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上終於有了笑意，對鳳丫頭含笑點了點頭。

　　“你這鳳丫頭的一張巧嘴，說的我這心裡敞亮很多。

　　雖說這秀才不算得什麽，可咱族裡子孫大多都是安富尊榮的家夥，不是吃酒玩樂，就是貪圖安逸，已經沒有幾個人能吃得下讀書的苦了。

　　這些子孫躺在祖先的余蔭上享受還能多久?鳳丫頭你管家不易，更應該知道，我們如今各項開支都在增加，人口越來越多，收入卻沒有增加。

　　已經在走下坡路，到了不得不作出改變的時候了。”

　　“而這賈瑞，就是點燃的火種。我們重視的不是賈瑞這個人，而是賈府的未來。

　　留再多的金銀給這幫子孫，都不夠他們揮霍的。

　　世襲的紅利已經越來越衰微了，只有讓他們讀點書，哪怕不能考取功名，最起碼能替他們尋點事情，安排個職位，不至於一事無成，一無是處吧。”

　　王夫人不會說話，向來老實，只知道訥訥勸諫道:

　　“老太太多慮了，這些子孫就是再不爭氣，都遠遠沒有到那個程度，實在不行，從我開始省簡一些，給他們多攢點體己，將來日子還是好過的。”

　　賈母瞥了她一眼。心中微微歎息一聲。

　　這老二媳婦這智商和眼光，真的隻適合吃齋念佛，她怎麽能作為大家族內宅的掌舵人，眼皮子太淺，小事仁慈，大事殘忍，無容人之心。

　　她看了王夫人一眼道:

　　“哪個大家族是靠節省延續輝煌的，節儉是美德，但不能節儉出美好的生活吧。

　　我們眼光要放長遠，對子孫好，不是多留給他們三瓜兩棗，而是替他們未來多鋪一點道路。

　　給他們留點銀子又什麽用?

　　一旦子孫敗落，那銀子反而是招禍的災星，要給他們未來鋪路，留資源。“

　　這話不僅王夫人有些疑惑，就是王熙鳳也難以理解。

　　王夫人為子孫長遠考慮，寧願自己節儉一點，也得讓他們未來多點保障。

　　王熙鳳卻恰恰相反，為了後代考慮，必須盡可能的撈錢，放高利貸，包攬訴訟，收刮錢財，她覺得自己攢的越多，將來自己子孫便越幸福。

　　只有李紈是既撈錢，又督促兒子賈蘭讀書，可她也理解不了賈母今天突然感慨，說的鋪路，留資源的意思?

　　“老祖宗，你說的鋪路，留資源是什麽意思?”王熙鳳終於忍不住詢問。

　　“下閑棋，布冷子，燒熱灶。”賈母淡淡說道。

　　見她們本就不聰明的眼神，變得更加愚鈍而清澈，賈母微微歎了口氣。

　　“燒熱灶是北靜王，宮裡的老太妃，這兩個灶台保證我們賈家可以紅紅火火。”

　　“布冷子是賈雨村，還有賴家的賴尚榮，如今這冷子現在有點盤活了，賈雨村已經是金陵應天府的知府，而賴家的賴尚榮，如今很快也將成為補選縣令，將來再燒幾把火，冷棋也能成為熱灶。”

　　賈母說完，頓了一頓，眼光掃視幾人。

　　“如今，我想替賈家子孫未來布置上第三個護身符——下閑棋，這個閑棋，就是賈瑞！”

　　此言一出，王夫人，鳳姐和李紈都大吃一驚。難以置信一臉困厄的看著老太太。

　　賈母說了半天話，有些疲憊，懶懶的擺了擺手吩咐王夫人。

　　“老二媳婦，這會子政兒已經忙完公事回家了，你把我的話帶給他，讓他好好接見下賈瑞，其中關節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她頓了頓，又苦笑一聲道。

