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夫婦二人接到老師電話,得知兒子與人打架後曠課一下午,拔了人家女孩頭髮又站在樓下發呆,匆匆趕到學校。
林秀芝看兒子衣服散亂,渾身灰土,臉上淚水衝出兩道泥溝,慌忙解開上衣,看到胸前一片青黃淤血,頓時捂住嘴,勉強沒有落淚。
李建國一臉鐵青,但未發一言。
班主任素來與二人相識,見情況如此,也是心有愧疚。只是吳磊情況特殊,便低聲與李建國講清事情緣由。
林秀芝只聽了幾句,忽地拔腿就走,李建國喊了兩聲沒有喊住,連忙和班主任一起追趕,只見林秀芝來到教室門前,推門怒喝,“哪個叫吳磊?”
緊接著就被趕來的李建國一把拉到一旁,終於止不住哭出了聲,口中埋怨,“你當個屁的幹部,兒子跟人打架,輸了贏了都要被你打,他來這世上幹嘛?生來欠揍的嗎?如今被人打成這樣,你又打算息事寧人?有你這樣當爹的嗎?”
李建國心如刀絞,只是咬著牙沉默不語。班主任一時也不知如何開口。
幾人站在教室外,卻不知孩子們在教室裡擠成一坨,都在偷偷窺視。見吳磊又一次惹得對方家長無計可施,看過去的眼神各有意味,有驚懼,有推崇。吳磊看著眾人神色,心中志得意滿。仿佛如此這般,才能顯出自己的強大。
眾人看向教室中的李理,眼神同樣各異,幾個女孩心有不忍,男孩們多半羨慕李建國騎來的大摩托,也有幾人在一旁看著李理,眼中盡是不屑與躁動。
李理將眾人反應看在眼中,又看看教室外的大人,也是有些難堪。
於是出門和大人們商議,說只是玩耍,並無大礙,言辭間極為懂事,李建國心中不忍,林秀芝更是伏在李建國肩頭,一邊肩頭聳動無聲哭泣,一邊不停捶打李建國。班主任馬老師也是女人,臉上既有釋懷,又有不忍,只是承諾會嚴厲懲戒吳磊,更會好好照看李理。三人這才移步離開。
李理回到教室,幾個女孩圍攏上來嘰嘰喳喳,聽到他剛才大事化小的言語,半是同情,半是激憤,甚至大聲聲討起吳磊。一旁的男生本有幾個也圍攏過來,見此情景,又是神色各異。又在幾個大孩子眼神警告下,默默離開。
李理不由有些煩躁,但仍好聲好氣安撫幾個女孩坐下,一邊回到座位,沉默不語。
冷眼旁觀的幾個男生,有一個名叫張森,不是油田子弟,只是一個大院外農家子弟,父親在油田接了一些景觀改造的小項目,賺了不少錢,張森也算班裡一個頭目。
見李理如霜打茄子,帶著幾人冷笑著走來,裹挾起李理,便向廁所走去。
進了廁所門,也不掩飾,便要借口為吳磊出頭,想要再打李理一頓。
李理對這些套路早已熟悉,毫不猶豫開始反擊。
只是與吳磊一戰,似乎打破了膽氣,而幾人見之前吳磊示范,也對李理的忍耐程度有了估量,若是往常,可能與過去一年苦練的李理拚體力,是拚不過的。
但此刻心態不同,此消彼長,李理隻覺眾人拳打腳踢,打在身上,比往常重了很多,往常可以硬撐的攻擊,打在身上竟然如此之痛。
不料李建國夫妻二人並未離去,而是剛從班主任辦公室談話出來。聽到廁所中一陣嘈雜,好像有李理的聲音在,李建國掀開門口布簾,一步邁了進來。見李理吃虧,心頭憤怒再難抑製,不待眼前男孩開口,便是一拳掄出,只在出手之際,在空中又伸開手,由拳變掌,一巴掌將眼前男孩掄倒在地,一時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看李理半蹲在原地,雙手扶著大腿,勉力站著,想要上前攙扶,卻又站定,厲喝一聲,“給老子站直了!”
