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哥,你是不知道,我這個女兒啊,是全然沒有一點繼承家業的心思,更是沒什麽從商的天賦。”
“她小的時候,我也強逼著她學這學那,也不成想這丫頭唯獨對做醫生感興趣。我老來得女,就這麽一個女兒,也只能隨她的便了。”
寧都巷街道辦,參與歸鄉投資項目的沈國海坐在街道辦鄭主任的辦公室裡,無可奈何地笑談著家常瑣事:
“她今年20歲,說什麽都要進醫院做個女醫生,可她自個兒又不是那塊料。”
“本來我還想在當地尋摸個有才乾、有頭腦的有志青年,看看能不能撮合撮合,最好是家境也不太差。”
“不過自從出了前天晚上的意外,我倒是想開了。”
老鄭主任手裡握著一隻泡開了茶葉的搪瓷杯,一面聽這個老熟人細講,一面也笑:“兒女的事兒,都有自己的造化,你著急上火忙活半天,他們自己不樂意,到底也白搭。”
沈國海跟著笑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稍向前傾了傾身子:“鄭老哥,那位見義勇為的男同志,有消息了沒?”
老鄭主任舉杯喝了一口茶,說道:“倒是有點兒眉目了。”
他沒把林海升的信息透露給沈國海,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這年頭的英雄不好當。
就拿去年下屬縣裡的一件事例來說,石灰廠裡一位男同志夜裡見義勇為,相救了一個被小混混沿街打劫的15歲少女。
這本是好事兒一樁,誰承想這受害者的父母臨了反咬一口,說是見義勇為的男同志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並要求賠償。
不然為什麽要救他們女兒?
老鄭主任在街道辦幹了幾十年,各色人各樣事見得實在太多,而林海升腦子木訥,嘴巴又笨,他不得不替這傻小子留個心眼。
即便他與沈國海是同鄉熟人,但十幾年未見,誰知道肚子裡又是一副什麽顏色的心腸?
何況這件事,當場並沒有第三方目擊證人,也就是說缺乏為林海升證明的實質性證據。
沈國海是個何等精明的人,一聽老鄭的口氣,便覺察出幾分不同,因笑道:
“鄭老哥,我聽那丫頭說了,當晚除了那幾個小混混和她倆,也就沒別人了,這事兒你們辦起來就有了難度。”
不等老鄭主任回寰,沈國海又笑道:
“我跟你說啊,別把這事兒當大事辦了,咱不能因為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也不能為著細枝末節耽誤了市裡的大事。”
“這人呢,我私心也是想要感謝的,若能找便找,若不能啊,咱們就靜悄悄的翻篇兒,對大夥也都好。”
……
當一個人陷入流暢的頭腦風暴中時,腦子裡的多巴胺就會加速分泌,所產生的生理現象通常表現為面紅氣喘,精神亢奮等等。
林海升顯然正處於這種狀態中,此時的他,就像修煉乾坤大挪移而走火入魔的陽頂天。
夏末初秋的窗外,一株紅楓樹的枝丫透過未合攏的窗隙,借著斜陽曼妙地伸入室內,正好懸停在桌角的上方。
寫的手酸了,林海升挺了挺僵直多時的腰背,下意識抬了抬腳,卻不想正好踢到沈心媛裙擺下一雙細嫩的腿踝。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這時林海升才意識到,對面不知什麽時候來了這麽一位年輕女同志。
他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啊,同志,我沒注意。”
沈心媛自然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雙腿輕輕一攏,手指則撫摸著鬢邊的一隻雛菊發卡:
“同志,我看你寫這東西寫的十分投入,是在寫什麽匯報文件嗎?”
林海升低頭瞟了眼墨跡未乾的稿紙,笑說道:“我這是隨手寫的小說,登不得大雅之堂,自娛自樂而已。”
一聽小說兩字,沈心媛當即來了興致。
少女時期就讀女校的時候,她被管束著限制外出,每夜閑暇時光便與各色書籍為伴,其中尤以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作品讀的最多。
“什麽小說,我能看一看嗎?”似乎是意識到這樣的陡然請求有些冒昧,沈心媛舉手補充了一句:“大哥,我知道寫作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保證不外傳!”
林海升反而被女方的樣子逗樂了,大方的將稿紙遞到人面前:“還未完全成稿,有許多需要刪改的地方,還請指教。”
“指教是不敢當的。”
沈心媛小心翼翼地接過稿紙,看到開篇書名的時候,就被立即喚起了興趣。
《急診故事》?
她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www.uukanshu.net 從女主人公蘇儷搶救酗酒大爺,看到醫院內部的明爭暗鬥。
而整篇故事最吸引人之處在於,它並非以女主人公的視角展開整個故事脈絡,相反的是,這篇《急診故事》像是一部群像文。
以醫生的視角,展開不同患者之間的人生經歷,人情冷暖,每一個角色都描摹的有血有肉。
不知不覺中,沈心媛看到了小說末尾,故事在建築工人孫寶柱送入醫院時戛然而止,頗讓她有些意猶未盡。
“太棒了!這簡直寫的太棒了!”
沈心媛情不自禁地讚歎出聲,她現下理解了為什麽林海升在撰稿時面紅氣喘——
在讀稿的時候,她也為細致而危急的搶救情節屏息凝神,又為各個過客般的患者長籲短歎。
“同志,你考不考慮投稿?”
林海升點了點頭,不做隱瞞:“有打算給市裡的雜志社投稿。”
“以這篇小說的質量,一定能過稿。”沈心媛如視珍寶般把稿紙還給了林海升,忽然想到什麽,試探性地開口問道:
“對了,同志你是本地人吧,一般都在圖書館寫作嗎?”
林海升收起了稿子,答道:“是的,有時候下班晚了,也在家裡寫。”
“那……你能不能每個周末都來圖書館?”
林海升抬起頭,望向坐在對面的沈心媛。
“我的意思是,我想做你的第一個讀者。”沈心媛微微有點兒臉紅:“這篇小說太好看了!一星期看一次都完全不夠。”
林海升笑了起來:“有時間的話,我一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