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診室的木門，尤利安恰好看到了前來引路的小修士。

　　他看起來年紀與自己相仿，有著相似的身高和身形，而且同樣穿著寬松的外袍，中間系著一條粗糙的腰帶，卻保持一臉正經的模樣，禮貌地站在離診室木門好幾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站在樹蔭下等待著。

　　如同德莫斯“二世”一般，這或許又是一位有著成年人風范的小修士。

　　心中一片輕松的尤利安，站在一旁漫無邊際地想著:

　　但願這些天他不會是我的新室友。

　　他似乎沾染了一點貴族中流行的別扭風氣，開始刻意挑剔起平靜的生活來。

　　在這時，大衛已經看到外面站立的人影，不由面露微笑地走到門口，溫和地:

　　“勞爾小兄弟，早上好！”

　　他們就都聽到了，勞爾小修士那暗沉中略顯焦急的聲音。

　　“大衛兄弟，早上好！你前幾天答應好我的事呢?”

　　大衛笑容不變，把手一抬，似乎就要關上木門。

　　勞爾向前猛衝了幾步，把手牢牢地按在門框上，又一口氣說道:

　　“我已經聽你的吩咐，這些天認真地做了許多事啦，像去溪裡取水，田間拔草，清洗用過的刀，把藥材搬出來晾曬……我都沒有偷懶，都是搶著乾的！”

　　大衛臉上浮現出一絲猶豫的神色。

　　但旁邊的尤利安，根據剛才同吃蘑菇的經歷，卻能完全看出來，老師的演技足夠唬住這位天真的小修士了。

　　果然，眼前的勞爾面露失望的表情，不禁更加急切地說道:

　　“你不會都忘記了吧！”

　　他指著剛才裝著蘑菇的陶罐說道，“這就是你剛才叫我拿去煮的。”

　　停頓了一下，他又連忙補充道:

　　“我還聽了你的吩咐，絕對沒有掀開蓋子看一看，盡管到後來……”

　　一陣咽口水的聲音傳來，“這裡面的味道實在是太香了。”

　　尤利安聽到了，心中頓時覺得有點好笑，還有點佩服。

　　看在凱撒蘑菇的份上，他決定幫可憐的勞爾說一句話。

　　“大衛老師，請你實現對他的諾言吧。”

　　大衛橫了自己新收的學生一眼，而勞爾則是投來了感謝的目光。

　　“以你的醫術，會有什麽病治不好呢?”

　　尤利安忙敷衍地吹捧了一下新拜的老師。

　　大衛擺手笑道，“你肯定知道，我有許多的病的確毫無辦法。再說，他可不需要我治病，而是……”

　　“我是想請大衛醫生把他收藏的一本小說借給我。”

　　勞爾老實地替他說下去。

　　他又接著一口氣說道，“這本書是由大衛醫生的一位俗世好友抄寫在上等的阿馬爾菲紙上，不比馬其頓羊皮紙那麽耐用。另外它的裝訂，也是特意委托給一名旅居在君士坦丁堡的佛羅倫薩工匠來完成。所以他一般不會輕易地借給別人。”

　　“而且在修道院中，所有的小說都算得上是不適宜閱讀的書籍。”

　　勞爾繼續替書的主人誠懇地解釋道。

　　見到自己完全插不上嘴，大衛不禁苦笑著打斷道:

　　“停，停，停！你別說啦！你的話像山中的瀑布似的。我現在同意把書借給你了。”

　　“是嗎，太好了！謝謝你！”

　　勞爾激動地向後跳了好幾步，期待地看著大衛返回房中，從藥架上直接拿起一本小書。

　　尤利安仔細一瞧，這本書封面上雕刻的符號和圖像似乎都有點眼熟，像是他剛才被送進診室時第一眼看到的抄本。

　　他本以為是邪惡的醫書，但其實竟然是一本普通的小說?

　　而且更為驚奇的是，聰明的修士們為了能夠偷偷地暢讀小說，甚至還請製書匠專門雕刻了新的書皮。

　　這真像那些放浪的年輕修士經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

　　在神聖的修道院裡，魔鬼總會擁有自己的小禮拜堂。

　　大衛拿著書，把幻想中的“哲學家”也趕出房間，對勞爾隨意地吩咐道:

　　“我的這位學生和病人，尤利安見習修士，剛接受了放血治療，你替我介紹一下這裡的規矩，再幫他選一個新的房間吧。”

　　“好的，我很樂意效勞。”

　　勞爾一手開心地接過那本書，一手友好地示意跟著他走。

　　於是，尤利安轉頭向大衛老師正式告別，但當他再次轉回身，就看到心情愉悅的勞爾已經躥出去十幾步了。

　　看到病人被落在身後，他又十分抱歉地跑回來，並說道:

　　“對不起，我忘了你剛被放了好多血。我們等會可以走慢點。”

　　“沒事，你不急著看書了嗎?”

