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圍棋的規矩就是座子開局，執白先行。

　　《絕藝譜》裡借絕藝大師之口，提倡先行方貼子(貼目)，黃士龍覺得非常公平，很有道理，可以全盤接受。

　　至於空枰開局，他也研究了好幾天，小有心得。

　　不過，畢竟八十年來下的都是座子棋，如今面對棋鬼兄，黃士龍一點兒也不敢怠慢。一番思索之後，他決定以不變應萬變，在同一個方向，以星位回應。

　　哪知陳義第二手更加出奇，下在了空角三三的位置。

　　正應了唐偉在《絕藝譜》裡點評的那句話，“空枰開局，千變萬化，不拘一格也”。

　　黃龍士豪興大發，在第四個角也下了一個小目。

　　這個小目很有講究，開口正對著白棋的星位。

　　如果陳義(黑棋)下一手掛小目，黃龍士可以選擇小飛守角，也可以選擇一間低夾，配合小目形成夾擊之勢。

　　總之，黑棋掛角方向的星位上，已遙遙存在一顆白子。黑棋無論怎麽圍，都不可能形成巨空。

　　這是後世很標準的下法，黃龍士僅研究了幾天，就有這樣的心得，真不是浪得虛名。

　　第五手，黑棋，掛小目。

　　第六手，白棋，反掛小目。

　　第七手，黑棋，小飛守角。

　　第八手，白棋，亦小飛守角……

　　雙方你來我往，前十手下得波瀾不驚，似乎在平靜中積蓄力量。

　　當陳義掛上白棋星位，黃龍士小飛再守的時候，棋鬼兄終於出手了。

　　第十一手，托。

　　防守方擺出星位+小飛的陣勢，進攻方一般以二路小飛進角，盡量在不短兵相接的情況下撈取實地。

　　開局以“托”進攻太過強硬，棋書裡很少見。

　　黃龍士停下來想了一陣，決定寸土不讓，以同樣強硬的“扳”回應。

　　哪知黑棋面對扳頭，既沒有退，也沒有立下，而是選擇更加強硬的反扳。

　　“這難道是個騙招?嗯，如果我打了再打，那棋鬼兄就順勢棄子，在外圍立起的一道外勢，不可不防。”

　　黃龍士選擇在兩顆黑子中間打吃，然後冷靜地粘上，當黑棋渡過時，他再用一手下立，最大限度護住角地的同時，在面向黑棋小目的方向，獲得一道不小的外勢。

　　陳義看到這裡，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黃龍士行事雖然刁鑽古怪，下起棋來卻有名帥風范，處處暗藏深意。

　　白棋這幾手棋雖沒有將角完全守住，卻將黑棋壓在二路，對於未來中腹作戰極有幫助。

　　在絕藝的眼中，這幾手棋全部都是一選，證明對方年紀雖大，卻老當益壯，“順勢行棋，化為己用”的境界絲毫未減。

　　黃龍士則有些不以為然，黑棋這樣強硬進攻，所得很有限。

　　“下一手，棋鬼兄只能回拆一，防我點刺了吧?那我在右下逼住，豈非妙哉?”

　　然而，陳義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非但沒有回拆一，反而順著白棋厚勢強行貼起。

　　“這，這難道不是無理手?”

　　明明存在缺陷而不補棋，這是赤裸裸的挑釁。面對這樣的挑釁而不反擊，氣勢就會被對手蓋過。一個高明的棋士，不可能容忍這種事發生。

　　黃龍士連想都沒想，直接點刺在“去二七”(M2)的位置。心想著，黑棋大概只有粘在二路，讓自己白白獲得先手點刺的便宜。

　　哪知黑棋絲毫不懼怕點刺，第21手跳在二路，將點刺的白子罩了進去。

　　此情此景，已是天雷地火之勢。

　　如果白棋第21手被鯨吞，那“點刺”就成了大笑話;反之，黑棋的第20手“貼”就顯得愚不可及。

　　高手對局有時就那麽簡單，誰是笑話，就看一招棋的後續結果而已。

　　黃鶯自幼追隨曾祖學棋，水平頗高。此時被棋局吸引，哪裡還顧得上什麽鬼不鬼，亦全神貫注觀戰。

　　看到黑棋的第21手“跳”，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因為在白棋只要在二路連爬兩手，就可以回頭切斷黑棋的聯絡。屆時，角落黑棋只有四氣，而外部的白棋有六氣。

　　局部對殺黑棋非但不能贏，連逼迫白棋“收氣吃”都做不到。

　　這樣的轉換，白棋無疑大獲成功，黑棋大獲失敗。

　　這個變化六品以上棋力就可以算清楚，陳義這麽走，顯得非常愚蠢。所謂棋鬼之說，當然不攻自破。

　　“陳公子果然在嚇唬人，這世間哪有什麽棋鬼?怎麽可能有鬼！”

　　哪知，後續進程卻大大超出她的所料。

　　在白棋爬出第一手的時候，黑棋根本沒有跟著應，而是斷在“去三四”(R16)，以反擊應對反擊。

　　這手棋斷在了一大堆白子裡面， 當然是送死的棋。但是白棋隨手去吃，卻不太妥當。

　　因為角部的幾顆黑子可以順勢往裡長出一個子，由四氣變成五氣。如此一來，黑棋之前的幾步棋就顯得很高明了。

　　為了不給黑棋借用，黃龍士換了個方向打吃，靜待對方出招。反正白棋先損一子，先看看再說。

　　陳義毫不猶豫再落一子。

　　第25手，黑棋，上十三(J3)跳。

　　黃龍士愣了一下，連忙對著棋盤細看。半晌，忽然大喝一聲:“鶯兒，拿酒來。”

　　“太公，下棋便下棋，怎麽又要喝酒了?”

　　黃龍士哈哈大笑，道:“此手甚妙，當浮一大白。”

　　黃鶯年紀雖小，棋藝卻精湛。

　　在黃龍士長考的時間裡，她也沒有閑著，推演了十幾種變化。在所有可行的變化裡，白棋要麽被反殺幾個子，要麽被滾包一圈，打成愚形。

　　總而言之，無論怎麽走，都佔不到什麽便宜。

　　之前白棋穩穩獲利的局部，黑棋居然僅用一手送死的“斷”，再加上一手輕靈的“跳”，就徹底掰回均勢，令人歎為觀止。

　　而他們的對面，陳義卻完全沒有體會到“激動”。

　　由始至終，雙方無論勝率還是目差，都沒有明顯波動。在絕藝眼裡，這手跳僅僅是很正常的後招而已。

　　在貼七目半的情況下，黑棋先行的初始勝率只有40%，二十多手棋過後，才堪堪攀升了兩個百分點，距離扳平目差還很遙遠。

　　“嗯，不愧是棋聖，真是厲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