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山下,戚繼光本來打算徑直返回軍營,卻又被譚綸給留下來了。譚綸打算去不遠處的天台縣城訪友,怕自己回程的路上太過孤單乏味,就拉上了戚繼光同去暫且耽擱上一宿。
譚綸在台州擔任知府期間,自然也結識了不少地方上的頭面人物。如今來訪天台,自有當地的豪紳故交熱情款待。譚綸之所以來到此地,是聽說這邊有一極好的戲班,身為戲癡的他自然想要一睹為快。
與他相熟的人,大都知曉他同那徐渭徐文長近似,是一等一的愛戲懂戲之人。不僅愛聽,更是能摸清戲曲的門道,對於詞曲唱腔,有著極為深入的研究。
譚綸對海鹽腔尤為喜愛,這種戲曲聲腔因形成於憲宗成化年間的浙江海鹽而得名,與余姚腔、弋陽腔、昆山腔並稱為南戲四大聲腔。據陸容《菽園雜記》記載,成化年間,嘉興府之海鹽縣已“有習為倡優者,名曰”戲文子弟”。
海鹽腔的音樂為曲牌聯套體結構,分生、旦、淨、末、醜諸行當。演唱時,以鼓、板及銅器等打擊樂器為伴奏,不用管弦。
其腔調清柔、婉折,為官僚、士大夫所愛好。縉紳富家宴請賓客時,往往招海鹽子弟演唱。若系清唱則不用鑼鼓,隻用拍板或以手拍板來代替。海鹽腔與弋陽腔盛行以後,逐步取代了北曲雜劇在戲曲舞台上的地位,對戲曲聲腔劇種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先前魏良輔等革新昆山腔,就吸取了海鹽腔和弋陽腔,故舊有變海鹽、弋陽故調為昆山腔之說。
可以說海鹽腔就是昆曲的原型前身之一,可以說是當下最為優美動聽的腔調之一,而魏良輔之所以能開創出曠古絕今的水磨腔,也多是受了海鹽腔的啟發。
天台縣裡剛好有擅長海鹽腔的戲班子,譚綸自是不會輕易錯過。豪紳們當然也會投其所好,快快安排好了演出,以博譚大人一樂。
華燈初上,戲班開唱。旨酒柔腔,優伶俊朗。清音亮嗓,高朋滿堂。八音宮商,克諧陰陽。
看著譚綸一臉陶醉的表情,對於聲律音調一知半解的戚繼光,自然無法理解這其中的門門道道。聽起來隻覺著咿咿呀呀,有些婉轉動聽之處罷了。
不過譚綸明顯算得上是興高采烈,聽到妙處不僅手舞足蹈,更是一杯接著一杯飲酒。嘴裡哼著含混的調子,時而念念有詞,一看就知道是個跳脫不羈的性子,絕不是個方正古板的做派。
戚繼光不免為此感到詫異,倒不是因為他的的狂放不羈,只是戰場上與戲台旁的譚綸實在是反差過大了。戚繼光可是親眼目睹了這廝在陣前的狂暴作風,不僅悍不畏死喜歡身先士卒,一旦殺紅了眼,就徹底不管不顧恍如瘋魔。酣戰不休,一度至刀刃上的鮮血浸染透了手腕,戰後多次衝洗方能清除。
反觀當下正在聽戲的譚綸,卻是這般風流倜儻的才子做派,就算說他手無縛雞之力,是個文弱書生。單看他現在吊兒郎當的紈褲模樣,想必都不會有人質疑。
戚繼光覺著古怪,卻也不好多說什麽。枯坐在這裡聽曲對他而言也確實有些無聊,簡直就是對牛彈琴,隻得順手拿取些點心酒水消遣消遣。
不過在旁人眼裡,戚繼光就坐實了大家對於武將粗鄙不雅有辱斯文的刻板印象。隨便一眼就能看出他對戲腔毫無興趣,更無造詣。張口閉口就知道吃吃喝喝,儼然是品位不高的典型模樣。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場,戚繼光如蒙大赦速速離開了座位。譚綸卻是滿臉意猶未盡的神色,又打躬恭作揖應酬了一圈,這才帶著戚繼光離開,前往了他人早已安排好的館舍下榻安歇。
戚繼光到了館舍之後,又糾結了許久,方才下定了決心,驟然起身一揖,吞吞吐吐開口問道:“其實近來繼光有一難解之事,鬱結在心,令小弟我寢食難安無所適從,還請譚公教我。”
其實譚綸隱隱察覺到戚繼光近來心裡裝著事,不過人家不說他也不好追著多問。然而戚繼光竟然會擺出這麽一副鄭重其事的姿態,卻是把譚綸給嚇了一跳。也不知道是多大的麻煩,才會讓向來在危急關頭處變不驚的戚繼光,如此束手無策。
“哦?什麽事情竟會讓元敬你這般為難,你且講來我們一同合計合計。”
譚綸想到這裡,神色一瞬間就變凝重了,不僅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更是顯露出了不怒自威的崢嶸氣度,開始向戚繼光仔細詢問起了事情的原委。
戚繼光如今把譚綸當做了人生導師救命稻草,在知心大哥面前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竹筒倒豆子一般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明白。
