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王府的書房內,朱高燧盯著面前的筆架,宛如一具沒有生氣的屍體。
在得知交趾的戰況之後,他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下毒失敗之後,朱高燧就此沉寂了嗎?
可以說是,但又不是。
說是,是因為他很清楚,一次失敗之後需要更長時間的蟄伏,而蟄伏的時間最少是幾年,多的話……
一輩子也不是沒有可能。
短時間之內,老爺子對他的防備肯定會很深,就算是他有想法也大概率會失敗。
說不是,是因為朱高燧的心還沒死。
正如同當初他和老爺子說的那樣,他一直覺得自己不差。
他知道,自己的文政不如大哥,武事不如二哥,但那也只是和大哥二哥相比而已。
他們兄弟三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對彼此……最起碼早些年是很了解的,所以他對大哥二哥沒有什麽怨念。
但是他接受不了老爺子寧願重用朱瞻墡這個毛頭小子,也不願意重用自己這個結果。
他朱高燧也是陪著老爺子靖難的人,就算是不如先後三次救老爺子於生死危難之際的二哥,難道還比不過朱瞻墡這個黃口小兒?
但現在……
朱高燧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他的內心深處卻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
你真的不如他。
他不敢在高原上肆無忌憚地屠殺泰寧衛和福余衛,因為他知道,一旦自己這麽做了,自己的未來將會成為一眼看到頭的平淡。
他更不在交趾一把火燒個一了百了,因為他知道,一旦自己這麽做了,自己的未來就會被鎖死在交趾,而且還會和現在一樣,被不間斷的監視著。
但是,朱瞻墡卻敢。
想到這裡,朱高燧長歎一聲,心有不甘,但卻又無可奈何。
事實上,朱高燧現在仍舊是主觀意識作祟,還沒有能夠完全理解朱棣為什麽寧願重用朱瞻墡,而不重用他的原因。
事實上,不是朱棣沒給過朱高燧機會,而是他沒有把握住。
歷朝歷代的皇帝,都知道分配不均會引起兄弟鬩牆,如果是一般人家的話也就罷了,但在皇室,一旦出現兄弟鬩牆,所產生的惡果就不會小。
但是!
人和普通動物最大的區別就是豐富的情感,然而,有道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豐富的情感導致幾乎沒有人能夠做到真正的理智,哪怕是無比清楚自己的私心會造成多麽嚴重的後果,朱棣還是選擇給兩個兒子不該有的偏愛。
當年,大明定下遷都之策,但是興建新都和遷都是需要時間的,在這段時間裡,朱棣選擇讓自己這個小兒子去順天府處理事務。
這是他的私心,因為他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和自己的兄弟、侄子們一樣,做一個混吃等死的藩王。
這本是朱高燧改變自己人生的機會,但奈何他沒有把握得住。
但凡朱高燧的屁股稍微乾淨一點,朱棣都不會在遷都之後乾淨利落地把他趕去封地。
朱高燧有私心,他和他的二哥一樣,對太子之位有覬覦之心,只不過相比於他那傻愣愣的二哥,他隱藏的更好一些罷了。
但僅僅只是好一些。
然而朱瞻墡不同。
無論是上次北征,還是這次的交趾之戰,朱瞻墡都是在立下大功的同時,又犯下大錯,甚至都做不到功過相抵,而是過大於功。
這樣的做法無疑是最讓皇帝安心的,不用擔心朱瞻墡有非分之想,因為有非分之想的人不會這樣自毀名聲。
退一萬步講,就算是他有非分之想,在狼藉的名聲下,他也不可能成功。
這才是朱瞻墡和朱高燧不同的地方。
但是!
這只是人們根據常理所推斷出來的,朱棣是這樣,朱高熾也是這樣,然而實際上結果如何,誰也不敢保證。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無論是什麽事,無論是多麽的確定,也不排除有反轉的可能。
交趾,演州府。
如今的朱瞻墡還不知道中原有著怎樣的軒然大波,又有著怎樣的暗潮湧動。
不過,就算是他知道也沒時間去管,因為他現在正忙著呢。
忙著追捕黎利。
南掌使臣返回南掌之後,南掌那邊顯然是勘明了利與弊,當即就派人前往長山山脈,開始追捕黎利。
黎利能夠和大明相抗多年,自然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見微知著的本是還是有的。
南掌的反常,黎利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所導致的,但他大概能猜到應該是朱瞻墡這個不按照常理出牌的人威脅到了南掌,讓原本坐山觀虎鬥,準備漁翁得利的南掌,如今不得不以身入局,成為一顆棋子。
黎利原本的計劃其實很好。
交趾和南掌雖然有仇,甚至南掌去年還突襲了交趾的藍山軍, 但那其實是一場誤會所導致的。
當初學著陳季擴一樣起兵反抗大明的並不是只有黎利一個人,黎利只是成功的那個人罷了。
交趾在陳季擴死後到黎利建立後黎朝的這段時間內,有很多人選擇起兵,最後自然是沒有任何疑問的失敗了。
因為佔婆國正處於內亂之中,各方勢力都想取得大明的好感,從而得到大明的承認,這對於他們能否成為國王很關鍵。
所以,交趾起兵失敗的地方首領大多選擇逃往南掌,而後來黎利成功的建立了後黎朝,之前一個和黎利有過節的地方首領有恨,就開始挑撥南掌和黎利的關系。
最終,南掌和黎利反目成仇,南掌甚至派兵突襲了黎利發家的地方藍山。
既然是誤會,那就能夠解除,大不了低個頭,多讓點兒利益出去,黎利是這麽想的。
不過說得再怎麽好聽,主要原因也是因為佔婆國內的幾大勢力急迫的想要得到大明的承認甚至是冊封,如果能夠擒獲黎利這個反賊,自然是個刷大明好感度的好機會。
所以,黎利逃往南掌並且打算和南掌和解,更多的還是無奈之舉。
但是現在,隨著南掌的動作,逃往南掌的想法肯定是不可能實現了,黎利只能再次改變路線。
南掌可不希望朱瞻墡遷怒於他們,自然也開始全力追捕,並且將這個消息告知了朱瞻墡。
而朱瞻墡之所以從交州府南下來到演州府,也是因為在南掌給他的消息中,黎利最後一次露面是在演州府西面的長山山脈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