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內。

　　用過韓林兒送來的一些素食後，莫羅便倒頭睡去，他龐大的身軀佔去床鋪的十之七八。

　　此時李文忠的身子恰是輕盈，毫無往日的沉重感。這是近些年來不曾有過的舒坦，感激道衍之余，深歎他醫術之高明。

　　聽著莫羅震耳欲聾的鼾聲，李文忠全然沒了睡意。

　　另一間屋子，寨柳側身和衣，翻來覆去，難以入夢。

　　夜間，起了陣陣柔風。風吹過窗紙發出“嗒嗒”聲響，突如其來的恐懼湧上了心頭。

　　寨柳嚇得緊閉雙目。

　　漆黑的夜晚，外面的風習習而過，時不時聽到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少傾，風聲止，一切歸於平靜。

　　寨柳忐忑不安，再也不能睡下。她起身坐了一會，略有抱怨地小聲說道:“也不來陪我。”

　　她雖然不稱心，卻又舍不得生他的氣?

　　他是她唯一深愛的男子，此刻她思緒如潮，滿腦子都是他的身影。

　　也不知過了多久，鄰屋斷斷續續的鼾聲摻著雜亂無章的腳步聲。

　　是他！寨柳喜出望外，匆忙跑至門口。

　　隔著門，寨柳叫道:“將軍，是您嗎?”

　　門外熟悉的聲音應承著。

　　不待李文忠余音落下，寨柳推門而出，投入李文忠的懷中。

　　抱著她酥軟的身子，李文忠滿足至極。

　　“你怎麽還不睡?”寨柳嬌羞地說道。

　　“想你，不得安眠。”李文忠短言輕語答道。

　　他如此說來，寨柳心中歡喜，胸口砰砰直跳。

　　“你怎麽也不睡?”李文忠反問。

　　“我亦睡不著。”寨柳輕聲道。

　　“是不是想我?”李文忠嬉笑著。

　　寨柳故意哼了一聲:“才沒有！”

　　這時，莫羅的鼾聲又起。寨柳笑道:“是不是哥哥吵著你了。”

　　李文忠沒有回話，猶豫了一刻，微微擺首:“不算是！”

