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李文忠驅馬趕至彝寨附近驛站,將供詞用蠟封存,然後囑咐驛丞“八百裡加急”火速傳往南京。
他走後不久,馬曄派人送來一份清單。稍作閱覽,奢香勃然而怒,馬曄足足在原有賦稅上加征兩成,她罵道:“他娘的,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不過奢香明白,馬曄蹦躂不了幾天,她很有底氣,未做回應,在府邸靜待李文忠歸來定奪。
當李文忠得知這一情況,不禁苦笑,他搖搖頭,歎了口氣。
前段時日,明廷發兵雲南,奢香給予大量援助,不僅幫明軍開築道路,還籌集糧草送於前線。為此,朱元璋龍顏大悅,特意下旨減免彝族過半賦稅。
馬曄究竟是怎麽想的?他成心打皇帝的臉?這等拙劣行徑簡直沒腦子。
李文忠不由得大笑不止,奢香不解,困惑地望向他。李文忠道:“妹子,不用管,這天下不是他說了算。況且他即將大難臨頭,皇上會收拾他。”奢香點頭“嗯”了一聲。
“李家哥哥,你們起得真早!”劉淑貞伸個懶腰,懶洋洋地進入寨堂。奢香拉著臉,冷言道:“你酒也喝了,覺也睡了,還不滾!”劉淑貞一愣,未來得及複言,奢香厲聲又道:“你昨晚不是很厲害嗎?還要奪我的地,來呀,我打斷你的腿。”劉淑貞毫不示弱:“舍茲,你真不是個東西,好壞話聽不出來?居然還記仇,我還不是提醒你不要犯傻?”
二女子沒說幾句,又鬥起嘴,李文忠連連搖頭,似乎又插不上話,惟有走出門外,眼不見心不煩,任她們繼續吵鬧……
晌午,奢香設宴。
剛欲動筷,一個哨兵匆匆而來,他神色焦急:“不好了,馬曄率軍像是要圍寨子。”奢香大驚,急忙至門外一處高台眺望。
只見,一列列全副武裝的兵卒浩浩蕩蕩從四面開來。
早在送清單之時,馬曄料定奢香一定不會答應,他立即糾集軍隊,出兵理由是彝族暴力拒稅。
李文忠跟在奢香身後,仔細觀察一番,他粗略估算對面約有六千余眾,默念道:“這個混帳出動了普安衛的全部兵力。”
“妹子,你目前手頭有多少人馬?”李文忠問道。奢香答:“我的人散在各大分支,身邊只有三五千衛軍。”李文忠點點頭:“你先整軍布防,不要輕易出擊,馬曄這點人暫時奈何不得我們,但他一定在召集附近衛所軍來馳援,到時就麻煩了,你盡快派人去聯系分支的兄弟。”
李文忠說罷便朝普安衛所軍迎頭而去,他想去找馬曄談談。盡管希望渺茫,但盡可能替奢香布置防禦爭取點時間。
“哥哥,您這是要幹什麽?”奢香叫住李文忠。
李文忠隨即將心中所想透露給她。
奢香聞之色變,說道:“那馬曄已如一隻瘋狗,您不能去,太危險。”李文忠哈哈一笑道:“妹子放心,他不敢對我怎樣?”李文忠這麽說無非是讓奢香寬心,他對此時的馬曄也無從預知。
少傾,李文忠來至普安衛軍前,大喝:“叫都指揮使來問話。”一連叫了幾聲,那馬曄一臉不耐煩:“嚎喪呢!”他從人群中鑽出道:“李保兒,有屁快放,不要耽誤老子辦大事。”
隔著十幾丈遠,李文忠冷笑道:“你在南疆所犯累累罪行,不日將大白天下,你死期將至。”馬曄聽得,有些恐慌強作鎮定:“那又如何?我死之前拉幾個墊背夠數了。”李文忠不再與他對話,朝普安衛兵卒高聲道:“我乃大都督府左都督李文忠,爾等速速放下兵器,休要執迷不悟,助紂為虐。”
一席話令兵卒們面面相窺,略顯遲疑。馬曄見狀,立即指著李文忠叫道:“弟兄們,這是假的,真正的大都督此刻在苗寨,給我殺!”
