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絕境中,這一聲歎息,雖只有一點熟悉,但卻成了李理的救命稻草。
他左右張望,尋找著聲音來源,卻一無所獲,彷佛那聲音只是幻想。他帶著希望左右張望的眼神,卻引來一位師兄的關注,對方促狹的一笑,聲音裡卻帶著一絲殘忍,開口說道,“小子,他們真闖上來,你可能真的會死,哥幾個要是能保住你,你打算怎麽報答我們?”
李理這才停止張望,望向對方,正想開口說話,忽然看見對方表情凝固,一絲殘忍的微笑就在嘴邊。
李理正在納悶,“這表情好像挺難維持住的?!”忽然感到身旁有異,嚇得他向旁邊一閃,出現在眼前的,正是那張極美,卻無法形容的臉。
“高刷阿姨?”他驚訝的開口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裡?”
故人莫名其妙的出現在這裡,他顯然有些驚訝,但眼下可不是驚訝的時候,畢竟雖然是成年人,但一個女性此時可保不住他的命。
他又轉頭望向那位師兄,打算許最大的願,卻發現對方仍然表情凝固,這次他才察覺有異。環顧四周,瞳孔頓時地震。
因為所有人都靜止了。
有一個師兄正無聊又焦慮的揮著手中紅纓槍,而那橫著飄起的紅纓,在他的注視下,依舊停留在空中紋絲不動。
仿佛過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短短數秒,李理這才咽了咽口水,轉頭望向在場的除他之外唯一能動的人。
高刷阿姨。
他咽口水的小動作顯然落入了對方眼中,對方歪著腦袋,每秒720幀的臉,每一幀都泛起了笑容。
“你想我了?”對方開口道。
李理不傻,眼前詭異的一幕給了他極大的衝擊,他已經認識到這絕不是常人所能擁有的力量。
但小少年看著眼前的美人,忽地有些臉紅,他別過臉去,小聲嘀咕,“才沒有。”
對方笑容沒有改變,又或者說一直在改變,只是把臉湊近,語帶促狹的說,“那我走?”
事關生死,李理再顧不得少年矜持,趕忙回首,口中呼出一個字,“別!”
對方這才直起身子收起笑容,正色道,“那你想幹嘛?”
李理聞言一愣,什麽想幹嘛?自己什麽都不想,只是單純的不想死。
他此生從未像現在這般,想要回家。這回家的誘惑,如此強烈。
然後不等他開口,眼前一花,轉瞬便陷入了黑暗。
他在黑暗中小心伸開手腳,手卻摸到了牆壁,牆壁觸手冰涼帶著一絲潮氣,腳上也踢到了一個熟悉的金屬欄杆。
他忽然了解到,這是宿舍,那間高粱稈加泥巴糊成的平房宿舍。
宿舍也好,雖然不是家,但好歹遠離了危險的教學樓。
不等他松口氣,黑暗中又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透著幾分熟悉,“下次許願時,記得要精確。”
他試著向聲音來處伸出手,卻什麽也沒摸到。他心中驚慌,就勢起身,蹣跚著向記憶中的電燈開關摸索而去。
片刻,燈光亮起,高刷阿姨就站在他床前,自己剛才明明摸的就是那裡,為什麽沒有摸到呢?
李理本來有些放松的心,又緊了緊,他又咽了一口口水,開口問道,“你,是人是鬼?”
不等對方回答,他自己搶答道,“你肯定不是鬼,我在太陽下見過你!”
彷佛很害怕對方開口否定,他又一口氣說了下去,“你不是壞人,你不會害我,不然你也不會救我。你不是鬼,我在太陽下見過你。你不是神,因為姥姥去年帶我受了洗,聖經上說,只有耶穌才是唯一的神。”
他停下來,遲疑了一下,這才假裝帶著一些疑惑,問道,“你是仙?”
