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年輕的郵遞員小夥再次上門,輕車熟路地敲響了林海升家的房門。
“海生同志,又有你的信!”
院子裡,林幼蓓和林建設搬著兩隻高腿凳,樂不可支地玩著跳皮筋。
林海升一面接信,一面熱情地笑說著:“同志,進門喝口茶吧,咱們也算老熟人了。”
郵遞員大方一擺手:“不用麻煩,我的任務艱巨,還有許多地方要跑。不過海生大哥,這回好像是《青春》雜志社給你寄的信,你是搞文學的?”
林海升道:“不是,我在印刷廠工作。”
郵遞員恍然:“原來是這樣。”
說話間,林海升瞟見院子裡多出了一道身影。
是街道辦的老鄭主任。
套著一件藍灰色工作製服的老鄭主任手裡拎著兩個袋子,先在院裡“慰問”了一番兩個小孩兒,隨即與郵遞員擦身而過,進了林海升家的屋子。
“鄭主任,這是?”
老鄭主任示舉了舉手裡兩隻袋子,一隻裝著小半斤雞蛋,另一隻袋子裡則是去了毛的老母雞。
“這是你大哥日升委托我送來的。”
聽見這話,林海升便了然了。
林海升的這位親大哥,和他宛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做人本分,不善口齒,腦子卻比“林海升”靈光太多。
但十分懼內。
林日升十年前娶的這個老婆,在當時算是有點小名氣的美女,早年間在百貨商場當售貨員,近年進了國營飯館,在前台做收銀。
這年頭的國營飯館服務員、收銀員,可比後世的服務人員地位高的多。
70、80年代,時常有國營飯館服務員因態度不端,甚至打罵顧客的事件傳出。
因此,彼時的飯廳門店內常常懸掛著“不許打罵顧客”的警示標牌,有的還設立投訴信箱。
林海升的這個嫂子,就是其中之一,典型的市儈婦女形象。
父母去世之後,林日升在老婆的強烈要求下同林海升分家。
特別是,今年林海升鬧出離婚事件之後,他這嫂子怕被風言風語牽連,嬌怒並施地要求林日升不許與林海升過多往來。
有這一茬從中作梗,兄弟倆漸漸的也就不怎麽見面了。
於是乎,街道辦就成了林家兄弟的“中轉站”,“接頭人”自然就是熱心腸的老鄭主任。
老鄭主任把東西轉交給林海升,並說起:“日升還讓我問問你,你屋頭要是缺什麽短什麽,就直接告訴我,回頭我幫你傳達。”
林海升則想的是……最近送東西的人可真夠多的,這是走了什麽好運了?
“不用,我大哥家也不富裕,勞煩您跟他說,我這兒什麽都不缺,讓他別擔心就成,免得家裡起了矛盾。”
老鄭主任欣慰地看了林海升一眼,又頗有幾分新奇地玩笑道:“這可不像你小子會說出來的話啊!”
說話之間,老鄭主任向外努了努嘴:“剛是誰給你來信了?不會是那……啊?”
林海升知道老鄭主任的意思,不免失笑道:“我離婚這麽久了,哪還有書信聯系,是雜志社來的信件。”
“雜志社?”老鄭主任十分詫異,隱約有點猜測:“哪家雜志社,找你什麽事兒?”
“是寫稿的事兒。”
林海升捏了捏信封,這次的來信比上次的更薄,質地更平,說明退稿不在裡頭。
他心裡一喜,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
“海生同志:
我是《青春》雜志社的編輯陳小玲,恭喜!您的稿件《急診故事》已經通過了編輯部的審閱,我們一致認為這是一篇非常出色的長篇小說,不僅劇情出彩,而且富有深度。
稿費方面,由於是長篇小說,雜志社將按次結算,稿費標準為千字10元,本次結算的匯款單已經疊放在信封內了,同志注意查收。
方便詢問一下,您是否是一位老作者?無意冒犯,這僅是我對一位優秀故事創作者的好奇。”
讀完來信,林海升的心情通暢大半,退稿時的那一點失落,高金虎不分場合的刁難通通煙消雲散。
站在他身邊的老鄭書記耳聰目明,儼然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開口時又驚又喜:“海升,你這是給《青春》投稿被錄用了?”
林海升看著比他還激動的老鄭主任,也不禁展露笑顏:“也就是想著碰碰運氣,沒想到被采納了。”
“哎!你這就是謙虛了,看來我們寧都巷可是要出大人物了。”
林海升引著老鄭主任往家裡坐,一邊放東西,一邊洗著搪瓷杯:“鄭主任,這事兒您能不能先幫我瞞一瞞?”
老鄭主任在街道辦工作了這麽多年,轉瞬便明白了林海升的用意:“人怕出名豬怕壯,你鄭老哥哥我還是知道你的意思的,不過話說在前頭,這是件好事兒,我不主動說,也不刻意隱瞞。”
林海升給老鄭主任倒了杯涼白開:“有您這句話就行。www.uukanshu.net ”
“這回我過來,還有一件事。”老鄭主任補充道:“就前幾天給你說的,你見義勇為那事兒,我得來征求你的意見。”
林海升捎了隻板凳坐下:“您說。”
“這一啊,那晚上你雖然做了件大好事,但苦於沒有第三位目擊證人,那位受驚了的沈小姐呢,又沒看清你的長相,咱們這認證工作就比較難辦。
就算我把你推出去了,恐怕也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這二嘛,那位沈董事長的意思是,他個人比較相信我的能力,也理解街道辦的難處,這人選到底是誰,也就憑我一句話。
他的意思是,如果走明面上的渠道有困難,咱們私下攢局見個面,由他私人出面感謝你,就是不知道你的意思。”
林海升愈聽愈不是滋味,他知道老鄭主任是個實打實的好人,但這話裡話外的沈董事長,透著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這潛台詞不就是——我感謝你完事兒了咱們也就兩清了,你這見義勇為的舉動,不也就奔著我家感謝來的?
林海升的倔脾氣發作了,現在的他雖然很需要物質幫助,但還不允許外人拿貪圖名利折辱他。
他倏然站了起來,嚴肅地說道:“主任,勞煩您給沈董事長回話,我不需要錦旗,也不需要他的‘私人感謝’,這事兒就請到此為止吧。”
老鄭書記一愣,看向林海升的眼神變得十分複雜。
這小子,好像真變的不一樣了。
他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