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尤利安本不願再一次成為那待罪的羔羊。
窗外的風聲,樹葉摩挲聲,溪水流淌聲,甚至還有熬夜的貓叫聲……
就在這焦急的時刻,“準羊羔修士”尤利安腦海中靈感乍現,突然想出了一個既冒險又有趣的主意。
這簡直是,密涅瓦的貓頭鷹,瞞著喜怒無常的命運女神,在黑夜中為他悄悄送來的靈感。
他無比確信,這下肯定能輕松地將“毒蛇修士”布盧托斯給嚇跑。
於是,他輕手輕腳地跳下床,把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小麻布袋,輕輕地移到床邊顯眼的地方,並故意把原本扎緊的袋口張開。
不管舍友德莫斯疑惑的表情,他又無聲而迅速地躺回床上,把薄毯胡亂地卷在身前。
平複好心情,他裝成沉睡不醒的模樣,就像老練的演員,只等著巡查的毒蛇修士登門。
不多久,寢室的木門就被從外面猛地拉開。
它無法上鎖,只能擋得了風雨,此刻卻在與地面沙礫的痛苦摩擦中發出瘮人的嗚咽聲。
不等這搖晃的門完全停住,布盧托斯像一陣怪風,無比迅疾地搶入室內。
他手上的油燈,發出昏黃的燈光,如同怪獸的眼睛,把房間內的重重暗影照得四處躲藏。
一眼就看到了還在床上沉睡的尤利安,他馬上興奮地快步向前,獰笑著伸出一雙乾枯的手。
他打算將這孩子一把提下床來,像那不值錢的破麻袋一樣,直接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但就當自己的衣領被抓住時,尤利安猛然睜開一雙眼睛,直愣愣地注視著前方。
四目相對,他幽深無底、黑暗無魂的眼神,直接把向前探出的布盧托斯嚇了一跳,不由得踉蹌著退了半步。
正當他愣神時,尤利安的雙手激烈地揮舞起來,突然向前胡亂打出幾下。
布盧托斯像是笨拙的鵝,根本來不及閃避,那瘦削而刻薄的臉上,立刻就硬生生地挨了好幾下拳頭。
一片混亂中,他提在手中的油燈,仿佛是天外墜落的隕石,伴隨著零星的火花,狠狠地砸在了腳背上,滾燙的燈油也瞬間濺滿了一身,直痛得他跳起來謔謔叫喚。
只顧著躲避眼前晃動的拳頭,他掙扎著向前衝出,卻沒想到乾癟的肚子上,也突然挨了重重的一腳。
這結實的一下,真就使他肚皮朝上,無能地翻倒在地,半天挺不起那瘦弱的身軀。
躺在床上的尤利安,則是盡情地演出一個發瘋騎士的模樣。
他嘴裡還不停地厲聲咒罵著:
“打惡魔!打惡魔!你這個地獄來的惡魔!”
眼前充滿著詭異和混亂,布盧托斯臉色變得青白,顯然心中顫抖。
他不敢停留,縮著乾瘦的身軀,小心地挪出門外,途中還被地上的麻布袋給絆了一個趔趄。
慌忙中,他也不敢回頭細看,一路上只是高嚷著“魔鬼附體”,連落下的油燈都來不及帶走。
見到布盧托斯狼狽地逃出房間,尤利安不禁在心中暗笑那膽怯的模樣。
旁邊一直默默看戲的德莫斯,此時也實在藏不住那奇特的笑容。
生活在修道院中的他,一直沉浸在神聖莊嚴的儀式場面裡,總是過著古板單調的苦修生活,大概很少能見到如此滑稽有趣的劇情。
他暗中佩服地看了尤利安一眼,這小兄弟為許多年輕的修士都出了一口惡氣;但快意過後,他又開始為尤利安接下來的命運擔憂,年幼的他甚至有可能因此而被無情地囚禁起來。
隨意毆打同院修士,可是難以想象的重罪。
沒等德莫斯想得更遠,這位被嚇壞了的毒蛇修士,卻又畏畏縮縮地回來了。
在他身後,跟著滿臉嚴肅的管事伽弗略,還有一臉疑惑的驅魔師兼醫生大衛。
不少膽大的修士,或是聽到了布盧托斯那淒厲的叫聲,也裝成擔憂的模樣,想要看一場難得的熱鬧。
他們一進入房間,就見到了十分奇幻的場景。
尤利安狂亂地呼喊著,雙手用力揮動,雙腳不時踢出,似乎是在與極其凶惡的敵人生死決鬥。
縱使是精通多門語言的修士,在紛亂的話音和奇怪的音調中,大概也只能勉強拚出零碎的詞句:
“一四五三年!保衛……!帝國危急!戰勝野蠻的……!”
