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天后

　　覓河

　　(原本是覓河氏的棲息地，現在是欣國的城邑。)

　　“偌，要是你還在就好了。”

　　“瀧，要是你還在，欣國又怎麽會內亂。”

　　已經六十多歲的玉蝶，感覺自己很累。

　　最愛的女人死了，最忠誠的臣子死了，兒子離家出走，孫子起兵叛亂。

　　一系列的打擊讓他悲痛欲絕。

　　他並沒有直接調兵回去攻打長孫酈，因為他不想讓欣國內耗太嚴重，不願意把欣國的主力在內戰中損耗。

　　他寫了一封信給長孫酈，答應退位之事。

　　同時，他又向各地的卿大夫發出信號，讓他們火速向欣邑集結。

　　長孫酈收到信件後，誤以為祖父玉蝶願意退位，他很是高興，放松了警惕。

　　於是在欣邑縱情享樂，他喜歡美酒勝過美人。

　　“美人一個月不碰，孤難受。”

　　“美酒一天不碰，孤更難受。”

　　他可以堅持一個月不好女色，但是對於美酒，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抵抗力，一天不喝都不行。

　　他的喜怒無常，也跟酗酒有關，從小就酗酒，損害了神智。

　　在沒有酗酒時，他往往會進入仁慈狀態，一旦喝完酒，就會立馬就入殘暴狀態。

　　也就是說，他其實是想要成為仁慈的明君，所以在沒有酗酒時，還能壓製住內心的殘暴本性，強迫自己仁慈起來。

　　一旦酗酒以後，神志不清了，本性就暴露出來了。

　　當長孫酈還沉醉在美酒的快樂中時，玉蝶以及一眾貴族的平叛大軍已經抵達欣邑。

　　“老不死的居然騙我！可惡！”

　　得知欣玉蝶帶著比自己多十倍的兵力回到欣邑，他怒罵一聲，殺了幾個服侍他的宮女泄憤。

　　他乘坐戰車，指揮軍隊反攻。

　　是的，他不僅不準備據城自守，反而打算主動出擊。

　　因為，他剛剛喝完酒，神智不清。

　　由於兵力懸殊，戰損反而很低，因為戰鬥很快就結束。

　　這就是玉蝶想要的結果。

　　如果勢均力敵，反而會導致內戰曠日持久，徒增內耗。

　　以壓倒性的優勢兵力一次性擊垮叛軍，反而才能減少內耗。

　　長孫酈戰敗後，醉酒的狀態也逐漸結束，神智清醒過來。

　　他一句話不說，默默等待祖父將他處死。

　　然而，玉蝶終究不舍得處死長孫酈，畢竟，這是偌的血脈。

　　他將長孫酈軟禁在世子宮，禁止長孫酈離開世子宮。

　　當長孫酈叛軍被鎮壓後，鈺國和羅國的援軍才姍姍來遲，他們見長孫酈已經戰敗，索性便回國去了。

　　長孫酈的叛亂，讓玉蝶開始重新考慮儲君人選。

　　不過，不管怎麽選，儲君必須是偌的血脈。

　　他在長孫酈的兩個兒子中挑選儲君，進行培養，雖然他們才四歲和兩歲。

　　國君直接從曾孫輩挑選繼承人，這讓那些庶子們有些不滿。

　　他們的君父玉蝶，寧願從曾孫輩挑選儲君，也不肯從他們這些庶子裡面挑選儲君，難道，國母偌就那麽重要嗎?就一定要從國母偌的血脈中挑選儲君嗎?

　　這些庶子們，年紀大的已經四五十歲，年紀小的也有二十多歲，各個都是鎮守一方的貴族卿大夫。

　　“同姓不婚，否則，必遭天罰。”

　　幾十年前，玉蝶剛剛即位時，有個巫師對玉蝶這樣預言過。

　　玉蝶一定要讓自己的堂妹偌成為國君夫人，跟自己同姓的親戚結婚。

　　所以當時有巫師用“同姓若婚，必遭天譴”的思想勸諫他。

　　這是周公制定的規矩，同姓不婚，如果同姓婚姻，就會遭受天譴。

　　玉蝶不相信什麽天譴，他一定要迎娶偌。

　　現在，他突然有些相信天譴了。

　　“兒子離家出走跑了，孫子起兵叛亂造反，難道這就是天譴嗎?”