　　“長夜漫漫，既然都睡不著，不如找個地方坐坐。”寨柳續道。

　　李文忠注視著她潔白的面頰，如霜雪的臉龐仿佛是黑夜中的光，超凡脫俗。

　　他微微頷首，思量一會:“我知道個好去處，這就帶你去。”他說罷便拽著寨柳的手摸著黑朝寺門方向走去。

　　天上的雲層逐漸散去，月光灑向山頭，好似披了一層銀紗。

　　李文忠所說的地兒是寺門外右側矗立的一片假山，與其說是假山不如說是些雜亂無章的石叢。

　　來時，李文忠路過，不免多看了幾眼這片造型奇異的石頭。因當時迫切追查潛龍寺的秘密，沒顧得上停下觀摩一番。當寨柳提及找個地方小敘，他第一時間便想到了這裡。

　　他們隨意覓得一塊石頭相挨而坐，享受著此刻極盡的溫存。

　　夜空下的潛龍寺，稀稀拉拉只有幾星燈火，除了微風輕輕地吹著，偶爾也有一兩聲夜蟲叫。

　　寨柳取下頭上的束冠，秀發像瀑布一樣散落下來，發梢隨著風撣在李文忠的臉上。

　　“趕了一天的路，渾身酸汗，你的頭髮怎麽還是這麽香?”李文忠撫著她的發絲說道。

　　“因為我常用自己調製的花草洗頭，不但清香還驅蚊避蠅。”寨柳笑著說道。

　　“這麽神奇，難怪蟲子隻咬我和你哥。”李文忠微微點頭。

　　“我在你身邊蚊蟲自然也近不得你身。”寨柳說著又將身子往李文忠身前挪了一些。

　　“我的柳兒就是有好手段。”李文忠摟著寨柳喜極而笑。

　　倚在他的懷中，她浮想翩翩。撲面而來他的氣息使她非常舒適，盡管他身上散發的多是汗臭味，可她一點都不覺得嫌惡。

　　不知不覺她睡著了……

　　後半夜，陡然一陣腥風襲來。李文忠猛然起身，迎著風向豎耳聆聽。

　　“怎麽了?”寨柳揉著眼睛說道。

　　李文忠皺著眉頭，作了一個收聲的手勢，朝山下探去。

　　他大吃一驚，整個樹林裡火光衝天，隨之而來的是陣陣喊殺聲。

　　不好！李文忠大感不妙。他預見這夥人來勢不善，潛龍寺的寧靜就快被打破。

　　李文忠當機立斷，急忙去向道衍禪房，聽其定奪……

　　那道衍此刻正在坐禪。手裡的佛珠突然散落一地，半睜不睜的三角眼射出凶狠的光。

　　“大師，情況有變，山下有一隊人馬正朝山上開來，怕是來者不善。”李文忠破門而入。

　　道衍掐指一算，微有失落的點點頭，慢騰騰說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話音一落，緩緩起身，來回踱步。

　　打從與道衍相識後，這是第一次離開蒲團。只見他黑衣森嚴，步伐穩健而不失飄逸，舉止投足間盡顯仙風道骨。

　　果然得道高僧！

　　道衍忽而用極快的語速又道:“你們趕緊離開！”他說罷指著寺門方向再道:“那假山後有條隱道，直通山下，你走時若見險阻，只需選擇右行，千萬別走左邊。”

　　李文忠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轉變顯得有些愣神，但從道衍焦急的語氣裡聽出了形勢緊急，刻不容緩。

　　稍作調整思緒，李文忠開口高聲道:“大師哪裡話，您與我有救命之恩，我斷然不會丟下大師獨自逃命，今日無論發生何事，我定不會離開大師半步。”

　　就在此時，一個小僧匆忙而來。那小僧於門外便吞吞吐吐喊道:“師……父…，不…不…好了…”

　　道衍打斷他的話:“你且慢慢說來。”

　　那小僧立在原地，順了口氣:“山下來了許多不知名的人，斷崖那頭劉將軍已經和他們打起來了。”

　　從道衍口中得出，劉將軍便是桃林裡為首的樵夫。此人名叫劉福全，又稱“劉六”，乃是韓山童麾下大將劉福通的弟弟。

　　當年劉福通沉船瓜州罹難，由於劉六因事未能隨行，故躲過一劫。後機緣巧合下得知小明王尚在人世，便誓死追隨其左右。

　　這就對上了！

　　當年朱元璋曾派人尋過劉六，但不見音訊，原來他在這兒。

　　李文忠不識劉六，但與劉福通有過幾次謀面，他越發覺得劉六的輪廓似有幾分與劉福通相仿。

　　道衍低著頭，輕吟著:“劫數呀！”

　　“大師莫要擔心，我這去前哨看看究竟怎麽回事?”李文忠轉身欲去，迎頭撞著莫羅。

　　那莫羅亦是發覺了異樣，正一頭霧水，尋著李文忠便來到了這兒。

　　莫羅道:“兄弟，發生何事?”

　　李文忠遞著寨柳的手朝莫羅道:“哥哥，您來得正好，趕緊帶柳兒下山。”

　　寨柳明白李文忠的用意，卻極不情願離開，她一向唯他是從，這次卻一臉堅定地說道:“我不走，就算是死，我也要陪著你。”

　　莫羅瞪著眼道:“說什麽死話?究竟發生何事?”

　　莫羅一個勁的追問著。

　　李文忠指著門外將山下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那莫羅聽得火冒三丈直跺腳，他咬著牙說道:“他娘的，老子這就去看看到底是哪個不要命敢來這兒撒野。”

　　“兄弟，你暫且於此等候，待我前去探探。”

　　莫羅說完氣勢洶洶的走了。

　　天色漸亮，視線有所開闊。

　　莫羅來至斷崖前。放眼望去，對面有喊殺聲。

　　從裝束上看，莫羅不禁心頭咯噔一下。

　　是蒙古兵！人數還不少。

　　不對，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十分活躍，他一人獨戰好幾名樵夫。

　　那是段世?

