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沒有輕舉妄動,連遠在另一邊的趙明己都不禁坐直了身子,心也一下就緊了。
海玉直接走到了傀儡面前,雙手環抱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這讓趙明己有一種錯覺,好像海玉在通過傀儡和自己對話。
他索性不再操縱傀儡偽裝,而是施了個法術,將靈識暫時附到了傀儡身上。
眼睛暫時的恢復了光明,神宮裡的夜明珠散發著璀璨的光芒,讓他一時間有些不太適應,趙明己抬手揉了揉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能勉強辨別眼前的事物。
“少主知道我是誰?”
海玉手裡把玩著自己的短刀,仿佛下一秒就會將這把短刀駕到他脖子上,並不回答。
趙明己的目光也被他手上短刀吸引,和康守機的佩劍不同,這把短刀上的花紋十分繁複,刀柄上刻著海浪和魚鱗的紋樣,刀身鋒利無比,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寶器。
過了好一會的,海玉才將短刀收回刀鞘裡,似笑非笑的說:“差點忘了,傀儡這種東西,就算粉身碎骨,恐怕也不一定會死。”
見海玉已經識破了他的偽裝,趙明己也不打算跟他繼續繞彎子了:“少主有話就請直說吧。”
“我想,或許我們可以考慮一下合作,畢竟我們的目標都是長生門,不是嗎?”
海玉隨手折下一支紅珊瑚朝他遞過去,趙明己沒有馬上接,但也沒有拒絕。
“少主想要的是什麽?”
“很簡單。”海玉頓了頓,一字一句的說,“毀掉長生門。”
“哈。”趙明己輕笑一聲,“長生門固然可恨,無極海也並非全然無辜。與其說長生門是你我的共同目標,不如說,你們都是我的敵人。我可不需要無極海這樣不可信的盟友。”
這番話倒是在海玉的意料之內,海玉繼續道:“難道閣下不想報仇嗎?如果將那時長生門與無極海暗中合作謀害數名正義之士的事情昭告天下,不僅長生門會毀於一旦,我們無極海也一樣會受到懲罰。”
這確實是件一箭雙雕的好事,可趙明己卻沉默了許久才開口:“恐怕不行。”
對於趙明己和康守機這群人,海玉也有所耳聞,聽說他們七個的關系一直都很好,長生門的陰謀害死了康守機,這趙明己竟一點也沒有給他報仇的打算,難不成傳聞是假的,他們七個私底下關系其實很一般?
且康守機的死也是無極海一手造成的,趙明己卻還能如此心平氣和的和他交談,面上沒有半分悲傷或者憤恨,像是對康守機的死完全不在意一般。
正暗自疑惑,卻聽趙明己道:“太平難得,若沒了長生門,天下必然大亂。至少現在,還不能動長生門。”
長生門與地界各族都簽訂了停戰契約,若有誰違背約定再起戰火,以長生門的威望,完全可以召集一大批能人異士對其進行剿滅。
而長生門一旦沒落,曾經的約定也不過一張廢紙,有誰會在意違背約定帶來的結果呢?
至於和平,至於那些會被戰火波及而流離失所甚至失去性命的無辜生靈,那些手握權柄的野心者就更不會在意了。
其中門道海玉很快想明白了,不禁有些疑惑:“你來無極海,必然也是為了找那樣東西,既然你不願動長生門,又為何會多此一舉?”
既然不能動長生門,那封信就是找到了也不過是一張廢紙。
趙明己哈哈一笑:“此世間能人輩出,多的是好苗苗,人族有句古話,叫做長江後浪推前浪,誰知道過幾年又是個什麽光景呢?長生門總不會一直這般昌盛。”
海玉卻不是很讚同他的觀點:“如今天下太平,那康守機的名氣已經打出來了,有多少人慕名拜入長生門習劍?恐怕再過幾年,長生門就一派獨大,更動不得了。”
威望不足的時候,長生門自然要靠好名聲來提高自己的地位,可當長生門發展壯大,擁有了絕對的實力,就不需要在意別人眼裡的長生門如何了。
若讓長生門再發展幾年,到時候就算真相大白,恐怕也沒人能將長生門怎麽樣。
就算發展成邪魔歪道,這世上,有哪個人、哪個門派有能力鏟除呢?