高刷阿姨笑了笑,攤出手,語氣平和的說道,“我確實不是神,但你說的耶穌也不是,祂曾經是,但已經不是了。”說到這裡,她攤開的手裡,冒出一團強烈的光。“喏,這就是祂,所以,還是別信它了。”
李理目瞪口呆,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高刷阿姨又開口道,“我也不是仙,只是個行於星間的修煉者。你說的仙,很多年前便消散了,畢竟,你的國家,不許成精。一旦失去了大量的信仰信息供奉,他們過去膨脹了太多的信息體根本無法接受如此快的坍縮。”
“我的名字,你現在不可知。畢竟你只是凡人。”她頓了頓,呢喃道,“本來你應該徹底遺忘我,但我確實沒想到,凡人的求生欲望竟能如此強烈。”
李理這時似乎才反應過來,疑惑的問道,“這幾年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神奇的人,按道理我確實應該記得你。但是我卻從來沒有記起你,甚至剛才你出現在我身邊,我都沒有馬上認出你。”
她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我的存在對你來說太過危險,那時被你看到,就已經是個意外,如果不是我反應及時,在你看到我的一瞬間,整個人就崩潰消失了。”
李理不解的問道,“為什麽?”
她平靜的說,“因為我即是信息,對你而言數量龐大到不可描述的信息,以凡人孱弱的機能,看到我的瞬間獲取的信息,就足以把你衝刷成最基礎的信息。”
李理若有所思,問道,“信息?你說的信息是什麽?”
她平靜的回答,“信息即是一切。”
李理問道,“我是信息?”
“是。”
“這房子是信息?”
“是。”
“這世界呢?”
“亦是。不單單是這世界,這整個宇宙,都是信息。”
不等李理繼續發問,她又開口說道,“好了,知道的太多,對你沒有好處。你現在應該想的,是我救你,你該付出些什麽。”
李理頓時瞠目結舌,不可置信的問道,“你這麽厲害,救了我,需要我付出些什麽?”
不等她開口,李理又解釋道,“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有什麽東西是你能看得上的?”
她回答,“沒有。”
李理頓時呆楞住,整個人若有所思,片刻後,他小心翼翼的問,“我床底下有一隻臭襪子,可以嗎?”
“可。”
李理整個人不好了。
他有些崩潰的問道,“你圖什麽啊?能送我回宿舍,應該就能送我回真正的家,而不是把我送回宿舍,告訴我許願要精確。”
越想越委屈,他又繼續開口道,“你還要我付出代價,我都不知道我有什麽是你能看得上的,果然,在你眼裡,我的命和一隻臭襪子是差不多的是吧?”
她平靜的回答這個不是疑問的問題,“是。以你所能駕馭的信息,對我來說沒有什麽值得圖謀的。但你有些特殊,這種特殊符合了道,正因為符合了道,所以按照道的格式,你需要付出代價。最後,這代價並不和一隻臭襪子等價,但我可以幫你。而我幫你的空間有限,送你回家,和送你回這個家,是有區別的。雖然這區別不大,但對你來說已經是致命的了。”
李理感覺有些餓了。
下午練了一下午步法,又大聲朗讀了幾篇文章,躡手躡腳的搞了這麽大的事,最後還劇烈的燒了自己的腦。
他可憐巴巴的望向對方,問道,“我可以繼續叫你高刷阿姨嗎?你有吃的嗎?跟你說話好累,我有點餓。”
她又帶上了笑容,只是在李理眼中,這笑容有些,字面意義上的有些,有些有些可怕。
她沒開口,但聲音依舊傳出,“我有吃的,但你有錢嗎?”
李理眼中再次地震,他有點無語,“你要錢幹嘛?我有五毛,夠嗎?”
“保你的命。夠。”
“為什麽?”
“眾生平等,萬物有價。”
“所以,我現在餓得要死,我的命,又和五毛錢等價了?”
“差不多吧。”她依舊一臉平靜,然後那隻臭襪子無風自動,漂浮在半空中,然後變成了一塑料袋的燈影牛肉。
李理有點想吐,但還沒來得及吐出來,就聞到了香氣,於是沒出息的流下了口水。
他看了看眼前的美人,情緒有些複雜的問道,“你故意的吧?”
她搖了搖頭,“這次不是。”
李理有些抓狂,“你都能讓一個教室靜止,還能讓我瞬移回家,就不能從別的哪裡瞬移出來一點正常的牛肉?”