　　莫羅生怕認錯人，揉了揉眼，再次甄別。

　　確認無誤，莫羅眉頭一皺:“這家夥來幹什麽?”

　　這段世何許人也?

　　此人是大理段氏後人，現任土酋。

　　元朝雖然統一了雲南，但保留了段氏的勢力。

　　在滇西地區，段氏的實力一枝獨秀，是當地的“土皇帝”。

　　正當莫羅愁眉不展時，一個聲音高叫道:“大當家，我等來也！”

　　來人便是錦衣衛指揮使毛驤，他身後跟著幾名飛魚服的隨從。他們一個跟著一個順著李文忠留下的滕索，踩著鐵鏈緩慢走來。

　　待這些人盡數過了斷崖，莫羅當機立斷，抽出毛驤腰間的佩刀，砍斷了滕索。

　　“你們這幫慫貨怎麽又折返回來了?”莫羅絲毫未給錦衣衛們顏面，沒好臉色地說道。

　　毛驤沒有回話，他面如土色，顯然是驚嚇過度。

　　毛驤神情焦急，慌忙說道:“快，叫大都督趕緊離開，這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家夥。”

　　莫羅深知蒙古兵的凶悍，而且這段世也非一般人物，他外號“滇西小霸王”，武藝極高，在雲南遠富盛名。

　　以莫羅對大理段氏的了解，似乎不好解釋為何他們會出現在這裡?

　　大理白族段家不問世事已久，尤其是大明統一中原後，段氏便刻意與前元疏遠，以求自保。

　　莫羅權衡再三，覺得此事非同一般，他揮手示意，大喝一聲“走”便領著錦衣衛迅速前往寺廟…

　　寺中。見莫羅久久未歸，李文忠心系他的安危，心急如焚之下去了斷崖。

　　在半路遇著莫羅領著幾個熟悉的身影。

　　“千歲爺。”那毛驤一頭伏在李文忠身前大哭著朗聲道:“末將罪該萬死”。

　　他此舉是怕李文忠追究樹林中逃跑一事，於是來了個先發製人，痛哭流涕，以示誠心悔過。

　　毛驤這點心思自然瞞不了李文忠，除了心中咒罵毛驤的狡猾之外並沒有責怪他。

　　爾後，在李文忠的詢問下，毛驤將之前所發生的事情一一道出。

　　自林中遭到“九鬼金凰”的襲擊，錦衣衛嚇得奔命而走，他們按著原路頭也不回地返回山下。

　　毛驤原以為李文忠也會同他們一樣姍姍而返。於是，便在入口處等候。

　　待到天黑，不見李文忠下山，毛驤有了不詳的預感，他不敢怠慢，打算回苗寨找果然出手相助。

　　豈料，剛有此想法，從身後殺出一隊蒙古兵，將錦衣衛們團團圍住。

　　這是雲南元梁王麾下的斥候隊，奉命追查《明王寶藏》的下落。

　　很明了，李文忠一行人的動向都被這些人所監視。

　　在蒙古兵的威逼下，毛驤隻得就范，又照著原路走了一遍，將他們引上了山。

　　途徑林中與一群樵夫遭遇，大打出手。趁兩夥人火拚之時，錦衣衛們偷偷攀過斷崖……

　　毛驤話間額頭冒著冷汗，仍是心有余悸。

　　“不對，你漏了一個人。”莫羅出言打斷。毛驤愕然:“您說那個厲害的‘白蠻子’?”莫羅道:“是他！”

　　“哥哥說的是誰?”李文忠插上一語。

　　當莫羅道出“段世”這個名字，李文忠心頭一怔。

　　大理段家?