似是猜到了海玉的想法,趙明己道:“少主恐怕還不知道,長生門現在流言四起,甚至已經波及到門主和幾名長老,雖也有趨利附勢之輩追捧,也不是誰都這般只看眼前浮名的。”
這也是那夜趙明己“發瘋”的動機,幕後之人一定會用流言掩蓋真相。
流言不需要太真或者太假,只需要有就可以了,只要沒被證實,聽者的注意力就會一直集中在流言以及自己內心所幻想的“真相”上,從而忽略了真實事件中一些可疑的細節。
因此,幕後黑手也能在亦真亦假的流言裡完美隱藏,甚至可以借著查清真相的借口抹去證據,再偽造一個有利於自己的“真相”出來。
但流言也有壞處,現在長生門在外人眼裡就成了一個愛說閑話的門派,難免會懷疑長生門平日對弟子的教導和管理是不是很疏松。
地界的生靈很多都想修仙,就難免會拜師父或者乾脆加入某個門派,主要目的還是為了提高自己的修為。
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個管理嚴格的門派,全門上下必然是一心修行的,這種環境能給自身帶來很大的的提升。而長生門的管理給外界的形象,無疑是與“嚴格”二字大相徑庭。
弟子們一個個都喜歡傳閑話,能有多少人潛心修行?在這種環境裡,自己的修為真的能得到提升嗎?
日後若有人想要拜入長生門,難免也要思考一下這些問題。
近幾日海玉一直忙著整頓海神的舊部以及安撫無極海的海妖,極少與外界接觸,自然不知道這件事,驟然聽聞,也有幾分驚訝,隨即大喜:“竟有此事?!”
這看似不過是一件芝麻大小的事,實則不然。
海玉知道人族都注重名聲,尤其是那些想要修仙的,在選擇門派時也會特別在意門派的名聲,長生門威望雖大,可出了這件事,怕是會讓不少人望而卻步。
長生門想挽回名聲,起碼要個十幾二十年,一是要管得更嚴,二是要等當初知道這件事的人慢慢淡忘,這期間恐怕都不能也不敢再起什麽風浪了。
想到這裡,海玉也有些慶幸,現在長生門自顧不暇,也給了無極海喘氣的機會。
此次談判不成,雙方也算撕破臉了,但長生門暫時還不能真的派弟子駐守無極海,起碼得先把門內那些亂七八糟的流言處理乾淨才行。
沒找到密信,趙明己自然也不再逗留,將傀儡撤出,動身前往十方鬼域,只是沒走多遠就被堵在路上。
傀儡之身所儲存的法力有限,且只能通過回靈丹補充,這次銀月給的回靈丹共有二十顆,已經吃了兩顆,需省著些用,再加上路途也不急,趙明己是乘馬車去的,也沒有釋放靈視。
馬車走走停停了有半個時辰,似乎都沒挪動多少,繞是他耐心極好,也忍不住放出靈視探了探,一瞧,便愣住了。
整條街都是衣著樸素的平頭百姓,頭上帶著布巾,身上或背著包袱,或提著裝滿東西的籃子,全都在往一個方向擠。
“大哥!”他喊了一聲馬夫, “這街上怎麽堵了?”
此時已過了正午,太陽很是毒辣,馬夫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道:“貴人,您不知道,近日城中新修了個祠堂,大家夥都搶著去拜嘞!”
“祠堂?”趙明己知道人族有逢年過節會去祠堂上香的習俗,若遇大事,也回去祠堂裡上柱香討個吉利,就多問了一句,“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嘿!一看您就是外鄉的,不知道呢!”馬夫見他似乎很好說話,膽子也大了起來,“今天哪裡是什麽日子,是那祠堂剛建好,大家夥打心裡崇敬裡面供著的那位,那邊一說完工,這就排起隊來了。”
這下趙明己更疑惑了:“祠堂裡供著的是什麽神仙?竟這麽受人歡迎?”
“就是那位犧牲了的大英雄啊!”說到這裡,馬夫更是滔滔不絕,“大家夥都叫他‘東極太平聖君’呢!咱也不知道啥是劍道第一,就知道有今天,能安安心心出來乾活,不用擔心有軍隊跑進村子裡搶東西都是托他的福。所以咱這兒的人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給他修了個祠堂。嘿!等下了工,我也得去燒一柱!”
萬萬沒想到,這裡供的竟是大哥康守機,趙明己顯然不太了解民間的供奉習俗,又問:“不是只有神仙才會被供奉嗎?”
馬夫道:“說句大不敬的話,前些年命都差點保不住的時候,也不見咱供著的那些神仙冒個頭,這位英雄可是實實在在做了那麽多事,這才是咱心裡的真神仙!”
趙明己思索了一陣,掀開車簾道:“大哥,就停旁邊吧。我也去上一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