　　“不行，我還得辛苦一趟，在你們內屋聽聽，都傳聞這賈瑞品行方面有點瑕疵和問題，政兒其他方面都很好，唯獨看人方面還欠缺一點火候。

　　既然也把賈瑞作為賈家未來布置的一枚閑棋，對他傾斜資源照顧，我們總該了解他的為人怎麽樣。

　　這賈瑞畢竟是咱賈家的自己人，只要他人品沒有太大的問題，我也會傾力照顧一些，他路走的通順了，將來子孫也有人拉扯。”

　　鳳姐見如此抬舉賈瑞，臉色一片焦灼，眼裡隱隱有悲憤之氣。可她此刻卻不能勸誡，再說勸了也沒用。

　　賈母向來極有主意，一旦決定的事情，別人根本無法勸說分毫。

　　……

　　賈瑞院落這邊很是溫馨。

　　報喜的人散去，他家一向寥落，尤其是代儒兒子狂賭濫飲，揮霍敗家，把好好的家庭折騰的千瘡百孔，周圍的鄰居向來如同躲瘟疫一般離他家很是疏遠。

　　賈瑞臥病在床一年多，代儒家更是陰雲籠罩，晦氣纏身，周邊鄰居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因此，這院落雖身居鬧市，卻如同被人遺忘的角落一般，向來孤單寂寥，冷清淒切的很。

　　今天這些鄰居都紛紛湊過來祝福，爺爺奶奶笑意盈盈，紅光滿面和鄰居寒暄熱鬧說了半天的話，道喜的人群漸漸散開，院落裡只剩下代儒一家三口。

　　代儒更是眉頭盡展，心情舒展，奶奶激動的滿臉喜色，這些年的憋屈和苦悶，今天才算一掃而空。

　　奶奶簡單收拾點飯菜，一家三口喜氣洋洋坐在院落裡吃飯。

　　爺爺越看孫子越滿意，越看孫子越驕傲，卻突然紅了眼眶，有些唏噓。

　　“瑞兒，爺爺一直覺得委屈了你，讓你受苦了了，看到你有今天的成績，我心裡很是高興。”

　　他站起身，虔誠的把手中的酒祭奠在桌子周圍，www.uukanshu.net喃喃自語。

　　“瑞兒娘，你該放心了，瑞兒沒有讓你牽腸掛肚，我把他照顧的好好的。

　　我代儒對不起你，你受委屈了。”

　　賈瑞看的好奇，終於忍不住問道:

　　“爺爺，我總是聽你和奶奶念叨著我娘，那我爹呢?怎麽從來沒聽二老提起過。”

　　爺爺歎息一聲，眼中騰起一片怒火，憤憤不已。

　　“你爹就是家裡的恥辱，混蛋，敗家子。你的太爺爺可是一代榮國公，我和二代國公代善雖說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你爺爺我雖說是庶出，但留下的資產很多。

　　要不是你那個不爭氣的爹給敗光了，瑞兒，你現在哪裡需要這麽辛苦努力。

　　你出生就是別人仰望不到的高度，但你這孩子，繈褓之間，好好的家庭就給你那不成器的爹給敗了精光。”

　　爺爺歎息一聲。

　　“也罷，你早應該知道這些事情，如今瑞兒成器了，爺爺不擔心你再步你父親的老路。

　　過往的事情，你該知道！如今這些賈家子孫貪圖安逸享受，追求聲色犬馬的生活，吃喝嫖賭樣樣擅長，但是談敗家，還是你那不成器的爹最厲害。

　　他那真的是豪賭，每次賭博負債累累，欠下巨額虧空，我一再幫他處理遮掩。

　　可這賭博，始終是一條不歸路，賭徒不把家裡折騰的精窮，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今天輸一千兩，明天輸八百兩，日削月割，哪怕是萬貫家財，也禁不住這樣揮霍。

　　你爹輸掉的錢，就是這樣把咱家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