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龍士的話，讓陳義不禁有些動容。

　　棋力波動帶來的質疑，已經困擾他很久。偏偏穿越和自帶圍棋AI，又是沒法向任何人解釋的事。

　　之前為了應付唐偉，編了一個故事。這不是他願意撒謊，而是為了自保迫不得已。

　　誰知黃龍士居然仍活在世上，讓上一個故事漏洞百出。

　　當今世上，唯有黃龍士才能圓這個謊。只要黃龍士不點破，誰也不能否認他是棋聖弟子，棋感無敵。

　　如今黃龍士表示可以接受謊言，可以不再追問，已是一個完美的台階。

　　順著這個台階往下走，故事就圓滿了。

　　陳義可以繼續前往松江，在絕藝的輔助下修行，直至棋力達到五品、四品，讓波動抹平到世人可以接受的地步。

　　可是……

　　棋鬼之說，本不是謊言啊！

　　所謂棋鬼，就是絕藝，就是圍棋AI。

　　只不過用黃龍士能接受的方式，委婉地說出來而已。總不能承認自己是穿越者，腦子裡有一個人工智能吧。

　　所以，真要為了一個台階，硬把真話認做謊言嗎?這樣一來，反倒真成撒謊了。

　　看著一道關切的目光，陳義忽然感到一股暖意。

　　與黃龍士僅認識幾天而已，談不上很好的朋友……黃龍士竟對自己寬容到，可以原諒任何苦衷的地步。

　　這不僅是一個棋士對棋友的關心，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甚至可以說是愛護。

　　在一個陌生的世界，擁有一個愛護自己的人，是多麽不容易。

　　面對這樣的人，自己又怎能厚著臉皮說“沒錯，棋鬼子虛烏有，我就是千年一遇的圍棋天才”?

　　還要臉嗎?

　　“弟子願意一試。”

　　陳義挺起胸膛，大聲應了一句，又道:無論棋鬼是否驅除，都請兩位前輩替弟子遮掩一二。否則，弟子往後在棋壇就無立錐之地了。”

　　見陳義最終決定接受挑戰，黃龍士表情複雜，不知是喜是悲。

　　良久，才歎道:“老弟，你是想多了。鬼神之說，連我們兩個老家夥都將信將疑……就算傳出去，世人只會覺得荒謬，又怎麽會當真呢?”

　　智丈禪師卻將眉頭一挑，道:“你當我們是亂嚼舌根之人嗎?來吧，讓老衲看看棋鬼的斤兩。“

　　陳義大步走向最近的一個棋盤，凝神喚醒絕藝，開始對殘局進行分析。

　　沒有出現差錯。

　　對於絕藝來說，無論是對弈遺留的殘局，還是刻意擺出的殘局，都沒有絲毫區別。

　　僅一息之間，就計算出勝率和目差。

　　根據智丈禪師介紹，幾乎每一個殘局都有特定的解法。也就是說，只要陳義走對所有步驟，就是必勝的。

　　絕藝對第一個殘局的分析結果，與智丈禪師的說法不謀而合，勝率出現一邊倒的情況。

　　這證明，AI有必勝的信心。

　　陳義拿起一顆黑子，毫不猶豫落在第一個棋盤上。

　　黃龍士只是略顯意外，因為那個落點他也考慮過，只是還沒算清是否正確而已。如果由他來下，多半也會落在那裡。

　　智丈禪師則驚訝得多，因為他知道，第一手的落點是正確的。

　　從走向棋桌，拿起棋子落下，陳義僅花了幾個呼吸的時間而已。這麽短的時間，能看清殘局的問題所在就已經很不錯了，怎麽可能一下子算出解法。

　　“難道……難道鬼怪之說是真的?不對，也許他只是碰碰運氣，嗯，一定是這樣。”

　　智丈禪師對自創的殘局極有信心，就算四品棋士，不苦思一兩個時辰，休想看清所有變化。

　　而陳義的表現，讓他的自信受到不小打擊。

　　他隻好將雜念拋諸腦後，以四十年的研究心得，專心落子回應。

　　陳義下得行雲流水，偶爾駐足沉思，也是因為殘局實在太有趣，他忍不住自己往後推演多幾步。

　　而殘局之所以難，就是每一個備選落點都具有迷惑性。就算絕藝給出正確答案，陳義都經常看不清為什麽要那樣下。

　　智丈禪師則越來越吃驚。

　　因為陳義的落下的棋子都是正確的，無一錯誤。

　　第一個、第二個可以說是運氣;第三個、第四個……就當陳義計算力驚人，可以一眼破解好了。

　　連續七八個殘局都下對，又是怎麽一回事?

　　就算是真有妖魔鬼怪附身，難道妖魔鬼怪就不需要時間思考?難道棋鬼的計算力，就是無窮無盡的?

　　如果真是這樣，就不應該稱之為棋鬼，而是棋神——圍棋之神。

　　就這樣，陳義一個接一個地落子，花了將近一刻鍾時間，終於走到第十二個棋盤。

　　這一次，他終於不得不停了下來，眼中也露出猶豫之色。

　　我的媽呀，這是什麽鬼殘局，怎會如此奇葩。

　　只見黑白雙方將近一百五十個子，如天女散花一般，散落在整個棋盤上。

　　那是正常對弈絕對不會出現的殘局。

　　棋盤上，幾乎所有棋塊都沒有淨活。 黑白雙方互相包圍，共同構成環環嵌套的對殺。

　　其中，很多棋塊似乎可以走成雙活，又似乎全是假雙活。

　　陳義一上去就看得頭暈眼花，有種想吐的感覺。

　　智丈禪師指著“入一六”(S14)，道:“這裡原有一顆黑子，被白棋吃了。現在輪到老衲落子。”

　　接著，將一顆黑子落在“入四五”(P15)的位置，然後用炯炯的目光看著陳義。

　　陳義喚醒絕藝，然後驚訝地發現，白棋目差(-2.5)。算上事先提掉的一顆黑子，白棋仍是落後的。

　　最關鍵的是，絕藝為白棋算出的勝率僅為38.6%。非但沒有優勢，還落後了不少。

　　一瞬間，他對“十二個殘局都有解”的說法產生了懷疑。

　　雖然這些殘局都是智丈禪師所創，但創造者沒看清所有變化的情況，並不是沒有發生過。

　　棋書裡，死活題被認為一定有正確解。如果某個棋士解不出來，會覺得是暫時還沒想到，不會認為題目是錯的。

　　棋士會反反覆複去試，不試到懷疑人生不罷休。

　　然而，並不是所有死活題都有解，沒有解法的情況叫“失題”。

　　一本棋書如果存在很多失題，作者一定被棋士們問候祖宗十八代。用錯題浪費別人時間，不是謀財害命麽?

　　陳義忍不住問道:“大師……這個殘局，白棋真的有機會贏嗎?”

　　PS:為了防止有人杠，作者親自在野狐擺了一遍題目，然後用絕藝算了一下勝率。確實是38.6%，沒有錯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