆仆回來以後,何心隱不由想要調侃一下他,就打趣說道:教諭善使筆架害縣尊,以下克上耶?海瑞瞥了他一眼淡淡答道:秀才長用口舌誤國柱,令黑勝白乎?這話回擊的可謂是恰到好處,也可從中見到海瑞出口成章的急智,剛好與何心隱的調侃形成了一幅不大工整的“打油對子”。既說了徐渭何心隱之流不過以秀才身份巧言令色鼓動公卿,也警告了不要歪曲事實顛倒黑白,他海瑞是佔理的!
何心隱愈發覺得海瑞是個妙人,於是舔著臉作揖說道學生受教了。話鋒一轉又說道:“學生對於縣尊大人可一直是仰慕維護的,前幾天氣氛如此緊張,青藤先生差點就要與縣尊大人“手談“一番,真要如此以大人的體魄豈不是要吃虧,學生不就趕忙出面阻止了?學生對大人的一片拳拳之心,大人可要明鑒啊。”
海瑞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冷笑一聲,也不知道何心隱葫蘆裡賣什麽藥,這幾天賴著不走然後突然跑過來調侃於他,不過自己也不怯他,既然何心隱揶揄在先,海瑞也就回擊道:“那還是要感謝先生一番好意了,不過在下從不害怕與人爭執,畢竟人再愚頑總歸是聽得懂三分人話的。至於禽獸,若是虎豹也不必顧忌,拚死一戰就是了。但在下唯獨怕這個肥狼瘦狽,勾結起來尾隨偷襲,那可真是防不勝防令人膽戰心驚啊!”
徐渭白胖,何心隱相比之下有些黑瘦,海瑞把他們兩個比作狼狽,倒也算是貼切。何心隱不由莞爾,於是又打起了哈哈說道:“誒,不管是人是獸,都會懾於天地之間一股正氣而不敢侵犯。想必虎豹如是,狼狽亦如是。此次前來叨擾,也不為別的,正是想向縣尊大人多多請益。這淳安縣的不少規范,都值得其他地方效仿,學生想要向縣尊大人多多討教,以便整理成冊供總督參詳,還望大人不吝賜教。”
海瑞聞言深深地瞥了何心隱一眼,心中不由暗暗警惕。但是這個理由冠冕堂皇,也不好拒絕。而且只要自己滴水不漏,他就算別有用心又能如何呢?
之後幾天,何心隱就如同牛皮糖一樣粘在海瑞身邊,與海瑞問這問那,事無巨細。但好在何心隱問的問題大多能切中要害,甚至還能對海瑞有所啟發,因此海瑞倒也沒有多厭煩,反而可以耐下性子認真解答,無形之中兩個人的距離反而拉近了不少。
這幾天海瑞親自到了淳安縣東邊的鄉村去視察,直接隨機抽訪鄉民士紳,想要看看鄉間還有什麽自己沒發現的弊政存在。何心隱也發現了海瑞這個人的可怕之處,就是非常較真。從不相信紙面口頭的結論,非要親身查驗完方能放下心來。而且也確實發明了一套完整的行政理論,在海瑞看來一是地方主官必須足夠勤勉較真,這樣就不會被下面人蒙蔽。其次是要做到懲惡、抑強、捕賊盜,如此一來不僅可以改善地方風氣,同時也可以抄罰足夠的錢財,以作為縣衙的公費。尤其需要嚴肅處理高利貸,杜絕賣兒賣女的現象,一旦抓到高利貸就要把當事人罰到吐血。
對於胥吏要秉持中庸之道,胥吏的貪婪是沒有止境的,所以絕不能寬縱。但也不能讓胥吏保障不了基本的生活,所以需要縣衙的公費給予補助。縣衙的公費在海瑞看來是可以輕松籌集到的,一是靠罰款來維持,二則是精確部署常平倉,把豐年買進的糧食在荒年提高三成的價格賣出,這樣進進出出也是一筆財源。同時因為嚴禁了高利貸,所以官府就可以以較低的利率出借糧食、種子、布匹、農具等物資,但不可借貸銀錢,同時對每個借貸人嚴格控量,保障官府可以順利收回借出的物資。同時農閑時節積極組織修建工作,官府給民夫管飯就行了,尤其是水利工程要從地主們手中收取一定的費用,這屬於官府應有的收益。
抑製土地兼並,在海瑞看來主要就是兩點。一是保障荒年官府能通過常平倉和物資借貸做到賑濟有度。二就是平日嚴打高利貸,官府給予老百姓救急借貸的渠道。這樣確實會得罪很多吃相難看的士紳,但只要堅持下去,對於老百姓絕對是有大益處的。
同時海瑞還主張應該鼓勵扶持小商戶,讓商戶盡可能吸納一部分沒有耕地的人口。這樣提高了縣城的生活質量,也解決了一部分無地人口的生計。而小商戶是否可以蓬勃發展,則取決於該地的吏治水平……
因此吏治是重中之重,絲毫不能懈怠姑息。因為小商戶甚至比小農還脆弱,但凡受到一點點胥吏的盤剝整治,就難以發展生存。海瑞也同何心隱解釋道自己也不是異想天開的人,對於民間的陰暗面也不可能徹底根除。所以官府隻給老百姓借貸衣食農具等物資,絕不借貸銀錢,這樣就防住了不少想要鑽空子的刁頑之徒。同時官府定期以標準價格買入農具糧食和布匹,也保證了農戶織戶和匠人們能夠擁有穩定的收入,可謂是一舉多得。但絕不能攤派,攤派造成腐敗。要是有高於官府收購價的訂單,那就讓百姓先去賺取……
靠著官府借貸、組織工程的差價以及罰款,縣衙就有充分的經費可以獎勵胥吏。在淳安縣,一個胥吏下鄉辦差一天可以有兩百到三百文的賞錢拿,捕盜的衙役一天更是可以有三百到五百文的賞錢。如不是這般賞罰分明,要是真如外人所說那樣單純刻薄嚴厲,縣裡的諸多事項早已經癱瘓崩潰,海瑞還能坐穩這個位置到現在嗎?
