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斜一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一前一後地動著,心裡想著書上的故事,不一會兒就走到了一片鋪滿谷子的路段,離家已經很近了。
這時一道長長的影子蓋在了他的鞋上。
柳斜抬頭一看,張富雙臂環抱在胸前,擋住了他的去路。看這架勢,來者不善。
“柳斜,你可算回來了。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故意的!”張富氣勢洶洶地問道。
“不是,只是去借書,回來都時候偶然遇見了。”柳斜語氣平淡。“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
張富明白這一點,但他就是想找個理由好好教訓一下柳斜,一看見他那無所謂的樣子就讓人來氣!
“你還敢狡辯,我看你就是故意跟著緋花,今天我就要替她好好教訓你!”
張富邊說邊揪住了柳斜的衣領,幾乎要把他提起來了。
“張富!又跑哪去了?還不把谷子收起來,天都黑了!張富!”一道咆哮自裡屋傳來,嚇得張富一激靈。
他趕緊松開了柳斜,跑去拿竹耙,臨走還不忘撂下一句狠話:“下次再收拾你,以後見到我最好繞著走!”話音剛落,張富的母親便從屋裡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十分矮小的跛腳女人,和高高大大的張富形成鮮明對比,年齡似乎不大,但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了。柳斜的母親曾經給他講過關於她的故事。
她曾是榆村有名的美人,追求者眾多,最後卻被父親許配給了一個酒鬼。
酒鬼在榆村算個有錢人,但是一喝醉就打人。某天晚上,全村人都聽見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叫。那晚之後她的腿就瘸了,奇怪的是,她竟然沒有任何怨言。
後來她懷孕了,孩子生下來不久,酒鬼淹死了。她脫離了挨打的命運,卻也失去了經濟來源。
她一個人把孩子養大,也許是過於操勞,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很多。
張富的母親看見柳斜,笑著問候了一聲:“是柳斜啊,這麽晚才回家嗎。”
柳斜看見張富正在母親背後惡狠狠的盯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敢把剛才的事告訴我媽,你就死定了!”
柳斜心裡啞然,沒想到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有兩個張富的把柄了,要是說出來的話,他肯定少不了被一頓教訓。
世界上每個人都有秘密,每個人都想把那些秘密永遠藏在心底,但是總是出於各種緣由為人所知,使自己苦惱。從一開始就端端正正的活著的話,自然沒有這樣的苦惱。可是又有幾個人可以端端正正呢。
知道別人的秘密和被知道秘密都是一件危險的事。
它可以被用來做很多事,但也無非是關乎利益與欲望,因此無欲無求的人是最安全的。
柳斜很想讓張富明白,他的秘密對自己來說沒有任何價值,他不會說出去。柳斜不知道的是,張富想教訓他,並不是出於擔心,而是因為受辱的感覺。
對張富來說,柳斜看到他和陳緋花時那個平淡的眼神,就是對他們無聲的嘲笑。
張富就是想試一試,柳斜是不是什麽時候都能那麽平靜。實際上,柳斜並非是在嘲笑他們,只是如今他確實對這些事情缺乏興致,早在五年前,他就有了一個想法,那就是走出榆村,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有了這個目標之後,他的身體仍然在這,但心似乎已經飛到很遠的地方了。
在他看來整個榆村都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裡,人們不讀書也不思考,活著似乎只是為了傳宗接代,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要尋找的意義,雖然不乏淳樸,但更多的還是一種愚昧,一種墮落。他不想和他們一樣。
