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遷入新家,苗民們興高采烈,歡歌栽舞,以示對大明皇帝的感恩戴德。百姓的質樸有時候就是這麽簡單,他們會銘記那個給了他們安定生活的人,哪怕這個人也曾帶來過傷害。
在李文忠的施令下,年老體衰者先由輜重營護送至新寨。歷行月余的辛程,隨著最後一批苗民的搬離,遷居的事務才徹底結束。
新苗寨位於布依寨的西面,北鄰彝族部落,與二者間,均相距數百裡。這兒作為新址,是李文忠和莫羅親自選定的。對於李文忠而言,他沒有其他目的,只是這兒林地肥沃,適合建造新城。而莫羅則有著自己的小心思,他樂意依著布依族。
在南疆,莫羅心儀劉淑貞已久,不是什麽秘密。
新寨規模宏大,不次於劉淑貞的布依寨。那一排排木製建築錯落有致,既有南疆的特色,又蘊含中土的格局。
苗民們聚在一起慶祝,到處飄蕩著酒肉的香味,人們跳著苗家獨有的舞蹈,歡歡喜喜的圍在一起喝酒吃肉,就連那些兵士也收起平日的嚴肅,投入這一片歡騰的景象之中。
莫羅的府邸位於正中央。此前李文忠特別交代,一切按京城的正三品大員的規格建造,設有後堂、四合院。不同於其他民宅的是,選材不用木料,而是磚石為主,配以紅綠相間的琉璃瓦,門口立著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子,極顯氣派。
最讓莫羅合意的是門頭上桐木牌匾,醒目的金漆寫就“忠勇土司府”幾個大字。這是李文忠專門命工匠趕製的,他兌現了在陸良的諾言。
朱漆大門前,莫羅左看右看,時不時摸著獅身、門環,樂不可支。
“哥哥,還稱心否?”李文忠笑道。那莫羅還有什麽話說,不停地點頭,一臉的快意,他迫不及待推開了大門,進了寨堂。只見琳琅滿目的黑漆家具,牆上懸掛著各式的名家字畫,正堂中心靠牆處高高凸起,放著一張梨花椅,這便是“首領座”,有一覽眾山小之勢。
莫羅火急火燎,一屁股坐了上去,得意地指著身下眾人,有模有樣的打趣道:“你,你,和你,還不快拜見土司大人。”李文忠就著他的意思,笑臉迎合,作一拱手禮道:“下官拜見土司王。”寨柳不作聲,掩口竊喜。朱棣及大寶等將領學著李文忠的樣子齊聲道:“參見土司大人!”惟有依娜,她拉著臉:“看把你得瑟的!”
“來來來,兄弟,你也坐一下。”莫羅說著便把李文忠往椅子上拽。
李文忠連連推脫。
響起一陣鞭炮聲,哈齊匆匆來至寨堂,進門叫道:“大當家,‘劉貴妃’來了。”他一時著急,忘記改口,直呼起劉淑貞的外號,引起哄堂大笑,只有朱棣不知所雲,呆若木雞地站著。哈齊自知“禍從口出”,立即收聲止步。莫羅一臉尷色,瞪著哈齊罵道:“你他娘哪壺不開提哪壺?”
全場再一次大笑不止……
劉淑貞領著一隊人,抬著各式禮品正朝土司府趕來。那莫羅一路帶著小跑迎至前哨:“劉妹子,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劉淑貞哼了一聲:“你莫老狗喬遷大喜,我怎能不來替你熱鬧熱鬧?”
莫羅臉上一紅道:“你就不能給我點面子?當這麽多人叫我諢名,多難聽。”劉淑貞聽得,氣不打一處來:“你還知道丟人呐?不是那破詩,我也不會被人稱作‘劉貴妃’。”
“咦,我還沒發請帖……”莫羅陷入疑惑。“你個傻子,我李家哥哥早替你安排了。”劉淑貞說罷便來至莫羅身後的李文忠身前,笑臉盈盈道:“小妹應邀來遲,讓您久等了。”李文忠笑道:“劉家妹子哪裡話,您來了便是全了天大的面子,哥哥怎能怪你?”
