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收容所後，馬洛沿著來時的路線，走到了石竹路，卻在這裡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兔子護士喬安娜。

　　她出現在街道的另一頭，這會換上了條帶碎花的淡藍色長裙，拎著一個鼓鼓的大手提包，垂頭喪氣地走在路上。

　　她極有可能是為他從醫院逃離的事前來報警，想到這裡，馬洛趕緊躲進了警局對面兩棟樓房的間隙中。

　　喬安娜果然走進了諾托斯區警察局。

　　但是隻過了不到五分鍾的時間，她就從警局大門出來了。

　　她低低地垂著頭，沿著警局門前的台階下了幾步，腳步沉重，接著乾脆在台階上坐了下來。她將提包擱在大腿上，雙臂輕輕地搭在包上，然後，她將腦袋深深地埋進了手臂裡，似乎想要將自己隱藏起來。

　　馬洛仔細觀察著她，發現她渾身都在發抖。

　　她在哭泣。

　　難道他給喬安娜造成了特別嚴重的後果?馬洛的心裡逐漸生出自責。

　　過了一會，喬安娜慢慢抬起頭來。她用手托著頭，在原地悵然坐了幾分鍾，起身朝過來的方向走去。

　　馬洛悄悄跟了上去，同她保持著差不多五米的距離。

　　到過街角的時候，喬安娜或許是從玻璃的倒影中注意到了他，腳步頓了頓，耳朵抽搐了一下，雙手攥緊了提包。

　　她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繼續低頭走著，不過步伐開始有些紊亂。

　　一陣有軌電車的鈴聲傳來，喬安娜的耳朵欣喜地動了動，她加快了腳步，目標是前方三十米處的車站。

　　馬洛很快就發現了她的意圖，可是……他猶豫片刻，快步衝到喬安娜身邊。

　　喬安娜感受到一個龐大的身影猝然出現在自己身後，她張嘴想要呼救，一隻大爪子從後面伸來，捂住了她的嘴。接著另一隻手一把控制住了她的上身，她感覺自己的雙腳脫離了地面。

　　那隻狼挾著她鑽進了一套暗巷，到了一片垃圾桶後面才將她放了下來。

　　喬安娜顧不得去屏蔽周圍從垃圾桶裡升起的腐爛惡臭味，她轉身面對馬洛，指甲深深嵌進了手提包帶裡。

　　“你想做什麽?”她試圖在語氣中強忍恐懼感，卻是相對徒勞。

　　“喬安娜，我只是……想向你解釋。”馬洛後退幾步，將雙手在身前相握著，示意自己對她不再具有威脅性。

　　見喬安娜表露出一絲能夠聽下去的意願，他繼續說道:“我從醫院醒來之後，對一切都感到迷茫。我不記得自己的過去，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出了什麽毛病。可是我自認為自己沒病，起碼不是那種‘瘋狂’，我一心想要找回自己的身份，所以直接逃走了。對不起，我不知道我醫院逃走給你造成了怎樣的影響，但似乎結果有些嚴重……我真的很抱歉。”

　　喬安娜張了張嘴，隔了片刻才有聲音從喉嚨裡發出來:“那麽……你現在身體上有什麽感覺?”

　　馬洛看著她，為她提出的問題感到驚訝。他回答說:“我會時不時產生一些幻覺，我感覺我的腦子裡存在什麽東西，它害得我頭疼欲裂。”

　　“在離開醫院之後，你還發過癲癇嗎?”

　　“沒有。不過我在嘗試回憶過去的時候，有一次失去了知覺，時間很短暫，大概只有一兩分鍾。”

　　有什麽思緒在喬安娜的雙眼裡流淌著。

　　“我想，你可能是得了癔症。”喬安娜說，“你現在有錢嗎?”

　　馬洛輕輕搖頭:“我還欠一隻黃鼬3塊錢。”

　　“唉，即使你在聖瑪麗待下去，也很快會被趕出來。”喬安娜說，“只有‘瘋狂’的治療是免費的。不過癔症暫時要不了你的命，你還是應該繼續尋找自己的身份。”

　　她舉起手中的提包，手上的動作因肌肉緊繃過久有些僵直。她打開提包，從裡面拿出來一團衣服。

　　“這是你被送到醫院時穿著的衣服，我們沒在上面找到有關你的身份信息。我想送去警局，讓他們通過這個找你，可是他們認為病員出走不能算作失蹤案。”她忽然注意到他的腳，“啊，我忘了帶上鞋子。”

　　馬洛接過衣服，它們對於喬安娜來說有些沉，她一路帶來大概比較費勁。

　　這些分別是乳白色的亞麻襯衫，使用了相同厚布料的灰色馬甲和長褲，一件可能是帆布做的深灰色長外套，還有條暗紅絲綢領巾，它們的保養程度只能說比流浪漢的衣服好一點。

　　他的手指從布料上拂過，指尖回饋的感受沒能喚起他的任何記憶。

　　不管怎麽說，他過去的經濟狀況可能不算很樂觀。

　　“謝謝。”他對喬安娜說，“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嗎?醫院是不是對你做出了懲罰?”

　　喬安娜垂下眼眸，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輕聲道:“沒關系，你走吧。”

　　“如果你需要我跟你一起回醫院，我也可以接受。”

　　喬安娜搖了搖頭:“只是扣了些工資……但這件事說到底還是我自己的工作疏忽。”

　　馬洛知道她是不忍心讓他的財產狀況變得更遭。

　　“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地址嗎?等我恢復之後，我想上門感謝你——畢竟，你沒有讓我回醫院，已經是幫了我很大的忙。”

　　喬安娜抬頭看著他，遲疑了片刻，堅定地搖搖頭。

　　“就讓這件事到此為止吧，馬洛。”

　　馬洛看著她，喬安娜將提包跨到肩膀上，邁開腿，走出了暗巷。

　　他原地站立了一會，走進暗巷的更深處，在陰影中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穿好衣服後，他感到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他好像看見了……一個明亮的地方，那裡純潔無比，空空如也。隨後，他又回到了惡氣熏天的暗巷裡。

　　面對換下來的病號服，還有猞猁醫生那件被他撐得變了形的外套，他想了想，將它們都留在了垃圾堆裡。

　　離開暗巷，馬洛在路上走了一會，等身上的垃圾味消散。

　　而在不知不覺間，他又回到了槲寄生大道。

　　現在的時間已經是下午了，槲寄生大道上的遊客比早上多了許多，簡直是摩肩接踵。就連他在之前只看見過一次的汽車，在這時的槲寄生大道上也是一輛接著一輛。

　　他下意識地望向岩羊老麥克胡須美容專門店，正好看見幾隻衣著豔麗的雌性山羊結伴走入店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