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世間大雅之事,他這輩子恐怕是無法享受品嘗感悟了。
奶奶個熊,自己老婆是個白虎!
在賈瑞大談特談曲徑通幽處,再想想自己老婆白虎的窘況,
一個是綠意盎然,草長鶯飛,草木蔥蘢,流水潺潺。
一個是荒山野嶺、滿目荒蕪、千裡赤地、不毛之地。
他腦中只是來回縈繞著近日看到的姚鼐的《登泰山記》中的一段話。
“山多石,少土,石蒼黑色,少雜樹,無瀑水,無鳥獸音跡。至日落之處,數米內無樹。”
賈璉越想越悲傷,越想未來的日子越絕望,趴在桌子上滿眼絕望,泫然落淚。
賈蓉激動的一把拍著賈璉。
“璉二叔,你也覺得剛才瑞叔的話特別牛逼是不是?
你看,你激動的滿眼淚水,你被感動了是不是?
說到你心坎了是不是?
妙呀,妙不可言!我這輩子可是白活了,跟著瑞叔這眼界、境界、心懷開闊不少,
我以前怎麽就沒發現這尋幽之事,這麽浪漫、唯美且意味無窮呢?”
……
這麻子臉見賈瑞無論情商、還是韜略、談話邏輯還是氣質都全面吊打自己。
自己平常好歹也是這幫人的頭,到哪個萬花樓裡,那都是前呼後擁有頭有臉的人。
今天這臉面被放在地上狠狠的揉搓,他如何甘心!
挑了挑額頭上幾根毛很是不忿。
“你說的這麽熱鬧,有本事把這詞給接龍續下去呀!
到底肚子裡有沒有貨,也讓我們大家做過見證,這三人如此膿包,你和他們一丘之貉,肚子裡又怎麽會有好文章?”
賈瑞搖著手裡那把蟲二的扇子,抬頭掃了一眼眾人,坦然一笑。
“這有何難?”
“聽好了!”
賈瑞踏了幾步,眼中精光爆射,突然沉聲說道:
“我有一壺酒,足以慰風塵。
盡傾江海裡,贈飲天下人。”
這句話剛出來,原本交頭接耳、心懷憤懣、滿臉傲氣,等著看賈瑞出醜的這幫書生,突然集體噤聲。
一樓大廳內原本笑語喧嘩、喝酒談笑的聲音突然之間全部消失。
眾人被這兩句話詩深深的震撼,眼光全部聚焦到賈瑞的身上。
這眼神裡溢滿了太多的崇拜、欣賞、和敬仰,隻這一句話,就讓眾人被酒色財氣浸染渾濁的眼睛,這一刻變得熠熠生輝。
他們看向賈瑞的時候,眼睛裡的目光,甚至有些神聖和清澈。
扇子的原主人,那個二蟲瘦弱青年首先反應過來,喃喃自語。
“盡傾江海裡,贈飲天下人!”
“妙呀!意境宏偉、氣象萬千、胸襟豁達!
僅僅這一句詩,就讓我眼睛濕潤,心裡柔軟。
頗有杜子美那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的豪邁和博愛。”
“不,何止是媲美,簡直是超越,老杜的詩只是庇護天下寒士,但這位公子的詩,是庇佑天下之人。
無貴無賤、無長無少,不分貴賤老幼,不分階級,凡是天下百姓,公子都願和他們共飲。
這才是真正的君子,恩澤四海,庇護天下蒼生呀。”
“就是,就是,我還是膚淺了,我有酒隻想著醉臥美人膝,與美女淺斟低唱,唱你妹呀!
我這麽多年的書,都他奶奶的讀到狗肚子裡了。
看看這位兄台的胸襟和格局,人家哪怕只有一壺酒,也不願獨享,而是願意與天下人共飲,請收下我的膝蓋。”
“沒錯,這樣宏大的氣象,一瞬間我竟無言以對。
我喝點酒,都在賣弄自己的小憂傷,小風騷,取悅美女,風花雪月,在這首詩面前,我怎麽就發現自己這麽猥瑣、怯懦、粗鄙不堪呢?”
賈蓉詩詞造詣有限,薛蟠對詩詞更是狗屁不通,他悄悄了捅了捅賈璉。
“璉二叔,剛才瑞叔僅僅隻說了一句話,怎麽就震撼全場,那首詩究竟怎麽樣?”
賈璉也是滿眼星光看著賈瑞,情不自禁點頭感慨。
“老牛逼了剛才那句話,能來這清館裡來消遣的讀書人,肚子裡都算有些墨水的,他們盡管浪蕩、好色,但對真正讀書人還是非常尊重的。
就瑞兄弟剛才那首詩,便讓他們心悅誠服。”
賈瑞說完,見下面突然沉寂,他抿了口茶,
才幽幽接著說道:
“壺中日月長,乍醒繁霜鬢。
我恨鴻翼輕,難渡天下人。”
周圍的書生更是癡癡凝望著賈瑞,嘴裡反覆咀嚼,喃喃自語。
“好一個壺中日月長,乍醒繁霜鬢,這句簡直渾然天成,
說到我心坎裡了,人生不滿意之事十之八九,沉淪人世間,漂泊憔悴。
夜深人靜的時候陡然醒來,才發現少年繁華已不在,人生浮沉過半百。
過往歲月如夢幻般消散,這操蛋的人生,撲面憂傷氣息籠罩而來。
這樣的詩歌,太美了。”
“不,更美的是後面這句話,我恨鴻翼輕,難渡天下人。
讀書人以天下為己任,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這是讀書人的初心,唉,今天聽了這位公子的話,才突然驚醒,我已經忘記初心太遠了!
我的眼裡早就沒有天下,只剩了下流和風流。
弘毅,那還是少年時候崇高的夢想,原來,我也曾經意氣風發過。
也曾經雄心壯志過,現在,我只在這些歌樓楚管裡雄起,愧對祖先枉做讀書人呀。
這詩歌振聾發聵,讓我腐朽的心靈得到極大的刺激,妙呀。”
賈瑞卻還沒有說完,右手拿著扇子,左手端著酒杯,朗聲說道:
“身世苦沉淪,煎熬在紅塵。
憶昔寧榮公,肝膽兩昆侖。
手持三尺劍,忠君鏟奸雄。
赤心戰魍魎,家族人凋零。
魏巍賈氏魂,浩氣貫長虹。
壯哉英雄氣,正義永長存。”
賈瑞剛說完,下面掌聲雷動,那個瘦弱的二蟲青年,拍著掌滿臉欣賞。
“我說誰能有這麽大氣魄,原來是寧榮二公之後。
只是賈氏一脈人丁凋零,子孫凋敝,不學無術者眾多,沒想到,今天顛覆我三觀。
這賈氏一脈竟然還有你這樣的英雄。
文采風流、氣魄遠大、意境深遠,厲害。”
賈瑞微微一怔,這瘦弱青年能從詩歌中聽出來自己是賈府子弟,對這樣的身份一點都不忌憚,反而帶著憐憫的眼光來看。
這個年輕人的身份,不簡單呀!
瘦弱的蟲二青年見賈瑞怔怔的看著自己,神情微怔,不由自主退後一步,低下頭避過賈瑞的眼光,輕輕咳嗽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