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之人無不大驚失色，李文忠道:“此事屬實?”那商販連連點頭:“官人，都是小的親眼所見，不敢騙您。”

　　顧不得多想，李文忠跑至門外，直奔馬棚。王英、莫羅等人立即追上去，他們一看便知李文忠的用意，他這是要去彝寨。

　　“千歲，我與您同去。”王英道。“是呀，兄弟，我亦與你同去。”莫羅續道。不等李文忠回話，劉淑貞大聲道:“去那麽多人幹什麽?我與李家哥哥前去便可，她多少會給我些面子。”

　　此話一出，所有目光齊聚劉淑貞。在南疆，她與奢香是出了名的死對頭，此番言語頓時引起一片嘩然。

　　莫羅忍不住嗤笑:“劉妹子，你還是在我府上飲茶較為合適，那奢香見了你不打起來才怪。此事不容你勞煩，我與兄弟去即可。”劉淑貞怒道:“放屁，她與我雖常有抬杠，但我倆之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都別爭了，我與哥哥去。”她話畢嘴角上揚，詫異一笑，一副胸有成竹態勢。

　　“哥哥，趁早，晚了怕是天黑之前趕不到。”劉淑貞翻身上馬，英姿颯爽。李文忠點點頭“嗯”了一聲，預估今晚可能趕不回，便轉頭朝王英道:“你就安心呆在寨中，馬曄那邊先不要回，這小子就快狗急跳牆，於你而言實在太過危險。你主意多，正好協助莫羅兄長處理諸事。”他說罷瞧了後山方向一眼。

　　莫羅明其所指，笑道:“兄弟安心，我會派出重兵巡查，不給歹人可趁之機。”

　　將一切安排妥當，李文忠稍有欣慰，他與劉淑貞帶著幾個親兵沿驛道揚鞭飛奔……

　　昨日奔波一日，馬兒來不及養護，縱然千裡良駒也有腳力不足的時候。跑了約一個時辰，接近一半路程，撂了蹄。

　　天色漸黑，身陷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窘地，更是增添幾分前途未卜之心情。

　　驛道兩旁，連綿不絕林木在秋色下顯得落寞。偶爾傳出一兩聲孤寂的鳥鳴，隻叫人瘮得慌，李文忠不禁打個冷戰。倒是那劉淑貞，悠然自得，毫無在意，她讓隨從牽馬去林中飼草，自己則找了兩截相鄰的樹樁，招呼李文忠:“哥哥，來歇歇！”

　　彝族暴亂令李文忠憂心忡忡，他沒有應話，一心想著如何去安撫奢香及其部眾。

　　“李家哥哥，李家哥哥！”劉淑貞連連叫道。李文忠回神應承:“在……在……”“您不要愁，對付奢香，我有的是辦法，相信我。”劉淑貞喜眉笑眼，輕輕拽李文忠衣袖，來至木樁，扶他坐下。

　　她如此篤定的口氣，李文忠稍有欣慰，但又心情複雜，一臉茫然，呆望無語……

　　劉淑貞和奢香見面就吵得面紅耳赤，兩個女人都是雄踞一方的主，爭強好勝，誰也不服誰，劉淑貞怎會說得動奢香?還是不甚靠譜。不過李文忠轉念一想，劉淑貞敢冒風險去彝寨，肯定不是一時衝動。

　　就這樣靜坐一會，劉淑貞覺得枯燥無趣，便與李文忠訴起家常。

　　劉淑貞與奢香一樣，都有一個兒子，在丈夫病逝後，輔佐幼子獨自承擔龐大部落的日常事務。大明開國初年，她不顧族人反對，堅持歸順朝廷，這亦和奢香如出一轍。

　　李文忠瞠目結舌，世間竟有如此相同命運的人。

　　他微微搖頭歎道:“你倆都不容易，當得起女中豪傑，文忠佩服！”說罷，起身誠懇地行拱手禮。

　　許是勾起往日傷心之事，劉淑貞不知不覺落下淚，她一頭扎進李文忠的懷中，哭得梨花帶雨。這突如其來的舉止讓李文忠猝不及防，他不知所措，隻好雙臂後揚，生怕碰到她，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到底還是個女子，盡管她平日裡潑辣凶蠻，卻也有羸弱的一面。

　　“好了，妹子，都過去了，要往前看，日子還長。”李文忠緩緩挪了身子，後退兩步，用衣袖輕輕擦拭她的淚漬。

　　“當家的，馬兒已喂好，是否上路?”一親隨道。劉淑貞點點頭，扭身平複情緒，再轉頭時，目光露出一股堅毅。

　　繼續上路……

　　烏蒙山脈，一望無際的燈火進入視線，就像天上那虛無飄渺的銀河傾瀉人間，這是水西地區最大部落彝族的居住地。

　　響起陣陣彝語口號，喊得震天動地。放眼望去，一處校場上，火光映天，黑壓壓一片人頭，好似密密麻麻的螞蟻，兵卒們全副武裝，士氣高漲。李文忠是帶兵之人，他大致估算，彝兵足有兩三萬之眾。兵力固然不多，可打個普安城易如反掌。