李理不言不語,只是喘息幾下,這才站直身子,只是眼中一片黯淡。
李建國再無法忍受,上前將兒子摟入懷中。林秀芝在門外聽見李建國呼喝之聲,再不矜持,也邁步進來,看到眼前情景,哪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於是一家三口,抱成一團。
此刻張森終於從地上爬起,一邊臉頰已是有些高漲。他捂著臉,略有些恐懼,跑出門外,看到馬老師,這才驚怒的喊道,“大人打小孩,你管不管?”
馬老師也是厲色道,“誰讓你又去招惹人家?人家招你惹你了?”
張森又驚又懼,只是喊著,“我不管,我被大人打了,你快給我爹打電話!”
李建國從衛生間跟出來,語氣森寒,望向馬老師,和顏悅色的說道,“這事是我做的不對,給他家裡人打電話吧啊。”
緊接著走到樓道無人之處,掏出一部大哥大,也是一個電話打出。
那邊秦豹接起電話,聽見李建國聲音不對,問道出了什麽事?
李建國語氣如常,“碼人。”
秦豹問道,“碼多少人?”
李建國反問一句,“有多少車在,有多少人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又問道,“帶家夥嗎?”
李建國不語,片刻之後,秦豹掛斷電話。
李建國轉身回去,帶著妻兒一同進入馬老師辦公室。
不多時,樓下摩托車聲響起,又過片刻,兩名身著拙劣西裝的男人進來。
為首一人看了看李建國一家,故作不知,語氣倨傲,開口問道,“打人的人在哪?交給我們鎮所辦吧。”
另一男子死死盯著李建國,開口卻極為平和,問道,“你就是他家長?你想公了還是私了?”
李建國氣定神閑,開口提議道,“既然大人都到了,那就別給學校添麻煩了吧?不如我們去學校外商量?”
對方兩人對視一眼,哂笑一聲,張森父親開口淡然說道,“你們油田職工,好像都是獨身來此的,我家孩子的家長,可是很多,你有多少兄弟姐妹在這呢?”
馬老師在一旁欲言又止,那為首男子卻豎起一指在嘴邊,示意噤聲,語氣中盡顯威脅,“既然要私了,學校就不要插手了吧?”
李建國沉默起身,眼神看向馬老師,無聲安撫,又回身將林秀芝母子二人推給她,一言不發,便走出辦公室。
張森家來人一左一右,將李建國夾在中間,便一同下樓。
來到校外,外面停著兩部麵包車,一部黑白塗裝,一部遍是泥濘。
見到三人出門,兩部麵包車打開車門,車上下來七八個人,向幾人走來,張森父親二人皮笑肉不笑,開口問李建國,“你想怎麽個解決法?”
李建國掏出大哥大,二人面色略變,李建國不理二人,只是電話又打出去,對面是個座機,李建國開口問道,“出發了嗎?”
接電話的人語氣凝重,說道,“已經走了十幾分鍾了,應該快到了。”
沉默片刻,聲音略有些顫,勸慰道,“別鬧的太難看,不是當年了,注意影響。”
李建國一言不發,默默掛斷電話。轉向二人,開口說道,“再等一下吧,孩子的家長有點多。”
學校門前是一條下坡路,左邊遠處是公園,右邊是居民區,此刻正是上班時間,門前除了兩部麵包車,空無一人。
很快,遠處高坡盡頭便駛來一輛輕卡,張森父親二人面色稍微緩和,但很快,又緊了起來。
因為第二輛輕卡出現了,後面是一輛重卡,然後是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片刻之後,兩部輕卡,五部重卡依次停在學校門前,從麵包車開始,到公園門口。
為首的輕卡上,一個男子從車鬥中輕巧的跳下,又接應左右兩旁的人落下,然後回首在車鬥中翻找,一陣金屬摩擦的鈍聲傳出。
接著,為首的黑矮漢子肩上扛著一把七十二公分長的管鉗,嬉皮笑臉走來。身後輕卡兩旁人跟在身後,再遠處,重卡車鬥後,只見很多雙腳落下,接著是管鉗撬杠等一應鐵器落地的聲音。
片刻後,一群赤裸上身,肌肉虯結的漢子,紛紛扛著鐵器走了過來,隱約間將兩部麵包車和在場的十余人都圍了起來。
李建國摸了摸兜,轉身向為首的輕卡走去,從車中拎出一件皮大衣,在皮大衣口袋中又摸索幾下,一旁秦豹嬉皮笑臉湊上去,從褲兜裡掏出李建國的香煙,抽出一支塞到他口中。
李建國隨手將皮衣掛在肩上,騰出一手罩住秦豹遞上的火機,點燃香煙,抽了一口。
回到人群中間,這才肆意的一笑,一口煙噴在張森家長裡為首之人臉上,冷笑一聲,“你是白的,現在走,我不打你。”
此人強顏一笑,開口問道,“不知大哥何方神聖?”
