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的壯年男子仍是憂心重重,身體還隱約可見一陣哆嗦,臉色煞白而不忍的看著少年。
雙目間迷離撲朔,竟是流出兩行晶瑩的清淚,猶豫片刻,帶著不舍的語氣緩緩開口。
“太初,去了祖地,你便必須去那牧野深處的無盡黑暗,那裡,萬萬年留存的妖魔夢魘會一口一口的撕裂你的身軀,讓你在清醒中看著自己經歷那如同凌遲之刑的苦難,然後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死去。”
“你的靈魂,甚至還會在死後墜入無盡黑暗,化為加固牧野封印的源力,被幽冥囚禁,不入輪回,在無數次撕裂與重組中,永生永世孤寂,沉迷於虛無。”
“要不然,我送你走吧,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萬壽玄族,再不要回這萬惡的牧野!”
聽到壯年男子的話,少年眼中終究還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但不到片刻,他卻強撐著瘦弱的身子從木床上起來。
目光堅定,感謝的看了身旁壯年男子一眼,隨即苦笑道。
“二叔,謝謝你!”
“可我不去,若我不死,您可能會死,小姨可能會死,所有人都會死!”
“萬壽玄族將毀於一旦,整個牧野將陷入無邊煉獄,枯敗與死亡將籠罩天地,不知毀滅多少空間。”
踉踉蹌蹌的站起來,閃過壯年男子的攙扶,少年搖搖欲墜的身子一步一晃的向外走去。
雖然看上去一搖一晃的,有些笨重,可每一步卻又是如此堅定!
“可你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不是牧野的英雄,不是這片天地的救世主,拯救牧野的義務不應該用你的生命承受!”
“你這一生吃盡苦頭,不應該結束得如此潦草,你走吧,走到天之涯,海之角,牧野的封印族長一定會有辦法的!”
壯年男子看著少年仿佛下一刻將要被風吹到的身軀,心頭一酸,眼角的淚珠像是斷線的珍珠,一滴一滴的連續滴落,蒼白的聲線裹挾著不願。
“不,不可能的,當玄鳳祀野異象出現,這件事便不可能是族長爺爺可以解決的了。”
“萬人血債,古老的怨恨將牧野分為兩片天地!”
“一方黑暗,那些身處黑暗,在求仙路上被殘忍殺害的,未知黑暗裡那些自幽冥而來的討債者,食人靈魄的妖魔夢魘!”
“一方光明,我們這些身處光明,吸納天地靈氣,奪取妖魔夢魘精魄修習,雙手染血,靈魂裡沾染無盡冤魂的還債者!”
少年回過頭,溫和的眼眸看著淚流滿面的壯年男子,原本蒼白的臉龐上掛上了陽光的笑容。
“我萬壽玄族,自古便是這偌大九州掌權者之一,在這弱肉強食的大陸造就無數殺孽,才可獲得這片人間無數天靈地寶,所以才能仙道強者層出不窮。地位顯赫。”
“可,能力越大,罪孽越大,責任便越大。”
“我玄太初,因萬古玄族而降臨這美好人間,那麽這偌大的責任,我理應擔起一份。”
“如果,有一人能替這萬壽玄族,償還這牧野無盡黑暗的罪孽,那也只能是我玄太初!”
玄太初意氣風發的說著,卻不知何時淚流滿面,語氣有些抽搐。
“英雄,二叔您這個詞說得好!”
“倘若救一人算是英雄,以我玄太初之命換取這牧野,這片天地數以萬計生靈的命,那我玄太初也算得上這人間一等一的英雄吧!”
“少年乘風起,扶搖九萬裡!”
“今朝,便讓我去瞧瞧這做英雄的風光吧!”
“願此去,只見前路,不見歸期!”
話說盡,玄太初抬起頭,不讓淚珠落下,伸手擦了下雙目,隨後便向門外走去。
而此刻壯年男子還愣在院中,眼神直直的看著玄太初一步一搖向黑夜中走去。
他的雙眸不知在何時變得通紅,只見他身軀微微一震,對著玄太初的背影竟是深深一鞠躬。
如此健壯的男子,居然一時間泣不成聲。
“太初,我玄萬柳不如你。”
“整個萬壽玄族,整個牧野,都該欠你一條命!”
然後,他緊緊跟上玄太初步伐,走得極慢。
······
蒼茫遼闊的大地,綿延起伏的牧野山脈,此刻靜謐得沒有一點聲音,夜色中透著沉重的壓抑。
自上而下看去,黑漆漆的天空好像能看到烏黑的雲層聚成一團,風聲呼嘯,好似野獸的低聲怒吼,回蕩這片壓抑的山嶺。
大霧漸漸升起,暗紫色的濃煙中有一股枯敗血腥的味道,隱隱可見,視野范圍如同打下一層昏紅的濾鏡。
過去人來人往的泥土路,此刻不見任何一點生氣,不知從何處流淌而來的血色汙水,將乾硬的泥土變得濕潤,變得泥濘一片,難以下腳。
不遠處,少年玄太初一步一晃,用滿是汙泥的衣袖拂去蒼白臉上冒出的幾滴冷汗。
他眯著眼,艱難的蠕動著陷入泥濘的的雙腿,刺骨的寒風從四面八方襲來,透過他單薄的外衣席卷全身,吹走他瘦弱身軀無數不多的溫暖。
“太初,二叔帶你騰空過去吧,你這樣太折磨身體了!”
壯年男子,也就是玄萬柳此刻正跟在玄太初身後,一臉憂愁。
“不了,二叔,我還是慢慢走過去吧,說不定這沿路風景,將會定格在我這人生最後記憶裡!”
玄太初艱難抿了抿唇,微笑看著玄萬柳,眼眸仍舊掃蕩著四周。
從自己的小院離開走到這裡,他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雖然自己這副病怏怏的軀體如今已然有些僵硬難受, 可玄太初並不在意。
走過這一遭,自己應該再也回不來了,這自小便熟絡的每一草一木,竟在自己記憶裡來回流轉,好像在惋惜自己離去。
這個世界很詭異,妖魔橫行,夢魘層出,凡俗之人就像這片天地間最為微渺的螻蟻,忽一陣小風小浪,便足以摧毀他們苦心經營一生的安身之所,甚至,要了他們一家老小的命!
而牧野之地,其下更是埋葬著足以毀滅九州大陸的大恐怖,乃是這偌大九州九大禁地之一。
雖說,有九州最大勢力之一萬壽玄族守護,可終是人力難及。
每千年牧野之地便會出現一次封印松動,而每一次封印松動,便需要一位萬壽玄族世代單傳的萬壽體擁有者以身噬道。
用萬壽體自身自帶的道之本源加固封印,靈魂永鎮於牧野黑暗。
而很不幸,玄太初便是當代萬壽體擁有者,必須以身噬道的可憐人。
“二叔,入了這個門,便是我們萬壽玄族的祖地了吧?”
時間轉瞬即逝,玄太初步伐很慢,不過不算太大的村落,幾刻便到了。
“是呀,太初。”
“真的要去嗎?若是一步踏入,二叔就再也救不了你了。”
玄太初的聲音驚醒了不知在想什麽的玄萬柳,從無邊思緒中脫離,他略帶淒切的語氣詢問道。
他很希望,眼前的少年能給出自己想要的回答。
只是很可惜,玄太初卻是用行動給出了他的答案。
一步邁出,玄太初伸手叩響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