　　大戰呈一觸即發之勢。

　　“奢香真的要反?”劉淑貞勒馬不前，一臉狐疑。

　　李文忠跳下立馬來，急速跑向奢香府邸，他昨天來過，熟悉路徑。

　　沒出幾步，被守衛攔住。這守衛見是生人，用彝語說一通。李文忠完全聽不懂，但明白意思，他作揖道:“我想見奢香夫人，請小哥通融下。”

　　“我們大當家哪是你說見就見的?快快離去，不要找事。”守衛這一句是漢言，他說完亮起手中長槍。“你他娘眼瞎了，快滾開，老娘要見舍茲。”是劉淑貞，她疾步而來破口罵道。

　　守衛識得劉淑貞，頓時嚇得唯唯諾諾，跪拜道:“劉姑奶奶，小的不知是您的人，請贖罪。”“行了行了，老娘沒時間跟你廢話，速速讓開。”劉淑貞話語一落，那守衛立即退到一邊。

　　劉淑貞大搖大擺走著，一路的守衛紛紛行禮。這番景象讓李文忠大感意外，徹底犯糊:“為什麽奢香部下那麽怕她?”

　　令李文忠想不到的是，劉淑貞與奢香還有一層淵源，她們的母親是同父同母的親姊妹，緣於血親以致她們無論鬧得多凶也不會反目成仇。

　　也許這就是女人的可愛之處！

　　宣慰使司府，亮若白晝。

　　奢香身穿鎧甲，懷抱幼子，坐在首領椅上，威嚴地審視下方。

　　堂下，十余個寨中的頭人義憤填膺，他們意見統一，摩拳擦掌。有怒道:“大當家被凌辱，這他娘忍不了，真當彝族無人?”有擔憂道:“馬曄仗著明廷的兵威，實不敢惹，不過為我彝人顏面，寧死也要一戰。”

　　“怕個球！大當家，您下令，我即刻帶兵平了普安城，將馬曄那狗賊碎屍萬段，替您出氣。”一頭人上前說道。奢香猶豫不決，沒作表態，。

　　彝族有四十八個部落分支，人稱“彝族四十八部”。當奢香被馬曄剝衣鞭策的消息傳出，附近分支首領頭人無不勃然變色，他們迅速糾集軍隊，先後趕至宣慰使司府。

　　此刻，奢香已然不好收場，部下為自己出氣，整軍待發，就此收兵寒了人心不說，面子也掛不住，唯有出兵一條路可走。

　　“大當家，大當家！劉姑奶奶來了，還帶個小白臉。”一個守衛叫道。堂內頓時喧聲小了許多，有人道出一言:“她來做什麽?還帶個小白臉?這婆姨找漢子了?”

　　是李文忠！奢香一猜即中。她喜出望外，起身將兒子塞給一親近首領手中，急忙迎出門去。

　　“千歲哥哥，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奢香盈盈笑道。李文忠見到奢香一臉和氣，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他點頭示好:“你的傷好了沒?”“皮外傷，不足為慮，快隨我進府，外面涼。”奢香挽著李文忠臂彎極盡殷勤。

　　“無事獻媚，非奸即盜。”劉淑貞跟在身後，不陰不陽地說道。“你來幹什麽?這不歡迎你，趕緊滾！”奢香回首厲聲。“怎麽?不能來?你到我那門上什麽時候客氣過?”劉淑貞毫不示弱道。

　　“好了，二位妹妹，你們消停點，別見面就吵，傷和氣。”李文忠上一言勸道。奢香點點頭，衝劉淑貞道:“我給千歲哥哥面子，不與你計較。”

　　撲面走來一個書生模樣的漂亮男子，且奢香待他禮遇有加，眾首領們面面相窺，躊躇不定。“這是明廷大都督，曹國公李文忠?”有一首領認出李文忠，脫口而出。接著，堂內一片沸騰，眾首領七嘴八舌。有說道:“這可是明廷數一數二的人物，今日得見風采，三生有幸。”有說道:“果然名不虛傳，是個人物。”

　　李文忠立在人前，拱手而道:“見過各位叔伯兄弟，文忠今日不請自來擾了你們清靜，還望見諒。”“千歲客氣了，千歲客氣了。”首領們陸續說道。

　　“千歲哥哥，您請入座。”奢香指向李文忠身後的首領椅說道。李文忠微微一笑，婉然謝絕:“不了不了。”爾後，他面向眾首領，開門見山道:“諸位，文忠今日來不為別事，隻為勸你們從長計議，不要意氣用事。此事……”

　　他話道一半，一個長者森然打斷:“不行，那個狗賊欺人太甚，對我們當家做出那等羞辱之事，此仇不報，我彝人如何在水西立足?”