李建國不說話,只看著他。秦豹卻一巴掌抽過去,冷笑一聲,“你也配問?”
這人捂著臉不敢抬頭看,只是身子向張森父親那邊晃了晃,低聲問道,“大哥我們知道錯了,這位張老板,做的也是咱們油田的生意,和唐處很熟。您看孩子之間也沒有大事,能不能看在唐處面子上,就這樣算了?令公子的傷,定有說法。”
李建國依舊不發一言,秦豹卻是面色古怪,一手從李建國腰間拿過大哥大,翻弄幾下,撥出一個號碼。
“小唐?唐處?當上處長出息了啊?你的人,把咱家小理打了?”
對面“啊?”了一聲。
秦豹忽地冷笑,“我們這會就在二小門前,李哥也在,你自己來給個說法,或者晚點兄弟們找你要個說法。”
對面座機中傳來叮咚一聲話筒落地的聲音,秦豹將話筒拿遠,皺了皺眉。片刻後,對面電話又傳來一個聲音,“五分鍾,不,三分鍾就到。”
片刻後,只見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子騎著自行車匆匆而來。在人群外跳下車子,顧不得自行車往前滑去,旁邊一個漢子急跨兩步抓住把手,將一輛二八大杠隻一擰,便提至身邊。
外圍眾人看見眼前穿著白襯衫的眼鏡男子,紛紛嬉笑,有摸一把的,有輕輕在頭頂擼一把的,同時讓開一條過道,讓男子走進去。
男子正是那年在李理家樓下一同燒烤的青澀大學生。來到近前,面色不安,忙向李建國招呼一聲,李建國面帶笑容,將已經是處長的小唐一把摟過,輕輕拍了拍肩。
小唐回頭看了一眼,這才轉向李建國,開口說道,“是我們供應處的承包商,但我對這事一無所知。”
又急道,“哥你知道我的,我婚禮都是你主持的,我是讀書人,卻不是負心人。 ”
李建國溫和開口,笑著安撫道,“我當然知道。”
張森家長看到這情形,面如死灰,只是想要上前與唐處說上一句話,卻被秦豹一把攔住,重重一推,險些摔倒。
李建國摟著唐處邁出人群,只是回首輕輕的說了一句,“既然是小唐的人,也算自家人。”
秦豹有些疑惑,挑了挑眉。
李建國又淡然吐出一句,“可惜小理今天被人打了兩次,前一個是工傷臥床多年的兄弟家的孩子,技不如人,無話可說。”
“這一個嘛,卻是狗仗人勢,地方上的老雜皮,也敢呲牙,說自家人還是錯了,自家狗吧,留條命就行了。”
秦豹殘忍一笑,微微一偏頭,李建國和唐處已經走出人群,眾人將為首之人和他帶來的一車黑皮擠出核心,秦豹舉起手中管鉗,只聽得一聲慘叫響起。
那為首之人被擠出人群,聽到慘叫連連,卻不敢回頭,一手在腰間輕擺,幾個跟班便回到車上。自己一人連忙走向李建國二人,滿臉堆笑。
之前見李建國不搭話,此人顯然與唐處更熟,便小心翼翼的開口問道,“不知大哥何方神聖?”
見李建國依舊不搭話,唐處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這是我大哥,我才來時便在他手下,多受照顧。當年我們內刊頭版連載的就是他的事跡。”
又轉向李建國,開口介紹道,“這是鎮東所的頭兒,叫趙安。咱們後勤的很多工程,都是他們在維持秩序,所以和那個張揚相熟。”
這時,校門口忽然有一個人影,又向幾人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