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成河,人間地獄,莫不如是。
裴薑靜靜地看著,哪怕在仙人降臨時,仍舊平靜無波。她似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早就曉得自己的下場。
仙人白袂臨風飄飄,一招便破了裴薑的所有招數,並讓她遭到了反噬,她卻死死的咬著關口,不願讓血溢出來一滴。
裴薑抬眼望去,仙人逆光落下,白發玉面,雙手前後各負。分明是端方如玉的君子,神情極冷,眼裡盡是悲憫。
仙門弟子好似看見了自己的主心骨與救世主,紛紛湧向了他的身後。
他瞧著裴薑,“你可還記得自己的道心?”
道心?
記得啊,當然記得啊。
她要一人一劍,庇護眾生。她要成神,成世人的神。
裴薑捏著孫寧臻的脖頸,咧嘴一笑:“道心這東西,我早就沒有了,國師大人。現在你來是為了救這群沒用的廢物?”
“師父。”沈重華緊繃著一張臉,恭恭敬敬的拜見了這位仙人,複又接道,“師父,裴薑她……”
“我知道。”國師淡淡打斷,看了看沈重華,又望向裴薑,“她身上有與你相連的千機,她不能死。”
“你走吧。”這句話是對著裴薑說的,“你的仇也算報了,立刻離去。”
“她不能走!”溫浮生生怕這位仙人果真說放就放裴薑,“裴薑殺死這麽多的仙門子弟,身為魔教百川的頭領,罪大惡極,理應誅殺!”
“對!”不少人附和。
在他們眼中,裴薑就是頭一等的惡人了吧?裴薑忽然想笑,便也就笑了。
“你笑什麽?”溫浮生不明白。
“她笑你們可笑又可憐。”一直未曾出聲的羅無相終於冷聲開口,他板著臉掃了掃在場的仙門子弟,歎息了一聲後獨自拂袖而去。
百川教的人都在裴薑身後,孔翎巍與承桑如同左右護法,站在了她的身邊。
他們與仙人遙遙對立。
裴薑嗤笑一聲,擰斷了孫寧臻的脖子,哢嚓的聲響尤為清脆,明明聲音並不大,在場的人卻都聽的清清楚楚,不少人脖頸發涼。
這使得仙門子弟要處死裴薑的叫囂越來越響。
妙音和孫寧臻都倒在了她的腳下,靈劍宗老祖都沒留個全屍,出手招招乾脆利落的一擊斃命,誰敢留她?
裴薑擦了擦臉上被濺到的一滴血,挑了挑眉,看向仙人,“如何?你還要放我走嗎?”
“裴薑你瘋了?非得死在這裡嗎?”承桑極為不理解,裴薑要死在這裡,他們這些人還怎麽離開?還不得全部給裴薑陪葬。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裴薑的大仇得報,心口處憋著的那一口氣也散了,她再也不能走出瑤池境了。
裴薑沒有回答承桑,只是盯著仙人看。
年幼時娘親很喜歡去虞夏的皇宮裡頭,裴薑不知道薑纓越為什麽要去,但薑纓越會偶爾帶著裴薑一起去,她見過眼前的仙人——連同這一次,三面。
第一面,仙人問她為什麽要習劍。
第二面,仙人問她的道心是什麽。
現在,仙人問她可還記得自己的道心。
道心這種東西,她不會輕易忘記、丟掉。
只是她明明已經分外赤誠,世人卻還是看不清她的心。亦或者,他們看見了,只是不願相信罷了。
裴薑對這個人間很失望,她分明想好了要全部毀掉的。
臨到頭來,她才忽然發現,她從來都舍不得毀掉這個世間。
“你曾問我為什麽習劍,問我道心為何。我回答你,習劍是為了守護世間,這也是我的道心。”裴薑向前邁出一步,“國師大人,你既知曉往來,不若告知我,我還有多少時日可活?一年,一月,還是一日?”
沈重華的眉心狠狠一跳,厲聲道,“裴薑!”
裴薑看向他,笑了笑,“沈重華,你劈我七七四十九天玄雷的仇我還沒報呢。不過你別急,你的命,我下輩子來收。”
“……”沈重華抿了抿唇,眸子深邃。
去他的下輩子。
沈重華跪在了仙人面前,“師父,我願替裴薑受罰。”
“沈重華,”溫浮生沒想到沈重華會來這麽一出,瞬間皺起了眉頭,“裴薑是什麽人你想必比我更清楚,你竟想讓她活著離開?”
“定是那魔女蠱惑了沈師兄,若是將那魔女就地正法,沈師兄便也就清醒了!”這名弟子可不敢說是沈重華的錯,畢竟沈重華身後不止拂柳山莊和虞夏,還有眼前這位仙人。
他們可以不懼虞夏,也可以輕視拂柳山莊,唯獨這位仙人,不敢有一絲怠慢之心。
那靈劍宗還想殺了沈重華,簡直是癡心妄想白日做夢。
“對!國師大人還請斬殺魔女!”
“斬殺魔女!斬殺魔女!”
仙人不語,只是看著裴薑。
他在給裴薑一個選擇的機會。
“你們這是什麽道理?!”魏頤玉高聲喊道,“明明是你們傷害了裴姐姐在先,裴姐姐不過是來討回公道,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你們為何如此咄咄逼人非要將裴姐姐置於死地?!”
溫浮生看了一眼這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片子,隻問沈長老,“你們四方殿就是這般教弟子的?”
沈長老抬了抬眼皮,這臭東西竟然敢這麽說小姐,“小玉的意思,就是我們殿主的意思。盟主,著實是抱歉了,這一次我們站裴薑。”
自家小姐都力挺裴薑了,沈長老能有什麽辦法?殿主既然讓魏頤玉跟著裴薑一路又還這麽護著,必定是殿主的意思。
不然魏頤玉可不會出現在這裡。
“好的很!”溫浮生冷笑一聲。
魏頤玉有些不開心,“這位伯伯,你真的好沒道理。裴姐姐殺他們,是為了報仇雪恨,至於裴姐姐是百川教聖主便是罪大惡極這個理我也不讚同!魔修有壞也有好的,裴姐姐是個好人!”
“……”
裴薑默默歎了口氣,這個小姑娘真是傻的可愛啊……原來她還真是關切自己想護著自己的啊。
“師父,放他們走,我願承擔所有後果。”沈重華低聲道。
“請國師放裴薑離開!”神劍門的弟子忽然也全部跪下請求,連那受傷的藺永年也跌跌撞撞的趕來,高聲請求。
耳畔的風聲好似蓋過了所有的聲音,那些吵鬧的令人厭煩的聲音,一點一點的消了下去。
裴薑忽然想起了自己從前的日子。
原來她一點都不曾忘,若是可以,她也想做個清清白白的好人。然後靠著自己的天賦與努力登仙,去問道,去做自己想做的、喜歡的事情。
“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