莫羅這才反應過來,李文忠又想在了自己的前頭。
早在幾日前,李文忠以自己的名義派人向周邊的部族發出了邀請,來參加苗寨入宅新禮。之所以這麽做,他有著盤算。
蠻族之間常為了領地之爭大打出手。莫羅戰敗,實力大損,不比往日,沒了從前的威望,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首領們,在他起兵造反的時候,紛紛倒向了朝廷,作了土官。
世態炎涼,李文忠擔心這些牆頭草日後會給苗寨帶來麻煩,故而想趁此機警示一下那些別有用心之人。
但願這世間再也沒有紛爭。
如今的南疆,除了尚未統一的滇西地區,都已盡數並入了大明的疆域,李文忠身為朝廷的頂級勳貴,身份極其顯赫,有他作為莫羅的後盾,自然無人膽敢冒犯。
那莫羅是個直腸子,聽不出劉淑貞的謙卑語氣,上前一步道:“妹子,你第一個來的。”劉淑貞凶了他一眼,說道:“你個笨蛋,我懶得跟你說了。”
鞭炮聲又起,奢香也到了。緊接著,大大小小的土官首領們陸續來臨,前哨的直道上瞬間擠滿了人,密密麻麻,好不熱鬧。他們當中有許多人是第一次與明廷大都督見面,李文忠鶴立雞群的風采令他們怎舌,甚至有人不禁喊出:“當真奇男子也!”
莫羅一一接待,忙得不亦樂乎。
那奢香與劉淑貞一見面便抬杠。兩個女人互不相讓,雖然吵得凶,但也僅限於嘴皮子逞一時之快。劉淑貞說奢香小氣,隻帶了一點不值錢的禮品上山,沒有誠意。奢香毫不示弱,直言劉淑貞放屁,誠意不是禮物能體現的。最後李文忠出面才平息二人的爭論。
眾首領、土官紛紛上山,來至土司府前。面對這麽一座富麗堂皇的豪宅,眾首領、土官無不驚訝。緊接著便開始議論起來,有道:“太大了,京城那皇帝住的地兒也不過如此吧?”“是呀,是呀”眾人七嘴八舌跟著附和道。
劉淑貞和奢香瞠目結舌,盯著土司府看了許久。
“怎麽樣,氣派吧?”莫羅神氣地說道。他一通炫耀,劉淑貞很是敗興,嘟著嘴說道:“看把你能的。”她說罷低頭又小聲說了一句:“朝廷真偏心,給這死老狗造這麽大的宅子。”聽得出劉淑貞滿滿的酸味,莫羅搬出李文忠,笑道:“皇帝老子哪會想到我,這是我兄弟特意為我弄的。”這一說,二女子反倒釋懷了,她們相視一笑。
這時,果然和沐英大搖大擺往山上而來。由於莫羅正領著客人們在寨中遊覽,無暇分身接待。那果然一邊走著,一邊抱怨道:“死老大,也不來迎我,叫我沒面子。”
幾日前,果然收到李文忠的邀請,便準備了大量的賀禮赴約,途徑陸良城,遇著沐英,便向他透露要去參加莫羅的喬遷大喜。沐英豈會放過這樣的盛會?他不假思索便跟著果然一同前往……
果然來至寨堂前呆住了,半天沒緩過勁。他默念著:“我的親娘呀,這老大是發了什麽橫財,蓋這麽大的房子。”沐英原本不發一言,聽到這話,不以為然道:“你家老大窮得都快當褲子了,哪有什麽錢。我看是倒像是那李保兒做的文章,這個家夥擺弄大宅豪苑最是拿手。”
沐英指著門頭的牌匾又道:“您瞧那幾個字,一眼便知是他的手筆。”果然道:“這你也能看得出來?”沐英道:“我與李保兒從小一起長大,他什麽德行誰還比我了解?這等規製宅子,戶部的預算定然不夠,這家夥沒少下血本,貼了不少錢進來。”果然哈哈大笑,道:“他不虧,得了人兩個妹子,放點血也是應該的。”
二人吆喝了幾聲,依娜抱怨著地走了出來,頓時一楞。
“你們怎麽來了?這不歡迎你們,快走快走。”依娜一副臭臉,推搡沐英和果然。沐英連連後退著道:“小美人,我來給莫羅大哥道喜,哪有你這樣的待客之道?”依娜根本不聽,一個勁地催著他們離開。於是沐英便同她爭吵起來,各自數落對方的不是,相互指責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果然本就拿依娜沒辦法,看著他們鬥嘴覺得十分有趣,則在一旁偷著樂。
外面傳來喧鬧,李文忠聽著口音熟悉,便前去查看。他站在寨堂前,那沐英面朝他,立即收口。依娜背身向著李文忠,不知他已經悄然如至身後,還在罵著沐英:“怎麽了?你個混蛋怎麽不說話了?你不是嘴巴挺厲害嗎?”
