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3日,楚西縣第一中學,教務處主任辦公室。
楚西一中是當地的一所市級重點高中,全校師生一共3000多人,作為一中的教務處主任竇洪鋒,本就工作繁忙。現如今既要統籌安排高二、高三兩個年級的教學管理工作,還得兼顧上高一新生的軍訓,一天下來,早就是身心俱疲。
從1號開始,竇洪鋒連著兩天,都密切關注著高一年級的軍訓,畢竟這一屆新生將近1000號人,軍訓期間還是比較容易出問題,難免會有些小衝突糾紛什麽的。
竇洪鋒巡查了兩天,期間雖然偶有糾紛,但都不是什麽大衝突,漸漸的也就關注的少了。
這天下午,竇洪鋒剛結束完高三年級的教學工作會議,正在辦公室裡悠閑的喝茶呢,突然從窗戶外傳來一陣喧鬧,緊接著就聽到鄰近的幾個辦公室裡,其他老師開窗觀望和相互交談的聲音,心裡就是一哆嗦,怕不是軍訓出了什麽么蛾子吧。
竇洪鋒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湊到窗邊一看,只見操場上幾乎所有的新生都在往一個地方匯聚過去,心知肯定出事了,急忙就衝出辦公室,奔著操場跑了過去。
等竇洪鋒匆忙趕到廁所附近的時候,場面已經被提前趕來的教官和其他老師控制住了,一邊呵斥著往那裡聚集的新生,一邊艱難的穿過人群,好大一會才擠到場地中間。
“錢老師,怎麽回事?”
竇洪鋒一眼就看到高一(13)班的班主任錢春旺,此刻他正在安撫一個坐在地上大聲嚎哭的女同學,便走到他身邊問道。
“竇主任,一點小問題,班上的幾個同學起了爭執,我正在處理呢!”
錢春旺聞言扭頭一看,是教務處主任竇洪鋒已經趕到了,對這個“黑面閻王”有些發怵,避重就輕的回復了一句,打算等主任離開了,再處理眼前的糾紛。
“小問題?你看看這兒圍的有多少人了!”
竇洪鋒看著跟自己打哈哈的錢春望,氣不打一處來,不先把圍觀的新生驅散,隻盯著自己班上的一畝三分地,萬一再發生點踩踏事件,誰擔當的起這個責任?
顧不上跟錢春旺解釋,竇洪鋒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狀況,疾步走到這次軍訓的總教官馮定遠身前。
“老馮,你先讓你手下的教官把所有新生拉回去訓練,這裡我來處理。”
馮定遠其實也就比竇洪鋒早來半步,還在跟下面的教官詢問情況呢,聽聞竇洪鋒的話,知道現在不能讓這群新生聚集在這裡,既然他這個教務主任出面了,也就放下心來了。
不一會,眾人在各自班主任和教官的帶領下,紛紛散去,就留下了幾個衝突的當事人和錢春旺。
“你們三個,還有你,跟我到辦公室來。”
竇洪鋒盯著幾個人吩咐了一句,就當先往辦公大樓走去,身後三個新生和錢春旺緊隨其後。
......
“誰先說?”
等到了辦公室,竇洪鋒按捺下怒氣,盯著面前站成一排的三個新生問道。
這種場面梅裕見的多了,絲毫不怵,聞言就準備開口,卻不想身邊的劉琦自覺有底氣,搶先一步開口了。
“老師,梅裕打我,你看他打的,手都流血了。”
劉琦面對著竇洪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哭哭啼啼的伸出左手,舉在他面前。
竇洪鋒仔細盯著這個女生的手掌,看了半天,才在手掌的邊緣處,看到一些不太明顯的擦痕,至於女生嘴中的“流血”,卻是一點都沒找到,頂多算是紅了,心裡的大石頭才算是落了地。
雖然沒發生“流血事件”,問題不是很嚴重,最多也就是學生之間的小衝突,但是既然苦主已經開口了,還是秉持著查清真相的原則,詳加詢問起來。
“你就是梅裕吧,為什麽對同學動手?”
竇洪鋒為了降服住動手的刺頭,故意擺出一副事態嚴重的嚴肅表情,對著梅裕大聲呵斥道。
梅裕絲毫沒覺得事情嚴重,三言兩句就把事情解釋了一遍,直言是看不慣劉琦欺負女同學。
竇洪鋒聽完梅裕的解釋,心裡不由得一陣煩躁,這群小兔崽子都是吃飽了撐的,屁大點事就鬧出那麽大的動靜,看來是軍訓的強度有待加強,沒把他們的精力榨乾,還有閑心替女同學出頭呢。
“你叫什麽名字?”