譚綸聽了講述之後,不由哭笑不得起來。原來竟是這麽一件男女之間的私事,令戚繼光進退失據惶恐不安,這才有此一問。
由於今年戚繼光戰功太過彪炳,胡宗憲也徹底意識到了他的價值。為了將他籠絡過來,同時知道他成婚多年也沒有個一兒半女,就非常貼心的送了他兩名美姬。戚繼光實在推脫不過,又不敢拂了胡宗憲的面子,隻得勉為其難收下。
之前他信誓旦旦,剛剛拒絕了自家夫人納妾的提議,如今一口氣成雙成對納了倆,自然不敢給性子潑辣的王氏吐露真相。
而且戚繼光年輕氣盛,官場得意,終歸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同時確也為自己沒有子嗣而煩惱。種種因素疊加之下,他自然把持不住,犯了男人大都會犯的錯。意亂情迷之下,錯已鑄成,戚繼光隻得讓自己信得過的友人,偷偷租下了一處小院,將二女安頓下來避開了王氏的耳目。
這年頭成婚十多年還沒有兒女,納妾也實屬人之常情,根本不會被外界所非議指摘。只是戚繼光向來嚴以律己,他認為自己納妾倒是沒什麽,但不應該為此欺瞞與自己相濡以沫的結發妻子。
之前放出大話暫時不納妾,轉頭卻又收下了一對美姬。戚繼光知道自己若是把這二女帶回來,就算好生解釋,也依舊會惹的王氏大怒。為了不觸霉頭,戚繼光才選擇了欺瞞。只是人但凡撒下一個謊言,就會撒下更多的謊言來圓謊。
就比如每次去幽會,戚繼光只能是說是有公務或者其他往來應酬,久而久之,王氏也漸漸察覺出自家夫君的古怪之處了。而戚繼光也對自己的行為,感到自責和後悔。每次支支吾吾遮掩搪塞,一旦王氏察覺出異常開始追問,不善說謊繼而惱羞成怒的他不是表現出佯怒就是用極不耐煩的口吻來應對。
長此以往,夫妻難免見疑,產生了積怨,無形之中更是拉開了距離,有了隔閡。然而戚繼光在這方面可謂是一竅不通,萬般無奈之下也只能豁出臉面全盤托出,向機靈老練的譚綸求教了。
譚綸一聽是這種事,就放松了下來,直接癱了回去,繼續用輕佻的口吻說道:“本以為是多大事,看你這副嚴陣以待的模樣,把愚兄我都帶的如坐針氈起來。不過也不能怪你,清官難斷家事麽。要我說啊,家裡面的事,尤其是涉及女人的事,就沒個是非道理好講。有時你越講理,人家鬧的越起勁。所以說啊,男人重理,女子重情。你得想方設法先把人家哄開心嘍,再說別的。不管是甜言蜜語也好,賭咒發誓也罷,亦或是扯謊欺瞞上下其手,總而言之得將人家心裡整舒坦了,才能消停片刻。”
“可是小弟我嘴拙,說不得巧言,那該如何是好啊?”
“誒!反正能哄還是要哄,實在不會哄亦或是哄不住了。那就待之以誠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夫妻之間還不能坦坦蕩蕩說些真話了?”
戚繼光也只能仰天長歎,雖然譚綸給出的方法確實有效,但他自己就是心裡面不得勁,別別扭扭做不到坦誠相待來。
說白了,還是因為功名已顯,露出了潛藏的補償心理來。先前寒微時,總覺著自己虧欠了妻子,反而能夠伏低做小且甘之如飴。現如今威震浙江春風得意了,骨子裡總覺著妻子跟了自己是沾了光,就沒有先前那種容忍體諒的心境了。
有了揚眉吐氣重振夫綱的小心思,自然就不能老老實實認錯,用心伺候了。而王氏偏偏又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她在戚繼光落魄時會鼎力匡扶,同樣在戚繼光騰飛後也不會奉承退讓。二者互不相讓,自然是針尖對麥芒。戚繼光私下納妾這事其實可輕可重,根子上還是夫妻之間開始了隱隱較勁,無形之中放大了許多矛盾的衝突罷了。
想當年戚繼光家負債累累,父母雙亡的同時,還要照顧父親老邁的正妻嫡母,以及養活年幼的弟弟。而王夫人的父親,則是實權在握的正三品衛指揮使,領兵近六千人,被大家尊稱為萬戶老爺。要強的王夫人拒絕了娘家的接濟,辛勞照看著一家老小,如今有些居功自傲也實屬正常。
但戚繼光骨子裡,卻是一個容不下居功自傲的人。他可以傾盡所有來補償妻子,但是他需要找回作為一家之主本該有的尊嚴。戚繼光也不是什麽忘恩負義的涼薄之徒,在他看來之前自己外在貧乏,給不了物質那總得給個好態度。如今在物質上完全可以補償妻子,那麽就該輪到自己享受妻子的好態度了。
家裡面的事情往往是冰凍三尺由來已久,源遠流長的同時還千絲萬縷,孰是孰非自然難以定論。而譚綸明顯看出了戚繼光的排斥猶疑,但也不好再插手妄言。畢竟私事終歸只能私了,外人的話只能作為參考,很難起到多大的作用。言盡於此,剩下的糾葛,就讓這小兩口自行決斷吧!