　　李文忠的疑惑很快為莫羅所解答。

　　莫羅帶著李文忠來至斷崖前，對面依舊在打鬥，他指著一個白色身影說道:“那就是段世，外號‘滇西小霸王’。”

　　眼見樵夫一個個的倒下，李文忠心急如焚，欲前往相助，卻見來時的藤蔓被斬斷，隻得仰天長歎。

　　“兄弟，他們撐不了多久，救不得了，我等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莫羅望著斷崖對面說道。

　　出於對樵夫們的忠心而敬重，李文忠朝對崖深鞠一躬，隻得把心一橫。

　　李文忠走在前面，沒出幾步，頓生一念:“明王殿下！這毛驤是識得他的，若是他倆照了面，那得如何收場?這毛驤對皇帝忠心耿耿，如果將此事呈報上去，我又該怎麽解釋?”

　　“不行，不能讓他們照面，得先支走錦衣衛。”李文忠一邊想著一邊尋了個借口，朝毛驤道:“你們不用進寺，先走。”那毛驤以為李文忠還在對前事耿耿於懷，便拱手正色道:“

　　千歲，這次卑職再不會犯上次的錯，求您再給我等一次機會。”

　　這一言讓李文忠徹底釋懷，不再存恨，但想到後果，李文忠又不得不冷言相對:“這是我的將令，你執行便是。”

　　毛驤不敢抗命，隻好怏怏聽從。

　　黎明前的黑暗，唯有黑暗。在這片黑暗的領域裡，對未知之事的茫然與恐懼透過深邃的黑暗纏繞著...

　　火光！潛龍寺方向燎起衝天火光。

　　李文忠意識大事不妙，寨柳還在寺中，他生怕她遭遇不測，發瘋似的朝山頂奔去。那莫羅亦擔心妹妹安危，緊跟著李文忠步伐。

　　二人將錦衣衛遠遠甩在身後。

　　果不其然，潛龍寺燃起熊熊烈火。

　　寺門口，寨柳與那報信小僧正拚命拽著道衍。

　　他這是要投身火海?李文忠見狀，一個疾步上前，擋在道衍的身前。

　　“大師，您這是為何?”李文忠叫道。

　　“忘塵、忘塵……”道衍撕心裂肺嚎哭。

　　李文忠當即明白，明王還在裡面。望著迅猛的火勢，怕他已是凶多吉少。

　　歎了一口氣，李文忠怔怔地站在寺前，心中掠過一絲悲傷。

　　此時的道衍，已有槁木死灰之相，他盤膝坐地，雙手合十:“善哉善哉，我徒心系天下，終是功德圓滿，為師不知是喜是憂。你我相伴多年，今日你羽化升天，為師替你超度。”他說著，淚流滿面，口中念著經文……

　　明王滅度，卻帶著最美的答案走了。也許對他而言，皇位從來不是畢生的追求，復仇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朱重八，縱然你已是千秋萬載的千古一帝，但你從沒有真正的快樂。用你的信念去造福蒼生吧！我不再是你的夢魘。

　　寨柳告知李文忠，明王是自己縱火焚身。

　　李文忠聽得，立即明白了韓林兒的良苦用心，這是舍命成全大義。

　　明王尚在人世的消息走漏出去，那些心懷鬼胎之人必將打著他的旗號反抗明廷，到時六合內再次大亂，一場浩劫不能避免。

　　佛家有雲: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吧！

　　誦經了截，趁李文忠不備，道衍起身便投向火海。

　　在這千鈞一發之時，幸得莫羅的目光貫注，他搶先一步，抱住了大和尚。

　　“大師，您這是何苦?”莫羅說道。

　　道衍哀聲道:“我隻想與忘塵一齊上路，全了師徒大義。”莫羅道:“我不管，有我在，您死不成。”他說著便將道衍往回拽。

　　面對莫羅這蠻橫的態勢，道衍無力擺脫，火光映著他的臉，目光裡閃著淒離。

　　“千歲！”錦衣衛也趕了上來。

　　毛驤氣喘籲籲:“蒙古兵實在厲害的緊，已在搭建懸橋，怕是不久便能過得斷崖，請千歲盡快定奪。”

　　看來劉六等人以示凶多吉少了。

　　李文忠來不及多想，下達命令撤離，他指著假山說道:“從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