竇洪鋒心知站在錢春旺右手邊的女生,就是這場衝突的另一個“女主角”,也是那個男生衝冠一怒的根源,盯著張萌萌問道。
“老師好,我叫張萌萌。”
張萌萌到現在都還一臉懵懂,搞不清事情怎麽就發展成了如今的地步,連教務主任都出面了,聞言站出來,先是跟竇洪鋒鞠了個躬,才緩慢開口。
“你來說,從最開始說起,一個字都不許漏掉!”
竇洪鋒見這個女生的言談舉止,比起其他兩個新生,顯得都有禮貌,心裡對她多了一份好感,但是語氣依然嚴厲。
衝突本就是因為一塊掉落操場的“姨媽巾”引起的,解釋起來自然簡單,張萌萌為人單純,言語中也並未添油加醋,只是說到梅裕出手時,才不自覺的帶上了一點個人情緒,顯然對這個替自己出頭的男生,還是有一絲感激之情的。
張萌萌雖然說話緩慢,但這件事本就清晰明了,不一會也就說完了。
竇洪鋒從事教務工作多年,對這些學生間的矛盾,不知道處理過多少起了。聽完了張萌萌的解釋,視線就落在了另一個“女主角”劉琦身上。
雖然張萌萌的話語中,並未多言另一個女生,但也不難猜到,這件事的根源就是她。
“你就是劉琦吧!為什麽汙蔑自己的同學?”
對上劉琦,竇洪鋒的語氣明顯更加直接和嚴肅,直接給冠上了一個“汙蔑同學”的帽子。
劉琦自然是聽不出竇洪鋒語氣中的變化,但是對於“汙蔑”兩字卻是有話要說的。
“我沒有汙蔑她,她褲子都染紅了,不是她掉出來的是誰?班上就那麽幾個女生,就她站的位置最近,就是她!不是她,難道還能是跟她同一隊列的男生嗎?”
劉琦語氣篤定,認定了就是張萌萌掉落的“姨媽巾”,為了佐證,還專門跟眾人講起了自己的猜想。
原來,高一(13)班一共有55個學生,其中女生21個。當初列隊的時候,雖然男女獨自成列,但是多出了一個女生,就是張萌萌。
為了隊伍的整齊劃一,教官鄭國強只能將張萌萌安排在了梅裕所在的男生隊列裡,讓她站在了隊伍末尾。
由於梅裕所在的隊列裡只有張萌萌一個女生,恰好“姨媽巾”掉落的位置,跟他們那一列的位置最近,如果真的是張萌萌掉落的,這理由倒也站得住,問題是那塊“姨媽巾”卻是梅裕掉落的。
聽完劉琦的猜想,眾人表情不一。
班主任錢春旺欲言又止,認定了那塊“姨媽巾”是張萌萌所有,但顧忌到自己和她男女有別,卻也不好多問,只能定定的望著身邊的張萌萌。
梅裕則是心虛不已,眾人中只有自己心知肚明,但是又不能開口辯駁,一時間左右為難,臉上的表情就十分生動了,眼神滴溜溜的亂轉。
至於主角張萌萌,看著劉琦那一副趾高氣揚的表情,委屈萬分,但是有找不到她話語中的破綻,只能焦急的輕聲自辨起來。
“不是我,我沒有,劉琦胡說八道,我...我...”
竇洪鋒自始至終都盯著面前的三個新生,聽完劉琦的猜想,本以為事情已經真相大白了,也已經認定是張萌萌不小心遺漏了“姨媽巾”,至於張萌萌的自辨,理所當然的理解成了,女生的不好意思和尷尬。
突然,那個叫做的梅裕的男生,那一副糾結的表情落在了竇洪鋒眼裡,心知這件事應該沒那麽簡單,這個男生應該知道原因,不動聲色開口道。
“事情已經清楚了,你們三個都有問題!”
“劉琦,你憑著胡亂猜想,就汙蔑同學,還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講出來,你心裡還有一點同學情誼嗎?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還有你梅裕,維護同學沒錯,但不是你動手打人的理由,有什麽問題,不知道找老師嗎?”