戚繼光這般打了個茬,卻是讓譚綸徹底沒了睡意。於是他叫上戚繼光,一同穿上便服陪他出去走走。
在街上譚綸輕車熟路,一看就是之前不少來過天台縣城。而他健步如飛的速度,卻是令戚繼光感到疑惑,這根本就不是散步的架勢,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要趕往何方。
而且走著走著,他還要突然一回頭,生怕有人跟著似的。鬼鬼祟祟左右漂移,沒多久就走到了一燈火通明之處。
戚繼光看到這夜間的繁華景象,不由驚的張大了嘴。這明顯不是什麽正經地方,而是尋歡作樂的青樓楚館。
一看其熟門熟路,就知道他不是第一回來了。譚綸信手挽上了一名風韻猶存的老鴇打情罵俏,拋灑出碎銀來打賞龜公。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緊接著扭過頭來招呼戚繼光道:“良宵苦短,不如一同再去買醉聽曲啊。”
看戚繼光頭搖的跟個撥浪鼓一樣,譚綸不由啞然失笑,指著戚繼光打趣道:“既然鬱結在心,那就借酒舒心。因婦人傷神,那就找幾名佳人相伴,從婦人身上將神補回來。醇酒美人,自能心曠神怡。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說罷就要將戚繼光強拽進來,然而戚將軍行動敏捷技高一籌,快快避開了譚大人的毒手。
譚綸見狀也只能一臉惋惜的咂咂舌,隨即拋下戚繼光自行快活去了。
看著譚綸嘲笑自己不解風情的促狹模樣,此時此刻戚繼光隻想脫口而出一句:譚子理,你他媽……
有的時候敢想未必一定敢做,尤其是戚繼光這種從來都不會損人罵街的良善青年。
一夜無話,第二天憨厚的戚繼光還是選擇來接這位無良的譚使君。只見他頂著黑眼圈,一副虛弱的模樣儼然被酒色給掏空了身體。
辭別了當地的鄉紳,兩人終於踏上了過程。路上閑談之中,譚綸不經意間多次提及了徐渭。戚繼光意外的發現,這兩人簡直就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啊!
這二位都是生性灑脫不羈的才子脾氣,一樣旁通佛老,一樣知兵好謀,且同是海鹽腔的擁躉,對於戲曲鑒賞有著極為深厚的造詣。
愛好和特長重合的簡直不要太多,除了運氣截然相反,剩下的都可以說是大同小異。
徐渭作為妾生庶子,幼年喪父生母被趕出家門,早早分家之後入贅別家,卻又壯年喪妻。因為身患瘋病,以至於滿腹經綸卻科場蹉跎。
反觀譚綸,雖然家境與徐渭類似,都是普通的中產之家。譚父不過是一國子監生。但譚綸是其父親的續弦正室所出,自小備受寵愛。
由於家庭氛圍特別好, 所以譚綸有一個快樂健康的童年。從小在慈孝友恭,和氣翔洽的環境中成長。父親譚鎬無論是去潭家家塾任教,還是後來去浙江歸安任縣學訓導,到哪裡都要帶著他,父親和同父異母的兄長對譚綸都關懷備至,母親也是對他疼愛有加,妥妥是家裡最受寵的孩子。
故而譚綸徐渭雖然天性近似資質相同,但成長經歷卻是迥異。譚綸的不羈,是因為從小無憂無慮,作為一個被寵壞的孩子衍生出的紈絝脾氣。
而徐渭的不羈,則是一種逆反心理在主導,表面上的狂放卻包裹著濃厚的自卑,了解他的人都能發現他的敏感脆弱,所以不羈只是他的一種掩蓋粉飾。
青少年時期的創傷,往往需要一生來治愈,這對徐渭而言尤為貼切。原生家庭對個人命運的影響,往往就是這般巨大。徐渭譚綸雖然秉性一致,卻因為後天的遭遇不同進而產生了南轅北轍的分別。同命而不同運,或許說的正是這種情形。
徐渭與譚綸,戚繼光與海瑞,或許都是這種同命不同運的例子。先天與後天,從來都是遙相呼應相輔相成,不可輕易分割的。
當然,或許徐渭應該看開一點,從自己的童年陰影中掙脫出來,與以往的不幸做出和解。畢竟有些販夫走卒的天資,或許也不遜於他。只是因為出生在了更加貧寒的家庭,徹底失去了讀書進學的機會,才淪落成了目不識丁的下苦人。
有時候知足方能恆足,正如老子所說,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憯於欲得。只是道理是這個道理,真正能看開的,卻是寥寥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