馬曄說罷,彎弓搭箭,射向李文忠,這一箭正好落在他的腳頭。
局勢已然不受控制,李文忠立即退去,直奔麝香府邸,身後喊殺聲連連。
好在奢香做足準備,彝軍及時截住追兵,讓李文忠安全逃脫。之後,奢香將統兵職權交於李文忠,一切按他的意圖部署。
從白天戰到黃昏,彝軍雖然人數不佔優,卻在李文忠的合理調配下,牢牢控制各處關口,始終讓馬曄進不得半步。
夜晚,彝寨外圍的明軍越積越多,附近的衛所馳援軍紛紛而來。情勢發生劇變,堅守下去已不是上策。李文忠站在宣慰使司府前的一處空地上,抬眼西面的烏蒙山,有了主意。
可當他觀察一番發現,馬曄早有防備,山腳黑壓壓的一片人頭,顯然那兒布了重兵,突不出去。
正絕望時,山頭上亮起火光,一隊人自上而下,如水銀瀉地,一路衝殺,致使明軍一陣慌亂,轉眼間這隊人馬已至李文忠身前。
是莫羅與王英,他倆引苗軍前來救援。
“兄弟,你可安好?”
“你們怎麽來了?”
原來,莫羅派家丁至彝寨向李文忠傳達哈齊死訊,讓他盡快返程參加吊唁。那家丁臨近彝族區域便瞧見明軍正在圍困奢香總寨,趕緊調轉馬頭,把這一情況告知莫羅。
苗寨震驚,少了哈齊這個智囊,莫羅一時舉棋不定。幸而有王英,他推測馬曄已然孤注一擲,做出極端之事。
這頓分析令莫羅冒出一身冷汗,他擔心李文忠安危,立即將手頭所有可用之兵全部召集起來,僅不到七千人。經過與明廷的戰爭,莫羅如今僅剩這麽點兵力,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好在劉淑貞還有一千護衛留在苗寨,雖然人數不多,卻如雪中送炭一般精貴。得知劉淑貞此時身處險境,這些布依軍十分配合,願意聽從莫羅調遣。
兵貴神速,沿驛道一路急行軍,直至天黑,逼近彝寨。
稍作休整,苗軍和布依軍隱匿在驛道兩旁樹林中,王英莫羅則上前查看敵情。
“他娘的,這裡一層外一層,狗娘養的馬曄帶了多少人?縱然鐵桶也不過如此。”莫羅說道。“他手頭只有我的普安衛,兵不過六千,怕是附近幾大衛所馳援來了。”王英大略估算,又道:“這起碼有兩萬人馬,這麽大陣勢,看來這小子當真是狗急跳牆。”莫羅建議強攻,直接打馬曄。王英搖頭否決,指向宣慰使司府正面入口道:“那兒便是馬曄中軍,淨是精兵猛將,憑咱這點兵力打不下來。他只需頂住一輪攻擊,兩翼護衛軍隨之合圍,你我一個都逃不出去。”莫羅瞪眼道:“那怎麽辦?”王英仔細觀察一番,目光移向烏蒙山脈:“從那衝下來,打他個措手不及。”
“好,都挺您的!”莫羅連連點頭。
之後,在王英的指示下,苗軍和布依軍悄悄攀上烏蒙山,繼而對明軍發動攻勢。
有了莫羅的幾千人,李文忠心中有了底氣。
“楊大哥,你能冒死相救,真仗義,舍茲衷心感激,請受一禮。”奢香誠懇作一躬,他不再叫莫羅的諢名“莫老狗”。“妹子哪裡話,您有難哥怎能不來?況且咱家兄弟也在這,我勢必要來營救。”莫羅憨笑道。
劉淑貞上一言,她眯眼笑道:“莫老狗,久聞你義薄雲天,不錯不錯!”莫羅抱拳道:“過獎過獎!”