　　說話之人為奢香夫家親族首領，名藹程，他在彝寨德高望重，是奢香叔伯輩。

　　這一言，引起共識，首領們紛紛振臂高呼:“對，此仇不報，我彝人怎麽立足?”

　　“大姐！大姐！我來遲也！”一個聲音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叫道，緊接著一個彪形大漢氣勢洶洶而入，他邊走邊道:“我帶了五千兵馬而來，替你出頭。”此人名叫舍恆，“彝族四十八部”首領之一，奢香同胞弟。

　　舍恆得見劉淑貞，面上一頓，低頭道:“表姐！”劉淑貞道:“你來乾甚?是嫌事不夠大?”

　　“為什麽不能來?我被人欺負他替我出頭要你管?”奢香又與劉淑貞吵起來。

　　李文忠這才明白，原來劉淑貞和奢香是表姊妹。

　　舍恆一到便朝眾首領道:“還等什麽?開路了，兩個時辰內，拿馬曄的狗頭祭刀。”李文忠聞聲立即移步門口，劉淑貞緊跟其後。他隻身攔在人前:“求諸位三思，千萬不要衝動。”

　　李文忠深知後果嚴重，一旦彝部攻打普安誠，那便是造反，朱元璋絕不會姑息，定派大軍前來鎮壓，到時又將是一場浩劫。

　　“姐，這小白臉是誰?咱姐夫還沒死幾年，你又續上了?快給弟弟引薦引薦。”舍恆不識得李文忠，瞪眼說道。奢香臉一紅:“放屁！不許胡說，這是一個兄長。”

　　眼見事態越來越糟，劉淑貞急中生智，故意當眾首領面激奢香一語:“行呀，你們去，回頭等你們被朝廷收拾，我布依來接管你們地盤，不費吹灰之力奪得大片良田，真痛快。”她說罷，拉著李文忠往一邊閃讓:“哥哥，讓他們去，這種便宜，不撿白不撿。”李文忠很配合，主動走向一旁。

　　“你敢！”奢香怒目道。劉淑貞輕輕晃著頭，得意道:“我有什麽不敢的?到時你們男人都死光了，留下那些老弱婦孺還不是想捏就捏?”奢香道:“那我現在就殺了你。”劉淑貞毫無懼色，伸出腦袋:“來呀，你殺我當然可以，不過我的部眾若是知道我在彝寨丟命，到時怎麽蹂躪你的族人就不得而知嘍！”

　　“你……”奢香氣得說不出話來。 一頭人上前為奢香爭言，他指著劉淑貞鼻子道:“劉貴妃，你趕緊滾，這不歡迎你！”

　　一句“劉貴妃”既出，在場之人全部笑出聲來，尤其是奢香，她笑得最是解氣。

　　劉淑貞十分反感這個諢名，她大怒，朝那頭人道:“你在叫這破名小心我撕爛你的嘴。”那頭人道:“我就說，怎麽的?”劉淑貞氣得面紅耳赤，她揮拳欲照那人身上而去，被李文忠一把拽住。

　　奢香終究不是平常女子，能作這四十八部族頭把交椅，自然是有不凡的見識。轉念一想，奢香覺得劉淑貞說得不無道理，她是故意提醒自己其中的利害關系。

　　於是，奢香大聲呵斥:“行了，你們帶著人回去，此事就此作罷，誰也不許再提。”

　　這一來，頭人們不樂意，輪番向奢香諫言。她聽得心煩，大怒:“今日沒我號令誰敢動一卒，我便軍法從事。”

　　而這些首領們鐵了心不肯罷休，集體跪著，一言不發，等待奢香改變主意。

　　就這樣耗了片刻，奢香面色極其難堪。

　　李文忠突然想起一事，一拍額頭:“哎呀，光顧勸他們，身上重要證據居然忘得一乾二淨。”他隨即從懷中掏出鷹衛的供狀交於奢香。

　　瀏覽一遍，奢香露出喜容，她知道這份供詞的分量，足夠馬曄死上十回。她將供詞遞給頭人一一過目。

　　至此，這場危機順利化解，頭人們各自引兵歸去。

　　宣慰使司府再次恢復往日寧靜，奢香命人拿來酒菜，用以宴請李文忠。

　　這一頓酒喝至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