李文忠咳嗽了一聲。那依娜變臉極快,瞬間落淚,指著沐英說道:“夫君,他欺負我!”沐英急了眼,咬牙叫道:“你惡人先告狀,這妮子太壞了。”李文忠自然明白依娜的小伎倆,他沒有怪沐英,不過轉念一想:“這小子怎麽來了,又當甩手掌櫃。”李文忠冷著臉道:“大戰在即,你不在陸良總領軍務,到處亂跑,父皇若是知道,定不饒你。”
來時的路上,沐英知道李文忠一定會訓斥他,他想到一個借口,一個令李文忠沒法駁斥的借口。他低聲說道:“此次攻打梁王還不知道是死是活,我想在戰前來拜訪下范師父。”
沐英說得黯然神傷,李文忠為之所動,輕輕拍打他的肩膀,微微點頭,不再責怪。
就這麽糊弄過去了,沐英暗地偷笑。
“五哥。”朱棣走來,叫了一聲,與沐英寒暄一番。他們對話之際,李文忠恭敬地引著果然去了寨堂,等待莫羅歸來。
苗寨繼續歌舞升平,人們點起篝火,洋溢在快樂之中。
到了用飯時辰,土司府後堂廚房內煙熏火燎,夥頭軍來來往往,忙裡忙外。前廳,隨著莫羅端起酒杯,眾首領全體起身回敬,酒宴正式開始。
雖然這些首領多數是衝著自己而來,但在李文忠心中,此時的主角是莫羅,他不搶風頭,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
“大都督,您也喝呀,您不喝,我等哪好意思喝得下去。”說話的是水族首領韋郜,此人與莫羅是多年故交。而他卻在莫羅與大明開戰時投向大明,獲封“土司”。
這一言,在場的人紛紛附道:“是呀是呀。”可莫羅臉色難堪,青一塊紫一塊,埋頭不語,自飲了一杯.
這些人擺明了沒把莫羅放在眼裡,李文忠心中五味雜陳,他站起身來,當眾向莫羅拱酒道:“兄長,小弟敬您。”
有了李文忠的這一舉止,那些首領們倒也識趣,輪番向莫羅敬酒。莫羅心胸豁達,也不記恨,一一回應著。
酒過三巡。哈齊神色慌張叫道:“他們來了!他們來了!”話音落,一隊明軍已至寨堂前,為首那人立在門口,趾高氣昂,一副盛氣凌人的姿態。
來人自報家門:“我乃貴州衛指揮使帳下千戶魏龍,特奉馬大人之命前來向苗寨大土司道喜。”
這馬大人便是馬曄,馬皇后遠族侄子,緣於這個特殊的親情,他近些年極得朱元璋的信任。貴州衛都指揮使是正二品武職,馬曄年紀輕輕便能擔當如此高品階官職,足見皇帝對之榮寵。
魏龍的出現讓場面一度尷尬,眾首領們均沉默不語,面面相窺,但都不願瞧他一眼。
李文忠並沒有向馬曄發出邀請,魏龍的不請自來令他有些意外。
不論如何,來者皆是客,莫羅如是想著欲起身接待,被一隻手給按住了。李文忠發覺氣氛不對,他舉辦這場酒局的目的是為了拉近各大部族之間的距離,豈可被這個不速之客破壞了?他轉頭朝沐英使了一個眼色。
沐英心神領會, 他氣勢洶洶大步踏向門外,那魏龍正沉浸在自傲之中,沾沾自喜。這不奇怪,明軍中看不起南疆這些土酋的大有人在。待沐英走入身前,魏龍大驚失色,立收跋扈勁,唯唯諾諾行禮道:“見……見……過……侯……爺。”“行了行了,你來作甚?不是說來道喜嗎?賀禮呢?連賀禮都沒有你來道哪門子喜?”沐英瞪著眼說道。魏龍本意是來炫耀貴州衛的武力,被沐英問得不知如何回復,汗如雨下,說不出話。沐英不耐煩,又道:“帶著你的人快滾,不要攪了我吃酒的雅興。”“是是是,卑職這就帶人離開。”魏龍作了個揖道。
臨走時,他多嘴說了一句:“侯爺,您不是應該在陸良領兵嗎?怎會有這個雅興……”這一席話觸了沐英的霉頭,想來自己受李文忠的氣也便忍了,畢竟那是自家兄長,連這小小千戶也管起我的事了?
沐英勃然大怒道:“你他娘能來,我就來不得?趕快滾,不然老子動手趕你們就不好看了。”
西平候之威名,天下皆知。不等話落,魏龍帶著人連滾帶爬溜下了山……
貴州衛兵士走後,寨堂內恢復了熱鬧,眾首領吃著酒,滔滔不絕地訴說著馬曄的不是。李文忠有所懷疑,按這些人的說法,這馬曄已然有挑起紛爭之嫌,雖不至死,卻也難逃貶官降職之責。
李文忠歎了一口氣:“希望這不是真的!希望僅僅是他們對他的成見。”他有此想法,也是擔憂來日馬曄真犯了什麽事令馬皇后操心。
那天,酒宴舉辦的十分成功,莫羅算是賺足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