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十四歲精研《黃龍士全圖》，怎麽不能‘一看便知’。他媽的，你比我多長一雙眼睛麽?”

　　陳義腹內暗罵，心中卻一點也不敢大意。

　　因為很多成名棋士都具有鮮明的棋風，就好像人的聲音、動作一般，成為可供辨認的特征。

　　范西屏奔放幽遠，行棋不拘泥於前人之法，變化多端出人意表;

　　胡肇麟豪邁粗獷，大開大闔，不是大贏就是大輸;

　　施襄夏深謀遠慮，穩扎穩打，如老驥馳騁，不失步驟。

　　陳義精研過幾盤黃龍士的棋譜，知道黃龍士棋風靈活多變，常常借著對手的力量行棋。

　　前人下棋，多半局面狹窄、凝重;黃龍士出世之後，棋壇風氣大變，變得局面開闊，思路深遠。

　　可以說，黃龍士是繼往開來的重要人物。

　　一代棋聖的棋，就算是另一個棋聖也未必模仿得出來，更別提陳義了。

　　“我這張臭嘴啊，沒個把門，這下麻煩大了。”

　　陳義暗暗後悔，後悔不該把絕藝的身份引導到一代宗師身上。

　　下圍棋是一個凝神苦思的過程，記憶極其深刻，很多棋士都可以模擬當時的心境，將自己下過的棋複盤出來，不算太困難。

　　氣氛都烘托到這了，總不能說自己下過的棋，全忘光了吧。

　　見唐偉的神情極其嚴肅，顯然不會容忍“忘了”這種敷衍之詞，陳義只能硬著頭皮往下編。

　　“咳咳……我與絕藝老師對弈，多半下得極快，有點想不起來了。不過，學生有幸見過他與另一位高人下慢棋，下了三天三夜……印象極為深刻。”

　　“哦?”

　　唐偉一下來了興趣:“另一位高人?姓甚名誰?”

　　“他是個和尚，自稱天壤大師。至於大師出家前的俗名，我也不得而知。”

　　“天壤大師?”

　　唐偉想破了腦袋，也記不起棋壇有這麽一號人物。

　　不過喜歡下圍棋的方外之人很多，他們不在世俗對弈，名聲不顯並不稀奇。

　　既然天壤大師能黃龍士下了三天三夜，想必是一盤極其精彩的對局。陳義有幸現場觀摩這樣的大戰，真是走了狗屎運。

　　唐偉連忙從身邊的櫃子裡拿出筆墨紙硯，又指指棋盤，示意可以開始。

　　本局由天壤大師執白先手，絕藝大師執黑後手。

　　陳義閉上眼睛，裝作努力回憶的樣子，然後眼睛猛地一睜，拿起一顆白子落於棋盤之上。

　　“啊！這……”

　　唐偉目瞪口呆，以為自己眼花了。因為，陳義將第一個子落在了平四三(C16)的位置上。

　　座子呢?四個座子哪裡去了?

　　唐偉以為陳義忘了擺星位的座子，發出疑問:“天壤大師的第一手是‘托’?”

　　“不是托，是小目。”

　　“小目?”

　　“對，就是平四三。他們管四三和三四叫小目，平、入、去、上都是。”

　　“那座子呢?”

　　“沒有座子，就從空棋盤開始。絕藝老師說，他閉關苦修三十年，終於大徹大悟，圍棋由空枰開局的可能性更多，更妙。”

　　“空枰開局……”

　　唐偉細細咀嚼著這個重大理念，不禁有些迷茫。從他學第一盤棋開始，便有座子的存在。如果沒有座子，圍棋將變成什麽樣子?

　　想了好一會兒，他又啞然失笑。

　　所謂空枰開局，不就是互讓二子麽。只要“氣盡棋亡”的基本規則不變，該怎麽下，還怎麽下。

　　哪知，陳義立即又拋出下一個驚人的理論。

　　“白棋因先行佔便宜，絕藝與天壤大師還約定，終局貼還三又四分之三子。即白棋185子，才算獲勝。如此，便大致公平了。”

　　“三又……三又四分之三子?他們的境界，已算到四分之三子了麽?”

　　唐偉被“三又四分之三”這個精確數字深深震驚。

　　圍棋先行者佔優，是每一個棋士都知道的常識。只是誰也算不清楚，執白先行到底能佔多少便宜。

　　有人認為是三子，有人認為是四子，至於二子、五子之說也是有的。

　　眾說紛紜間，無人能下定論。

　　以唐偉的棋力，已隱隱約約感覺到，先行優勢就在三子與四子之間。至於是三還是四，他也無法確定。

　　因為圍棋的變化實在太複雜，每一個棋士的行棋風格又不太一樣。執白先行到底能發揮出多大優勢，誰也沒法準確分辨出來。

　　為了讓對弈雙方都覺得公平，才使用“猜先”的方法確定由誰執白先行。意思就是說，執黑就是運氣不好，誰讓你猜不中呢?

　　不過，“猜先”只是讓對弈者執黑時心裡服氣，並不是真正的公平。如果真能得出一個定論，無疑是圍棋的重大革新。

　　黃龍士和天壤大師將貼子定為三又四分之三子，難道他們已得窺圍棋大道了嗎?

　　這兩人的棋力，又將可怕到什麽地步?

　　唐偉苦澀問道:“三又四分之三子……他們是怎麽算出來的?莫非只是一種猜測?”

　　“我也不得而知。 天壤大師提出應貼還三又四分之一子，後來擰不過絕藝老師，就按三又四分之三子的規矩來了。”

　　“半子之差，半子之差啊！”

　　唐偉決定不再糾結貼子的數量，先看看兩人的對局再說。

　　如果兩人對圍棋的理解比自己高得多，自然是三又四分之一與三又四分之三之間。

　　否則，就當是他們的妄言了。

　　“你繼續複盤吧。”

　　“嗯，那我繼續了。”

　　陳義按著絕藝自行對弈的步驟，將棋子一個接一個擺出來。

　　白棋是對角星小目開局，黑棋也用對角星小目還以顏色。兩個小目對向開口，互相形成“邀你來攻”之勢。

　　白棋率先以一間掛進攻，黑棋走了一個小目托退定式防守。接著，白棋瀟灑地拆五，走成了變形中國流的形狀。

　　雙方你來我往，走了十幾手棋。

　　當黑棋以小飛防守星位，白棋四路肩衝的時候，唐偉緊急叫停。

　　“天壤大師真這樣下的?以四路肩衝進攻嗎?”

　　“是的，這手棋很新穎，我是絕不會記錯的。”

　　“好吧，你繼續，繼續……”

　　白棋，第十五手，入三八，超大飛掛角。

　　執黑的絕藝不予理會，在右邊反掛白角。

　　唐偉再次在心底發出感歎:“我的媽呀，這兩人的棋，全都是天外飛仙。果然是黃龍士老前輩的風格，飄逸，實在太飄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