銀色的月光,早就照了進來,一掃陰暗壓抑的氛圍。
眾人突然發覺,尤利安平和的面龐上,仿佛反射著柔和的光環,恰似壁畫上的人像。
他堅決的姿態,如同一名神聖無畏的騎士,正馳騁在十分危急的戰場,是1071年的曼齊刻爾特,還是1204年的君士坦丁堡?
中世紀羅馬帝國的衰弱,就是在這些關鍵的戰役之後。
一些年輕的修士,無疑受到了想象中情緒的感染,在勝負難分之際,甚至想要屏住自己的呼吸。
然而,只是厭惡地瞥了一眼,驢管事伽弗略便冷冷地說道:
“這名見習修士,無疑是遭到了魔鬼的侵蝕,現在看來已是無法挽救。”
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他一臉冷靜地解釋道:
“今年正是1441年,只有受到撒旦的蠱惑,才會說出那般胡亂的預測。”
如往常一樣,他繼而嚴肅地宣布:
“此時是5月29日,我以潘朵克管事的身份命令,先將他關押起來,再請尊敬的大衛兄弟擇日,正式舉行驅魔的儀式。”
他頓了頓,又望向床上,加重語氣道:
“這個附身的惡魔,膽敢表現得如此瘋狂,必須讓他的軀體餓上幾天才行。你們還需用鐵鏈將他的手和腳綁縛起來,再將他關進最明亮的囚室中,也就是靠近大門的那一間。”
這句話,總算是讓布盧托斯提起了精神,趕忙出聲附和道:
“對,先鎖起來,然後終身囚禁!”
他躲在狹小的木門旁,開始一遍遍狂熱地呼喊著口號,如同來自西方異端裁判所的修士:
“神聖的修道院裡絕容不下任何惡魔!”
聽到這些冰冷的話語,圍觀的眾多修士,卻是一時間神色各異。
正在傾力表演的尤利安,更是感覺到情緒不斷地變幻,以至於分不清是恐懼,是憤怒,還是平靜……
痛苦發狂的畫面,腐爛發霉的味道,以及那掙扎哀嚎的聲音,這是想象中的囚徒生活。
他清楚地知道,一間異常明亮的囚室,不是驢管事善意的表現。
此時此刻的他,突然很想痛快地跳起來,把眼前的毒蛇修士和驢管事都暴打一頓,然後提著身上的長袍,頭也不回地逃走。
不過,在還沒有熟悉這個的時代前,他下山後該怎麽辦呢?
是在哈德良堡賣身為奴,還是在君士坦丁堡沿街乞討?
想到這裡,他冷靜下來,不讓這些無意義的幻想打擾他的表演。
大衛修士依然沉默著,卻是這一幕滑稽劇中的關鍵角色。
只要,他真的像私下閑談中所描述的那樣,是一名為人傾慕的名醫,能夠治好各種古怪的疾病,因此吸引了許多世俗男信徒不遠千裡,來到聖山之上求診問藥。
尤利安靜下心沉住氣,悄悄握緊了拳頭,暗暗等待著他的開口。
然而,身兼醫生的謹慎和驅魔師的神秘,大衛本人卻並不急著插話,只是在狹小的房間內緩慢地走動,用謹慎的目光注視著眼前的事物。
在他的手中還提著一盞十分明亮的油燈,熟悉的“劈啪”聲近在耳邊,此刻卻聽起來異常的平和。
大衛馬上發現了地上張開的口袋和從裡面滾出來的蘑菇,或許就是它之前絆到了奔逃中的布盧托斯。
顯然,那個麻布袋裡面裝著的,也是一朵朵同樣的蘑菇。
它們恰是尤利安昨日在修道院花園的高牆邊,那片濃密的樹蔭下,花了不少精力所收集的。
這些引人注意的蘑菇,外表的顏色也是異常豔麗。
它們如同死神墨爾斯派往人間的信使,毫不掩飾地傳遞著來自地獄的警訊。
但他在無意中曾經好幾次看到,總是有好幾隻敏捷的貓兒,在四下無人的時候迅疾地竄出來,肆意地享用這些藏在隱蔽牆角的“美味”。
那一天,他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便在橡樹底下,撿起了一顆異常肥厚的蘑菇,正打算放在眼前仔細地觀察。
突然間,一隻通體雪白的貓兒,卻從背後的灌木叢中跳了出來。
它雖然毛色純白,但卻是同類中的羅賓漢,毫不畏懼眼前這位身穿黑袍的修士,隻盯著他小心握在手上的珍寶——在那一瞬間,它就啃掉了一大口的蘑菇。
然後,它鎮定地邁著優雅的步伐,毫不留戀地消失在綠林之中。
為了小小地報復這隻潛逃的貓匪,尤利安一時激動,便氣憤地把眼前所能見到的成熟蘑菇都采摘好,一股腦全裝在隨身的麻布袋裡。
那一顆殘缺的蘑菇,也被他一同帶了回來。
不過,他根本沒有料到,昨日隨意撿拾的這些蘑菇,今日會變成度過難關的道具。
而此時,大衛正彎下腰,用手拾起地上的蘑菇,並將它放在明亮的油燈下仔細察看。
這一顆完好的蘑菇,本身並不大,卻看起來長相奇特、顏色妖豔。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淡黃色的柄上頂著一個橙黃色的傘蓋,邊緣還有離奇的花紋,而柄的根部則是像是圍著一圈白色的蛋殼。
眾人各懷心思的目光,蘊含著混雜的情緒,一時間也紛紛匯聚過來。
有的年輕修士當下忍不住便出口感歎道:
“好豔麗的蘑菇!”