　　顯然，尤利安也學起了大衛老師的風格，沒事的時候喜歡和勞爾說話解悶。

　　“不，我不急，”勞爾著急地說道，“反正我晚上可以偷偷地看，我最近已經攢了不少的橄欖燈油。”

　　雖然他毫無炫耀的心思，但一句話就讓尤利安心生羨慕。

　　在夜晚黑暗的中世紀，能夠點亮一盞燈，手上還有一本有趣的小說，豈不是最大的奢侈?

　　勞爾這時急於辯解，兩隻手快速地揮舞著，而原先握著的書已經不見了蹤影。

　　不過，尤利安還不打算放過他，便又促狹地問道:

　　“那你剛才在手上的書，現在去哪裡了?不會是被你一不小心弄丟了吧。”

　　勞爾忙指了指自己左側的腰間，小聲而神秘地說道:

　　“你瞧好了，我把它掛在了這裡，這樣就絕不會弄丟！”

　　他的語氣充滿堅決，像是最稱職的守衛對待著一件最稀有的珍寶。

　　好奇的尤利安，不禁順著他同樣堅定的手指看過去。

　　只見就在那層疊的袍服間，這根不起眼的腰帶上，此刻正好好地掛著一本小書。

　　在異國巧手之下，它確實有著非常獨特的設計。

　　在書的皮革封面下方，特意縫製了一段長長的羊絨布，平時可以折疊好藏在書頁裡，但想要將書隨身攜帶時，就把它快速地扯出來，打一個漂亮的結，瀟灑地系在腰間即可。

　　不過，為這一本小書，瘋狂的勞爾竟然打了五個無比結實的大結。

　　這樣一來，在滿身的衣服沒有被拽掉之前，這本書都會牢牢地掛在他的腰間。

　　而且不得不說，在書的映襯下，普通的腰間繩索也變得高深神秘起來。

　　尤利安知道，修士們的腰帶上，平日裡總是掛著各種各樣的小物件，像驢管事的鑰匙，慈善主事的錢包，還有許多人的餐刀，以及他自己喜愛用的麻布袋。

　　但勞爾把珍貴的書系在腰間，黑色的外袍襯托著血紅的書皮，無意之中便展示了一種新的穿著風尚。

　　雖然他似乎毫無炫耀的心思……

　　這一下，尤利安決定趕緊閉嘴，以免淳樸的勞爾再次凸顯他有小說可讀的奢靡生活。

　　於是，依舊開心的勞爾，開始熱情地介紹起他們此刻身處的地方。

　　“這裡位於西南角落，被當作修道院的醫院，算是一片獨立的區域。生病的修士在此看病，年老的修士在此修養，而院外的朝聖者也常常會來此求診。”

　　“那大衛醫生——”

　　勞爾連忙說道，“大衛修士是我們修道院中最好的醫生，當然也就是這裡醫院的負責人。”

　　“那他平時很忙嗎?”

　　“還行。因為修道院中還有幾位醫生會幫他忙，不過他們現在都下山行善，救治附近城鎮中的窮苦病人去了。而且在很多場合，尤其是需要為病人放血、拔牙、接骨或截肢時，作為俗世弟兄的理發匠也總是被叫過來幫忙。”

　　“哦——”

　　“你知道嗎?”不等尤利安問下去，勞爾便主動地說道，“與大衛醫生不同，這位理發匠可算是修道院中最不受歡迎的人了。”

　　“這是為什麽呢?修士們的特殊髮型，不正需要他的手藝嗎?”

　　“不，不，不！主要是他為人拔牙時，那房間內傳出的慘叫聲和哀嚎聲，據說比被惡魔附身還要淒慘！”

　　“所以，他難道不比那些惡魔還要可怕嗎?”