但張富這件事也成了柳斜的一個心結,他還沒想好,如果張富真的要動手,他該怎麽予以回應。過去十七年,他從來沒有和人動過手。
離開了那片谷子,柳斜回到了自己家。
天色轉為深藍,馬上就要完全黑了。
柳斜打開了圓圓的白熾燈,家裡便好像停留在了落日時分,所有東西都染上了溫柔的黃色。
柳斜揭開蓋著灶台的舊不鏽鋼蓋,從裡面拿出了一些面條和雞蛋。
這個灶台是他養父母年輕時候的產物,他們去世之後,柳斜沒有時間去山上撿柴火,灶台也就荒廢了,現在作儲存之用。
灶台邊上那個滿是油汙的電磁爐才是做飯的東西。這是鄰居送給柳斜的,有些小毛病,但是勉強能用。
柳斜曾在一個小飯館當過雇工,學了一手好廚藝。不一會兒,他就為自己做好了一碗香噴噴的雞蛋面。熱氣在燈光下升騰,柳斜把它吹散,呲溜呲溜地吃完了。
柳斜收拾了一番,出門洗碗去了。
他的小房子裡沒有水源,只在屋外立著一個半米高的水龍頭,鐵鏽一直從底部蔓延到出水口。這也是榆村大多數地方的設計。
嘩啦嘩啦的水聲響起,一個平劉海女孩蹲在隔壁門前洗著東西。女孩名叫余涵,是住他隔壁人家的女兒。
余涵看見柳斜,開心地叫了起來:“柳斜,好巧啊,你也剛吃完飯嗎?”柳斜點了點頭,余涵接著說:”今天吃的什麽呀,不會又是雞蛋面吧?”
柳斜擰開水龍頭,伴隨著嘩嘩的水聲說:“是啊,喜歡吃這個。”兩道水流聲疊加在一起,他只能模糊地聽到一點她的回音。
“…會膩…你來我家…給你…好吃的…”
但柳斜仍然沒有關掉水龍頭,猜測著余涵想要表達的意思回應道:“不用麻煩。”
余涵洗完了東西,關了水龍頭說道:“你每次都拒絕我,太傷心了。”
柳斜於是明白自己猜的沒錯,余涵果然又邀請自己去她家吃飯了,不過他是不可能去的。
她對他的感情或許帶著掩飾,但柳斜一眼就能看出來。他不喜歡余涵,所以一直刻意保持著距離,要是答應了上門拜訪,那些努力可都白費了。他咧嘴一笑,眉眼彎彎的像月亮。余涵每次都會被這笑臉打敗。
“不來就算了!”她嘟囔了一聲,轉頭進了家門。
柳斜松了一口氣,加快了洗碗的速度。
有時候微笑真是一個強大的武器,不過似乎僅限於那些容貌美好的人,世界對於醜陋總是缺乏耐心與包容。
一切事務做完之後,柳斜終於可以躺在床上看書了。這是他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
他暫時無法開拓現實,但書籍幫助他開拓精神。他的現實暫時還隻限於小小的榆村,但每看一本書,他的精神世界就廣闊一分,不管在哪裡,他都可以憑借幻想安然度過。書裡每個角色都不相同,代入進去就仿佛已經經歷過無數段不同的人生了。
他十七年的生命因為書而增添了幾分深度。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懷著激動的心情翻開了第一頁。
“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仍會回想起,他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柳斜被這一行簡短的敘述震驚住了,他讀書很多,也早已從其他書中聽聞過此書的大名,但好的作品就是這樣,不要說聽過很多次了,就算是讀了很多次也依然會被震撼。他繼續往下讀著:
“那時的馬孔多是一個二十戶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蘆葦蓋成的屋子沿河岸排開,湍急的河水清澈見底,河床裡卵石潔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世界新生伊始,許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到的時候尚需用手指指點點…”
這時,燈忽然就滅了,黑暗立刻填滿了屋子。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哀嚎,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柳斜皺著眉頭出門查看,發現其他地方沒有了燈,月光照著悉悉索索,同樣出門查看情況的人們。看起來這一片地方是又集體停電了。
他有些無語,上床睡覺去了。
明天沒有什麽事,他可以看一天的書。哀嚎仍然斷斷續續地傳來。柳斜卻滿腦子都是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