　　“聖祖(老天爺)，您為何要阻止我跟偌的愛情?”

　　在欣人的信仰中，老天爺就是聖祖，聖祖就是老天爺。

　　所謂天譴，就是聖祖的懲罰。

　　聖祖(老天爺)沒辦法回應他，就算能回應，也不感興趣。

　　聖祖欣輪回轉世了兩千多年，見證了無數族群文明的興衰盛亡，見證了人間無數悲歡離合。

　　就算中原文明被摧毀，對於聖祖欣而言，也猶如花開花落，都是自然之理，沒什麽好可惜的。

　　人間王朝的覆滅，對他來說只是一朵花枯萎，人間王朝的建立，對他來說只是一朵花綻放。

　　聖祖欣，他活得太久了，活了兩千多年，他早就榮辱不驚。

　　又兩年後

　　聖誕二百四十五年秋(前801年)

　　欣宮

　　“偌，我要來陪你了。”

　　“聖祖，我沒有辜負您的江山社稷。”

　　“瀧，到了陰間，我們不做君臣，隻做知己朋友。”

　　玉蝶心力交瘁，每天都在悲傷中損耗自己的身體。

　　他感覺自己時日無多，可能挨不過這個冬天。

　　兩個曾孫，一個六歲，一個四歲。

　　他本以為自己還能再活二十年，二十年的時間，足夠他把兩個曾孫培養成明君，然後他再從兩個曾孫裡挑選合適者繼承君位。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壽命。

　　孫子神志不清，還發動過叛亂，兩個曾孫又都是小孩子，其他庶子又沒有偌的血脈。

　　一時間，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他竟然找不到合適的繼承人。

　　“翀，回來吧，求你回來吧，回來繼承君位吧，父親向你認錯。”

　　他躺在病榻上，呼喊著世子翀的名字。

　　他有三十多個兒女，但只有世子翀，是他真正的孩子，其他子嗣，只是他用來開疆擴土的聯姻工具。

　　他寫了一封遺囑，將君位繼承給還在周遊列國的世子翀(覺悟)，可是，寫完以後，他又擔心世子翀不願意回來繼承君位，那樣的話，欣國豈不是沒有國君?

　　如果欣國沒有國君，豈不是要四分五裂?

　　若是欣國四分五裂，他有何顏面去黃泉向聖祖交代?

　　其實，玉蝶想多了。

　　聖祖欣根本不在乎欣國的死活， 創立欣國的根本目的，就是用欣國作為剝削工具，從而供養有欣氏的子子孫孫。

　　只要有欣氏還能繁衍生息，欣國強大還是衰落，聖祖欣根本不在乎。

　　哪怕欣國被滅了，他都無所謂。

　　國家的滅亡和建立，他見得太多了，不會在乎的，心裡一點波瀾都不會有。

　　欣國統一天下，聖祖欣不會因此高興，欣國被別人滅亡，聖祖欣也不會因此悲傷。

　　除非有欣氏遇到滅族之災，比如上次商紂王族滅有欣氏，否則，聖祖欣根本懶得管。

　　玉蝶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把君位交給長孫酈。

　　為了防止神志不清的長孫酈亂來，他又從宗室貴族中挑選幾個道德高尚者，讓他們成為欣國上卿，去製衡自己的繼承人酈。

　　國君擔心自己的繼承者亂來，主動放棄一部分君主的權力給貴族，讓貴族製衡自己的繼承人。

　　這是玉蝶所能做的最後一點努力，既能讓偌的血脈繼承君位，又能保證欣國不會出現大的動亂。

　　唯一的缺點，就是欣國國君的權力喪失了一些，不夠集權了。

　　但，這不重要，只要欣國還存在，下放一部分君主權力，是值得的。

　　如果欣國都滅亡了，就算君主保留再大的權力，又有什麽意義呢?

　　安排完身後事後，他才放下心來，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等待死亡的降臨。

　　這一刻，他只是一個孤獨的老人，不是什麽明君，也不是什麽威震荊楚的欣伯，只是一個想念妻子，想念朋友，想念兒子的孤獨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