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仁今天一天都在偷偷寫許師齊設計的病毒程序，抬頭看到許師齊一臉慈父般的耐心。

　　不知道還以為他是要收十七點為關門弟子。

　　一大一小兩個人坐在屏幕前，像一個爹給女兒檢查作業一樣。

　　“你這個變量弄錯了，檢查一下?”

　　“不是這樣嗎?”

　　“你看看我寫的那個平行模塊?”

　　“哦我懂了，那這個賦值對嗎?”

　　“你這樣寫會很累贅的，這一段可以優化一下，看我寫的。”

　　阿仁怎麽看怎麽別扭，他目睹了自己的戰友就是被這樣一群孩子射殺的。

　　他從心底裡痛恨恐懼接觸他們。

　　他只知道，假以時日這些小孩長大了，都會是個頂個的為禍人間的頭目。

　　許師齊檢查完“作業”，回到自己的顯示屏，他雙開了兩個窗口，劈裡啪啦地趕起進度。

　　他實在不喜歡教人，他在這方面特別沒有耐性，這一點他和謝惟立很像，因此他完全理解恩師，他只是不擅長教書育人。

　　但你要是在他面前表現出悟性，他會樂意指點，或者你能問出有水平的問題，謝惟立會滔滔不絕地給你講上一天。

　　許師齊一邊敲病毒代碼一邊開小差回想了往日與謝惟立相處的時光，突然有人咳嗽了一聲，他才驚覺，十七點竟然站在了他身旁。

　　他下了一跳，此時將窗口退出必然會引起懷疑。

　　她應該看不懂吧，這麽小的孩子，我算你5歲開始啟蒙。

　　“喂，”女孩一直都這樣叫他，“你看看這裡是怎麽回事?”

　　許師齊順手移開了自己的顯示屏，伸手接過了女孩遞過來的手提顯示屏。

　　“你應該學過浮點運算吧?”

　　“什麽是浮點運算?”女孩疑惑地問。

　　“就是......你這些運算......你應該是學過一些的，這些計算......”

　　“這些就是嗎?”

　　許師齊聽了心裡感覺很別扭。

　　這就像一個車間，教會了工人對應的工序，但卻從來不告訴他們製作的產品是什麽，也不告訴他們工作的工具叫錘子、扳手等等。

　　工人也不知道這些工具除了能完成自己負責的工序以外，其實還能做其他很多事情。

　　當外面有人問這些工人:“你們會用錘子嗎?”

　　工人回答:“不會，錘子是什麽?”

　　“你個廢物，連錘子都不知道怎麽用的廢物。”

　　“你們是幹什麽的?”

　　工人說:“不知道，反正我就是為老板幹了活。”

　　這天晚飯送到了六個人工作的地方。

　　吃飯的時候，十七突然問:“喂，其實你叫什麽?”

　　“你叫我老師吧。”許師齊埋頭吃飯。

　　“老師你是個有用的人，你會掙大錢的。”

　　許師齊心裡暗自發笑，雖然他知道這是女孩對他最高的評價。

　　晚上回到10樓住處，許師齊輾轉難眠，他又悄悄把人工耳蝸的監聽器拆了下來。

　　然後打開門，靠在門框站著，他不敢直接過去敲門，因為在其他人眼裡，他和阿仁是不認識的。

　　他等了小半會兒，心裡犯嘀咕，阿仁該不會倒頭就睡了吧。

　　這時十七點的門竟然打開了。

　　“老師你在幹嘛?”

　　“我睡不著透透氣。”

　　十七點哦了一聲，就朝公共衛生間走去。

　　她剛進去，阿仁就開了門，許師齊馬上擺手示意他先關上門等等。

　　阿仁心領神會地關上門。

　　沒多久，女孩回到房間。她正想關門，見許師齊還繼續倚在門前站著，於是她問:“老師你睡不著嗎?”

　　“是啊。”

　　“為什麽?咱們今天的進度很好啊，後天一定能恢復70%的系統，只要關鍵功能可以運作，剩下的就不用擔心了，阿爸和強叔不會為難你的。”女孩分析得頭頭是道。

　　“可是，老師害怕你阿爸和強叔會殺了我。”

　　“他們為什麽會殺你?”

　　許師齊笑得苦澀:“或許你還小，他們沒有告訴你外面的事情，小十七，你來這裡多久了?”

　　“有好多年了吧，久到我都不太記得了，”十七點仰著頭張著嘴，望著天花板，仿佛頭上看到夜空和星星一般，“我在A國出生，來這裡之前，我過得並不開心，強叔說，既然不開心就不要回想以前了。”

　　“強叔上那天跟你阿爸一起來的那個嗎?”

　　“嗯。”女孩眼神閃過一死恐懼，但隨後馬上說，“強叔不會打那些有用的人，他只會打那些沒有用的人。”

　　“他打過你?”

　　“當然沒有！強叔說，那些有用的人才配吃飯，那些沒有用的人就應該被槍斃。”女孩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帶著冷漠的殺意。

　　許師齊上一次聽到這個觀點還是在旭日聯校的時候，蘇赫儒那個老學閥就曾說過類似的話。

　　但蘇赫儒好歹是個體面人，他不會真的槍斃學生，但此刻女孩的表情，充分地告訴許師齊，那個尖嘴猴腮的強叔真的會槍斃學生。

　　而且這事情在十七點甚至其他一二三四點孩子看來，都是正常且合理的事情。

　　他非常希望自己的猜測是錯的。

　　但女孩卻直接補刀:“當時我的那一組，一個個腦漿流了一桌， 就我和六點活了下來。”

　　許師齊咽了咽嗓子，一時間絞盡腦汁不知該說什麽。

　　“你不用害怕，你比我有用，我都沒死，他們一定不會殺你的。”女孩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那......那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嗎?你這些年一直在這裡生活嗎?”

　　“等我畢業，滿18歲，阿盛叔叔會帶我們出去見世面的，到時候，就可以掙大錢。”

　　“阿盛叔叔是?”

　　“他對我們很好，跟阿爸一樣好，他每隔一段時間才回來，每次都會給我們帶好吃的。”

　　“你沒有出去過?”

　　女孩眼睛轉悠著，“老師，你是從外面來的，你這麽有用，是不是賺了很多錢?”

　　許師齊試圖用最簡單的語言來表達清楚自己想要說的事情:“老師有用不是為了掙大錢的，老師是為了自己的家人、事業、理想、祖國才努力做一件事，甚至努力活著。”

　　“阿爸是我的家人啊，”女孩脫口而出，“什麽是祖國，你是說家鄉嗎?”

　　“額，你可以這樣理解吧。”

　　“這很重要嗎?”女孩眨了眨眼，“阿爸說，鏡州就是我們的家鄉，我們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會在那度過，只要我們有用，以後就可以在鏡州掙大錢。”

　　“額，那你有賺到了錢的哥哥姐姐回來嗎?”

　　“有啊，”女孩一臉崇拜，“教我們射擊的阿龍哥，他是跟阿盛叔叔出去掙了大錢回來的。”

　　“那阿盛叔叔什麽時候會回來，我也想跟他掙大錢。”許師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