“張萌萌,你身體不舒服,應該及時跟教官和老師請假,下次注意點。”
“好了,劉琦和梅裕,你們兩個下去之後,一人寫一篇300字的檢討交上來,這次的事就算了,再有下次,直接把你們的家長都喊來,不像話。”
竇洪鋒這樣處理,屬於是一人各打五十大板了,就學生之間的小矛盾而言,無可厚非。
眾人聞言,倒也不敢在這個教務處主任面前撒野,隻好悻悻作罷,只有劉琦依然不忿,自覺這件事沒錯,何況自己都受傷了,耿著脖子就把手再次伸出來,恨恨的望著梅裕。
竇洪鋒注意到劉琦的動作,正苦於找不到借口留下梅裕呢,這下可好,真真是“打瞌睡,遇到送枕頭”了。
“錢老師你先送兩個女生去醫務室檢查一下,等會回來跟我說花了多少錢,梅裕你留在辦公室等著,等會付一下劉琦同學的醫藥費。”
梅裕聞言,尋思著醫藥費沒多少錢,也沒有什麽意見,望著班主任錢春望領著兩個女生走出了辦公室,神情放松下來,剛準備換個姿勢歇歇腳什麽的,就跟竇洪鋒那副似笑非笑的眼神對上了,心裡咯噔一下,額頭都開始冒汗了。
竇洪鋒望著梅裕,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也不說話,自顧自的掏出一包紅金龍,悠然自得的點了一根煙。
一時間,辦公室裡,除了竇洪鋒“噗嗤噗嗤”的吞吐煙霧聲,寂靜一片。
等到一根煙燃盡,竇洪鋒才扭過頭盯著梅裕,但是張口就是一句讓他詫異非常的話。
“梅樂仁,你叫他什麽?”
“嗯?”
梅裕直接被竇洪鋒的一句話問懵了。
“我說,梅樂仁是你什麽人?”竇洪鋒以為梅裕沒聽清,再次詢問道。
“是我爸!”
原來如此,竇洪鋒了然的點了下頭。
面對著梅裕一臉疑惑的表情,竇洪濤隨即解釋起來。
卻是,開學前幾天,在一次教育局朋友的酒宴上,有一個叫梅樂仁的其他單位領導,詢問過竇洪濤一些高中開學的事情,這才過了幾天,因此對梅樂仁有些印象。
再加上通過自己的觀察,這個叫做梅裕的學生,不僅在學校裡“肆意妄為”的跟同學打架,甚至當著他的班主任和自己這個教務主任面,言談舉止十分隨意,有些不卑不亢的感覺,一般窮苦家庭出身的孩子可不敢如此,可見家庭條件應該不錯。
何況在這個偏僻小縣城裡,梅姓本就稀少,所以不由試探性的問了一句,果然是有關系的,只是沒想到卻是父子倆。
竇洪鋒說完緣由,盯著梅裕的眼睛再次發聲。
“我專門把你留下,你知道為什麽嗎?”
梅裕不解其意,難道不是因為跟自己父親認識麽?
“剛哪個劉琦同學說自己猜想的時候,我看你似乎知道些什麽東西,現在辦公室沒別人了,你能告訴我嗎?”
雖然是一個疑問句,但是梅裕從竇洪濤的眼神中,分明讀出了那神色中的不容置疑。
“我啥都不知道啊,我只是覺得劉琦......”
梅裕沒招了,剛試探性的嘴硬了一句,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只見竇洪濤已經拿起了桌上的諾基亞手機, 一副隨時要打的模樣。
心知如果真的讓竇洪濤給父親打了這個電話,那這事就不好收場了,猶豫了片刻,梅裕隻好繼續開口。
“周珣,那塊“姨媽巾”是他掉的!”
竇洪鋒其實並沒有梅樂仁的電話,之所以做出一副要打電話的模樣,無非是想嚇一嚇這個膽大妄為的小子,卻不想有了意外之喜。
“周珣是誰?”
“高一七班的。”梅裕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爆出了好友周珣的班級。
竇洪鋒聽到這個消息,也不問梅裕是怎麽知道的,徑直走出辦公室,不一會才返身回來,進門之後也不理會梅裕,自顧自的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
大約過了10來分鍾,辦公室裡響起了敲門聲。
梅裕聽到敲門聲,還以為是班主任錢春旺帶著劉琦回來找自己呢,因為離的近,就直接過去打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結果門一打開,只見門外站著的,竟然是一臉疑惑的周珣。
周珣是被教務處的一個老師,直接從軍訓的隊列裡拉到了這裡,一路上都還在尋思教務主任找自己幹嘛,直到辦公室的大門從裡面打開,迎面就是梅裕那一副見了鬼的臉。
周珣看到辦公室裡的梅裕,大致也猜到了緣由,“惡狠狠”的看了一眼梅裕,就是一記白眼飛了過去。
好家夥,感情是拉自己墊背啊,真的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好兄弟啊。
卻不知,梅裕比他想的更徹底,簡直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兄弟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