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師齊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買了兩袋水果,去了趟頤養院。
他將其中一袋掛在了洪叔母親的房門上,然後就去看望外婆黃令怡。
外婆今晚難得沒有去泡吧,坐在房間看她最愛的老電影《星際穿越》。
祖孫二人坐在房間的軟沙發上。
“外婆,我今天在北冥,遇到了洪叔。”
黃令怡削蘋果的手頓了頓:“他不是已經往生了嗎?”
祖孫二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您說,早在上世紀,人類就已經幻想可以賽博飛升,意識上傳,在數字世界裡永生,但如果真有那麽一天,那失去了客觀存在的人,還能算人嗎?”許師齊看著電影畫面的太空景象,“人類的未來,究竟是集成電路,還是星辰大海呢?現在的科技樹是不是點歪了?”
老人笑了笑,將削好的蘋果遞給許師齊:“那在你看來,鏡州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外婆你這個問題問得太寬泛了。”
黃令怡笑起來皺紋密集得像個核桃:“最初,我買一雙鞋,是為了保護我的腳,我需要靠它走得更遠。我希望它可以穿起來舒服就夠了。但後來,人們的想法多了,他們讓鞋子變得好看,但卻已經忽視了鞋子最初的目的和要求。”
“鏡州就是這樣的一雙鞋嗎?”許師齊咬了一口蘋果。
“在數字世界,人們可以完成在現實無法實現的事情,數字城市最初的目的是作為現實世界的延伸,打破一切空間的壁壘,讓人們更高效地聚集起來搞生產和研發,推動社會發展。”
黃令怡用手指撚著手上的六道木佛珠,她的語氣平和且滄桑。
“很多事物從出現到發展,最終背離了初衷。最初,鏡州不過是鏡像科技為了方便實驗推演,而設計的生存基建遊戲《沙盤》。”
許師齊知道,當年A國伊甸城崛起,紀元急需整合資源創造屬於我國的數字城市。
而《沙盤》遊戲已經初具雛形,它的使用前景被紀元集團開發到了極致,最終才有了現在的數字城市群‘鏡州’。
和A國的伊甸城不同,伊甸城創立初衷就是奔著娛樂消遣去的‘銷金窟’,而它現在漸漸成了數字軍事練武場。
許師齊望著電影場景裡,男主角被困在五維世界裡的畫面,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和電影裡的男主角一樣在沉浮中掙扎。
他緩緩問外婆:“鏡州會變成第二個伊甸城嗎?鏡州的未來應該奔向有序和實用主義,還是人們所向往的自由和娛樂消遣?或許這不是我應該想的問題。”
老人娓娓道來:“關於未來,關於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關於宇宙,其實都是我們每個平凡普通的人都需要思考的事情。”
許師齊問:“想這些遙遠的事情真的有意義嗎?”
老者的話語伴隨著電影流淌的背景音樂:“思考這種行為,有時不是為了找到答案或者改變現狀,而是讓人在深陷泥潭沼澤時,有一種自內而外的力量。當你的眼界和思考的問題處在更高維度,你會發現人生的種種困境和恩怨,不過是生命長河裡的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而人對於宇宙而言,又不過蜉蝣一瞬。”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人們漸漸隻關注眼前和自己息息相關的事情。
在算法信息的精準喂養下長大的這一代人,早已失去了對外部環境和世界探索的好奇。
用充滿感官刺激的產品填滿生活、轉移注意力,沉迷在“奶頭樂”中不知不覺喪失了對現實問題的思考能力。
漸漸變得越來越邊緣化、情緒化。
如今鏡州推演現實的功能漸漸被取代,成了人們滿足發泄欲望的搖籃,大家在搖籃的哺育下變回了嬰兒。
許師齊感覺腦袋裡的思緒像一團亂麻:“對呀,我時常很困惑,鏡州究竟需不需要所謂的規則秩序,如果它太過規整,那它便失去了魅力,它應該是自由且充滿無限可能的。”
他說:“尤其是當我見到已經變成‘電子僵屍’的洪叔,我也有一瞬間感覺,是真的還是假的,很重要嗎?我真的有那個權力和必要扼殺一個數字幽靈嗎?就因為他可能會破壞鏡州的秩序嗎?這樣的秩序真的有意義嗎?”
許師齊陷入了深深的迷惘,當初自己建立點燈人組織的時候,就是為了與入侵鏡州的伊甸公司勢力做鬥爭。
當初他相信自己建立的規則可以團結有志之士,抵禦外來勢力的入侵。
然而,時至今日,伊甸公司甚至成為了紀元的股東之一,莎盤城的聯合運營方。
當初的自己不過是個小醜,被各方勢力煽動利用,用完即棄。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因此變得更好。
“我應該堅持嗎?外婆......”
老者用她乾枯的手拍了拍許師齊的後背:“孩子, 你追查那些事情,樁樁件件,真的只是為了維護所謂的秩序嗎?你問問自己的內心?”
“我......我不知道,”許師齊不知如何回答,“我只知道,我和很多人一樣努力著實現目標,而他們不應該背負上位者缺德缺位的惡果。”
黃令怡說:“阿齊,你有一顆善良的心,你能共情弱者,是因為你沒有在特權群體的環境長大,我很慶幸這一點。”
“可是!可是共情弱者不就是強者的大忌嗎!”許師齊突然氣急敗壞,似乎有一口惡氣不吐不快,他也只有在老人面前才能做個直言不諱的孩子:“強者的叢林充滿廝殺的危險,這些年我什麽都不求,只求平安順遂,可到頭來呢?人還是自私點好。”
“阿齊,你要知道,強者和弱者只是相對而言,物極必反,盛極而衰,強者之外還會有強者,這是自然規律,沒有人可以永遠立於不敗之地。”老人看著許師齊的眼神很堅定,似乎為眼前的年輕人注入了力量。
她說:“成大事者,從來不是只靠一己之力,他要像一枚磁鐵,即使將他丟在廢料堆裡,滾一圈都能吸附出能為他所用的材料,天生我材必有用。”
許師齊抬頭,電影裡的男主角已經成功脫險,最終得以與自己年邁的女兒重逢。
年近百歲的老人在此刻握緊了許師齊的手,許師齊回過頭來望向外婆,她的眼裡噙滿淚水。
她緩緩說:“人類這一百年啊,甚至說這5萬年,都過得太安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