她開口道,“可以,但那是另外的價錢。”
“得加錢?”
“對。”
李理一臉抓狂,但偷偷的慧黠一笑,“我能不能拜你為師?”
但在他露出笑的同時,她彷佛未卜先知的回答,“不能。”
“為什麽?”李理心有不甘。
“因為你菜。”對方理所應當。
李理還想說話,但那袋子臭襪子牌燈影牛肉從塑料袋裡飛了出來,向他飛來,而他的嘴竟然不聽指揮的張開了。於是他的表情先是痛苦,後是驚喜。因為這燈影牛肉,是他從未試過的美味。卻沒注意到,她又歎了口氣。
片刻後,李理滿意的拍了拍肚子,又舔了舔嘴角,一副意猶未盡的表情,仿佛忘記了這牛肉的來歷。
他看向面前神秘的阿姨,可憐兮兮的問道,“接下來,我是不是又要忘記你了?”
她平靜的回答,“這次不用了。”
李理大喜過望,瞬間就收起了裝出來的可憐,驚喜的問道,“真的?為什麽?”
她回答道,“之前給你下的禁製是隨手而為,擔心信息溢出無意中造下殺孽,所以讓你忘了我。”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故意給李理留理解消化的時間。
看他一臉驚喜,顯然沒有注意到她表達出的意思,於是繼續說道,“這次你的求生欲望,應該是你的求生欲望,”她遲疑了一下,“總歸是你的某種感情吧,竟然突破了封印,所以我出現的時候,幫你重新做了禁製。這足夠你記起我現在的樣子了。”
看著李理依舊興奮的表情,她的語氣裡竟然罕見的帶上了一絲無奈,說道,“但你沒事的時候最好不要想我,雖然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也看不見我的面容,但最好想都不要想。想的多了,禁製出錯的幾率也大。雖然以你的信息含量,幾乎沒有出錯的可能,但有可能就是有可能,僥幸之心不可有。”
李理有些吃驚,“你也這麽說?僥幸之心為什麽不可有?”
她無奈的搖了搖頭,“你要不要再多看點書?凡人們已經為僥幸之心付出了無數於他們而言慘痛的代價,”說到這裡,她忽然閉口不言,片刻後才重新開口道,“學吧,學無止境。”
李理心中大感不服,他開口說,“學無止境我是知道的,但是我看書不少吧?既然你知道我看書,你就該知道我看了不少書的。”
她點了點頭,說道,“與你同齡的凡人而言,自是不少。但與凡人中的佼佼者而言, 所差甚遠。”
李理仍是有些不服,唯獨這個問題,他不想讓步,“我還是個孩子,我喜歡看書,將來我還會看很多書,等我長大了,自然不會輸給你說的佼佼者。”
她歎了口氣,不再言語。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李理有些後悔的低下頭,只是覺得這些大人都一樣,只會拿自己年齡小來當借口打壓自己,但對方剛救了自己的命,兩次,這樣說話好像還是過分了些。
而且大人們好像有點玩不起,就像那個教練,自己不過說了幾句實話,埋怨了幾句,對方就真的瞞報了衝突,導致這麽多人受傷。
想到這裡,他有些不安,抬頭準備道歉的時候,面前哪還有人。
此間事了,這場千人大亂鬥,造成數人重傷垂死,學校問了一些親歷者,害怕擔責的孩子們一五一十將李理抖摟出來。
但追索下來,李理的班主任卻說當天下午,李理訓練結束之後身體不適就請假回了寢室休息,同寢學員也可以作證,自己沒有參加爭鬥,放學第一個回到寢室,卻看到李理在床上休息。
數月之後,李建國夫妻前來探望李理,林秀芝見李理衣衫襤褸,穿著一雙沒有鞋帶,褪色穿孔的板鞋,腳上都染上了鞋子褪色的靛青色,心疼的當場大哭,李建國來勸,被她傷心欲絕的小拳拳怒砸胸口。
家中諸事歷來是李建國說一不二,但這一次,無論如何勸導,林秀芝都一口咬死必須要帶兒子回家。
最終在李建國氣憤的跺腳,丟下一句慈母多敗兒之後,如願的帶著李理回到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