　　勞爾有理有據地反問時，尤利安只能不停地點頭。

　　“而且，我最喜歡的小說家狄奧多羅斯·普羅德羅莫斯，”勞爾興奮地補充道，“就寫過這一段有趣的話，我讀了之後許多晚上沒睡好覺，總是覺得自己的牙齒和舌頭在疼。”

　　“他是這樣寫的。”勞爾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變換著語調背誦道，“理發匠們把攻城武器放進我們的嘴裡，還向我們的舌頭、牙齒和嘴唇發動戰爭。啊！我多麽想咬緊牙關來抵抗它們的入侵，但我無能為力。啊！在這場必輸的抗爭中，我的舌頭在防禦上毫無作用。”

　　“這寫得確實很好。”

　　尤利安不禁感歎道，甚至自己也開始覺得好好的牙齒都有點酸痛了。

　　勞爾聽了這樣的稱讚，彷佛連自己也獲得了同等的讚揚。

　　於是，他學起了這些生動的文字，要來介紹這裡的建築和景色。

　　只聽他，像一位不太有天賦的文人，熱情地描述道:

　　“這一整片區域，就像是神話傳說中的泰坦巨人。坐落於正中心的小聖母禮拜堂，是他強健的心臟。南面的小廣場是他寬厚的胸膛，北面的小花園則是他茂密的胡須。向四個方向伸出的回廊，就是他長長的手臂。”

　　他講得正興起時，尤利安故意插話道:

　　“這長長的回廊設計得真好。在刮風下雨的時候，年老虛弱的修士們可以在下面行走。”

　　他頓了頓，裝作沒聽見的模樣，繼續地說道:

　　“東面的拱門，唯一的入口，便是他的嘴。北面山坡上一間間屋舍，便是他的臉和頭髮。西側的小餐廳和小廚房，便是他的右手;而東側的診室和病房，則是他的左手……”

　　“那作為一個巨人，什麽地方是最神秘的呢?”

　　尤利安無比配合地問道。

　　“那當然是巨人的腳底板啦，那裡也就是大衛醫生的藥圃。它建在最南端緊靠著外牆，裡面現在有檸檬、茴香、蘆薈、薄荷、狼尾草、繡線菊和桑樹，還有一些漂亮的花，一些漂亮的蘑菇，我都叫不出來名字。”

　　“還有，我剛才忘了說，”勞爾一臉嚴肅地叮囑道，“那裡是大衛醫生的禁地，沒有他允許，任何人都不能闖進去。”

　　“好的。我，卑微的尤利安，以巨人的名義發誓，絕不會闖到他那裡。”

　　說完這句飄忽的誓言，兩人都同時開心地笑起來。

　　“這太有趣了！話說，你試過給自己取一個響亮的稱號嗎?”

　　“我的名號，”他興奮地喊道，“就是狼修士，因為我的名字勞爾，含義就是智慧的狼。”

　　“現在該你報出自己的名號了，就像那些史詩中的英雄在路途上相遇那樣。”

　　他忍不住焦急地催促起來。

　　一時間，尤利安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動物，有龍、獅、尤其是“毒蛇”和“驢”使他印象深刻。

　　“這——”他的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我的名號不是那麽響亮，也沒有那麽好聽，還是不說出來最好。”

　　“勇敢地說出來吧，對面的英雄！”勞爾大聲喝道，“現在站在您面前的，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正是那阿蘇斯山上潘朵克修道院的狼修士。”

　　“尊敬的阿方蘇山潘塔克修道院的狼修士閣下，請您記住:在下並非別人，正是同一座阿方蘇山上，同一座潘塔克修道院的羊羔修士！”

　　尤利安威風凜凜地沉著對答，好像自己說出的不是“羊羔”，而是“雄獅”。

　　對面的勞爾笑得都捂著肚子，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在好笑的笑聲中間，只能模糊地聽出像樣的抱怨:

　　“阿蘇斯！……潘朵克！……”

　　待兩人都痛快地笑過之後，勞爾開心地補充道:

　　“按自然之理來說，羊應該躲著狼走才是。但現在，你或許是最勇敢的羊羔，那我應該就是最仁慈的野狼了。”

　　“好吧，您說的都對。”尤利安模仿著想象中的貴族，微微躬身表達了他應有的感激和敬意，“那麽，尊敬的狼修士閣下，能為我在這裡選一間最合適的房間嗎?”

　　“沒問題，跟我走吧。”

　　於是，這兩人便一路前行，經過了一座座精美的房舍。

　　它們幾乎都是由白色的大理石建造的，不少牆壁立面上甚至刻有獨特的線條花紋。

　　當走到一間同樣漂亮的房屋門前時，勞爾停下來說道:

　　“這就是你的房間，如果想去餐廳，請往巨人手臂的方向走就行。”

　　在尤利安表示感謝後，他還悄悄地提醒道:

　　“這裡不僅允許修士把食物帶回自己的房間享用，而且也會經常供應平日裡絕對見不到的美味食物。你盡可以敞開肚子多吃一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