四面突然傳來喊殺聲,馬曄命令明軍自四面同時發起進攻。
李文忠正式接管守軍,他原本計劃利用莫羅引來的苗軍,集中所有兵力,從西面突圍,只要登上烏蒙山,就能擺脫窘境。可當西路明軍經歷短暫慌亂後便及時得到援助,還變為主動進軍。
既然衝出不易,李文忠更換策略,將苗軍、布依軍分為四支,由王英、奢香、劉淑貞、莫羅各領兩千人去四個路口馳援,自己坐於中路統籌。
戰至天明,依舊分不出勝負,雙方傷亡都頗為慘重,馬曄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施行圍困,繼續等待援軍。宣慰使司府區域內的彝民自發上了戰場,協助守軍抗敵。
一晃過去三日,外圍陸續有彝族分支援軍趕來,但都相繼被馬曄擊潰。不過明軍也現出難題,因事出緊急,來不及籌措糧草,眼看便要斷食。
於是,馬曄縱兵搶劫,大肆掠奪附近彝民家中牲口和米粟,很多彝民拿起扁擔掃帚反抗,最終慘遭橫死。
這一切,遠在哨台的李文忠歷歷在目,他痛心疾首,攥緊拳頭,咬牙怒道:“這群喪盡天良混帳,你們一定不得好死。”
又過了三日,守軍亦有相同難題,續不上夥食。自古有“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之說,兵卒們吃不上飯固然軍心不穩,輕則影響戰力,重則引起嘩變。
秋風蕭瑟,飄來一股濃烈的酒肉香氣。對面明軍陣營歡聲一片,士兵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不酣暢。那馬曄猜想守軍斷了糧,欲用此法動搖饑腸轆轆的守軍心志。
李文忠焦急萬分,他親自巡視各處關口,安撫軍心。意外的是,這些少數民族兵卒並未如他所想,馬曄的表演他們置之不理,誓與彝寨共存亡。
縱觀當前,李文忠認為再守下去必將死路一條,趁尚有余力一戰,不如破釜沉舟,集中全部兵力攻打明軍守備薄弱之處,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只要衝出去,竄入山林,那麽馬曄只能乾瞪眼。
“裡外是個死,戰死好過餓死,至少沒那麽憋屈。”李文忠態度堅決自語道,他找來莫羅奢香等人,將自己的設想告知。
得到讚同,便依計劃行事。王英登上哨台,從四面逐個巡視,南邊的守軍為畢節衛,指揮使擅長溜須拍馬,沒什麽統兵之才。他向李文忠建議,就從此路入手,打他個措手不及。
奢香則命人將最後僅剩幾頭牛羊宰殺乾淨,作了一頓豐盛美食分於兵卒。
深夜,天降大霧,濃厚得視野不出五丈。對於守軍而言,是天賜良機,李文忠喜出望外,他立即下令四路人馬迅速向宣慰使司府靠攏……
一切就緒,可奢香犯了難,她舍不得丟下府邸區域內的彝民,怕馬曄找他們後帳。但帶著這些老弱婦孺,又會延緩行軍速度。
李文忠看在眼裡,他決定讓莫羅和劉淑貞率軍打頭陣,奢香與彝民緊跟其後撤離,而他本人同王英領布依軍斷後。
開打!
莫羅神勇確是天下罕見,他身先士卒,一路所向披靡,令明軍膽寒。那劉淑貞跟在身後,不禁驚呼:“莫老狗,都說你天下無敵,今日得見,果然如此!”若在平日,莫羅一定沾沾自喜,可如今凶險未知,他不敢自誇,他說道:“妹子,跟緊了,我好護你周全。”劉淑貞聽得,心中極暖,她故意“哼”了一聲:“不必,我的手段,打這些嘍囉不在話下。”
又向南行進數裡,只見視線裡敵軍越來越多,莫羅剛衝出重圍,又被圍困,大有滅之不盡之勢頭。
那馬曄早料到守軍會從南面突擊,早布下重兵等候。
見前方突止不進,李文忠、奢香匆匆殺至莫羅身旁。李文忠一眼識破馬曄意圖,歎道:“看來他還沒蠢到無可救藥地步,今日我等怕是凶多吉少了。”
混亂中,奢香面朝西南向叫道:“往那,我彝族的祖墳地。”她所引的是一處偌大山包,高約十丈有余,猶如一個巨型城樓。
此地屬奢香地盤,她自然對地形了如指掌,莫羅等人不再與明軍糾纏,即領人按奢香所說,往西南退去。
登上山包,李文忠立即派兵守住幾處容易攀爬隘口,以高臨下,佔據優勢。馬曄派兵去攻,幾番輪回死傷慘重,隻得退兵對峙。
天又亮了!
一座座小土丘映入眼簾。
奢香流著淚,在一座高高矗立的墳塚前下跪,這是她亡夫藹翠之墓。磕幾個頭,她轉身從家丁手中接過幼子:“來,拜拜你父親。”
出於對已故彝族土司之尊重,李文忠朝墳塚深鞠一躬。
日出,大霧漸漸散盡。
“‘千歲’,對面人呢?馬曄又唱哪出?”王英眉頭緊鎖而道。李文忠放眼望去,除一地的明軍屍首,確是渺無人蹤。為謹慎起見,他不急於作出下山指令,而是仔細觀察遠處草木,發覺空曠寂靜,並無異動。
“這就怪了?馬曄搞什麽鬼?”李文忠心中盤算著……
一陣響天徹地鑼鼓聲傳來。
李文忠、王英露出喜容,二人對視,仰天大笑。笑聲止,李文忠望一眼奢香,隻說兩字“回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