有經驗的老修士也不由得在心下暗暗揣測:
這顯然是含有劇毒的蘑菇吧?
眾人都期待地把目光移向了大衛,這是整個房間內,在這個問題上最有權威的修士。
沉思片刻,修道院醫生兼驅魔師大衛露出了然一切的笑容。
“伽弗略兄弟莫急著走!我敢以多年的行醫和驅魔經驗擔保,尤利安這孩子,絕不是被什麽古怪的惡魔附體。”
他轉過身,對正要滿意離開的伽弗略喊道。
接著不等回答,他指著麻布袋口露出來的那顆啃過的蘑菇,“在我看來,他應該是不小心誤食了我手上的這種毒蘑菇。”
他提高了聲音,嚴肅地解釋道:
“而它一旦被誤食,任何人都會失去理性,嚴重的時候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聽到這些異常動聽的話,尤利安就知道自己的主意,最終還是起到了想象中的效果。
有了醫生高明的診斷,總不會有愚蠢的修士立馬站出來質疑吧?
“不可能,他明明是著魔了!”
臉色蒼白的布盧托斯,卻還是不出意料地跳了出來。
但他,此時恰似一隻無比滑稽的青蛙,無論如何也抓不住眼前飛過的幼蟲。
不顧正式修士的儀態,他無比憤怒地大吼道:
“剛才他還動手打人了,那力氣大得就像聖徒傳記中的惡龍!”
“這應該只是中毒嚴重時的症狀。布盧托斯修士,請你相信我。”大衛冷淡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嘲弄,“或者你現在請親口吃下這顆蘑菇,就能知道我所說的到底是真是假了。”
若不是現在需要裝成病人的模樣,床上躺著的尤利安就要開心地擊起掌來。
任誰都清楚,雖然毒蛇修士本人陰冷無情,但是絕不敢冒險吃下這顆蘑菇!
果然,布盧托斯聽了,只能漲紅了全臉,囁嚅了半刻,一時找不出合適的答話。
不去管這位固執的修士,大衛埋頭在隨身攜帶的藥囊中翻找起來。
不一會兒,他就取出一個異常精致的玻璃瓶,裡面盛著顏色怪異的藥水。
他一臉驕傲地向眾人介紹道:
“為了製成這一小瓶的藥水,我先從波斯的商隊那裡買來純度最高的黃金,將它們用最旺的爐火燒到極熱,再投入上等的希臘葡萄酒中,待逐漸冷卻後,還要加入許多獨特的草藥,最終花費了好幾年的時間來精心調配。 www.uukanshu.net ”
“所以,它自然能輕松地治療蘑菇中毒。”他語帶神秘,堅定地宣稱,“在一千多年前,馬其頓的國王亞歷山大四處征服時,就依賴這種神奇的藥劑才成功躲過了好幾次毒殺。”
他用雙手小心地捧起瓶子,將它放在尤利安的鼻子下。
黃金作為無比珍貴的藥材,是絕不需要親口服下的。
好奇之下,他忍不住深吸了幾口氣:
那窄口的瓶中,立馬飄出一股醇厚的怪味,聞起來是又苦又酸,卻夾雜著辛辣的芳香。
一旁的大衛此時舉起了右手,認真地畫出一個十字,顯然在祈求天上聖徒的幫助。
當他熟練地做著這醫治的步驟時,眾位圍觀的修士開始擠向床前。
沒過多久,他們就驚奇地發現,這位身中劇毒的病人,雙手的揮舞和雙腿的踢動都逐漸減緩,原本別扭的身體也變得平和起來,似乎安然地睡著了。
迎著眾人敬佩的目光,大衛鄭重地宣布道:
“感謝仁慈的主,尤利安兄弟的性命是保住了!”
在此之際,布盧托斯多次看向冷眼旁觀的管事,但顯然沒有得到任何特殊的暗示。
很快的,憑借自己的敏銳,他還是找到了獵物的弱點。
於是,他竭力呼喊道:
“不管尤利安是否真的中毒,是否真的遭受惡魔附體,但他用力毆打同院的兄弟,的確是諸位所見到的事實。”
“那麽,按照潘朵克的院規,”他揮舞起雙手,也像是一個蘑菇中毒的病人,連聲吼叫道,“他還是必須被關進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