講到這裡,海瑞更是談性勃發說到:“我一到淳安,就開始懲治搞這些九出十三歸城狐社鼠,這樣既充實了公庫,也立了威信。但老百姓借貸救急的需求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官府必須立即填補這個空白,不然高利借貸依舊會死灰複燃。而且官府借貸一旦讓百姓認可,不僅可以持續盈利,更重要的將百姓對士紳的依賴,逐漸轉移到了官府這裡,這才是真正的大利!”
“但想要落實成這樣,你知道最重要的反而是什麽嗎?”
何心隱搖搖頭表示不知,示意海瑞繼續講下去。
海瑞賣了個關子微微一笑說道:“這個關竅可並不顯眼,但如果不重視,這些計劃反而都會成為空中樓閣。這個關竅就是……
獄政!
就是獄政!如果我不常去牢中視察,胥吏們就會肆意誣陷,包庇首惡。因此哪怕得罪這些典史、巡檢、牢頭,也必須鐵了心把獄政抓在手裡,搞的明明白白。獄政是全縣最黑的地方,黑過了匪窩賊寨,因此只要把這個首惡之地提綱挈領收拾乾淨,其余的地方反而就沒有難度了!”
何心隱隱含敬佩地看了海瑞一眼,雖說這個人固執較真過頭了一些,但總體上也確是個能吏。見解獨到,行事果斷,有文事武辦快刀斬亂麻的鮮明風格。於是點頭附和道:“縣尊大人高見,很多事情總結出來其實很簡單,但求索的過程中確實磨難重重,就如同倉頡造字一般。乍看之下突破結繩記事很簡單,但為什麽至今很多蠻夷都沒有文字呢?就如陽明公雖說:凡事都得在事上磨,方立得住。不然都是紙上談兵,遇著事情就會進退失據。”
海瑞也覺得何心隱總結的不差,於是接下話頭說道:“很多人說知易行難,但真知道個明明白白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我年少時也讀過陽明公的高論,對於“立誠”更是有一番切身體悟。陽明公以立誠為根本,我也深以為然。但如何去踐行立誠呢?兢兢業業小心翼翼君子慎獨這些陽明公都說過了,但最起碼於個人而言,這並不是最好的路徑。我天生駑鈍,也覺著大多數人習性就是好逸惡勞的。所以想要兢兢業業去立誠,就先得改正習氣。而糾正習氣,就需要水磨功夫,在我看來就得是時時勤拂拭。要想立誠,先需立勤。習氣不改,說什麽都是文過飾非而已。也不是我說話不中聽,但現在不少所謂的王學門人,以立誠為名,縱惡順欲,不加掩飾且沾沾自喜。之所以如此,還是因為他們不改習氣,不能自強不息日新一日。我之所以還能做成一點事,靠的也不過是杜絕僥幸勤勉任事而已。不管胥吏說什麽我先得親身查證,別人說事情難辦我就親身示范,自己有惰性或思慮不全之處就勤勉自省。從不助長私欲,更不放縱怠惰。對於我這種庸人而言,只有按照佛家的掃塵除垢、儒家三省吾身的笨辦法日複一日堅持下去,才可能有所進益。”
何心隱聽了海瑞這番要想立誠先需立勤的論述之後,也覺得不無道理,都是海瑞的切身體悟,但終歸有點不服氣,於是點點頭打趣說道:“沒想到海公還博通佛學:將佛經裡的掃塵除垢、神秀的時時勤拂拭與曾子的三省吾身融會貫通,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海瑞擺了擺手繼續說道:“和尚道士常掛在嘴邊的一些東西總歸還是曉得一些的,而且不瞞你說,當年決定中斷科場之路,畢生止步於舉人的時候。內心多少是有些鬱結茫然的,因此倒也多看了些雜書用以排遣。”
何心隱聽到海瑞如此誠懇的心境自白,不由莞爾一笑。無形之中氛圍融洽了許多,兩個人的距離也在談笑之間拉近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