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李缺第二次出遠門了，而且不知道還有沒有再回家鄉的機會了。眼前的新環境再次將他籠上一層悶熱、壓抑的心情，讓他再次品嘗這種無所適從的滋味。有時候，人離開了自己熟悉的事物，會變成另外一個人，轉換另一種生活方式，焦慮又沉默。為了保護自己，人往往不會去同他人敞開心扉，害怕被利用、害怕會失去，即便共處一室也常有丘壑，更別說那些隻留存在記憶中的人。

　　模糊不清的臉、稀疏混亂的語言、臉上是微笑還是憂愁、宅院是高是矮、春風得意還是鬱鬱不得志，這些都不得而知，而李缺卻就是要拜訪這麽一個人。那人的命途本不會在與他有任何交集，可是很多事情往往就只是因為一個想法而發生了改變。

　　李缺一開始並不知道孫乾也在這支隊伍中，聽到某旁人不經意的提起，才發現自己有機會體驗到他鄉遇故知的欣喜，但他很快冷靜下來，或許人家早就不記得他了。

　　每個人的記性都不錯，只不過是要記得的東西越來越多，只能把那些不值得珍藏的記憶扔進一個小盒子，再埋進土壤裡，最後揮手致意，宣告著與往事的徹底分離。

　　李缺終於踱到了目的地，一個小小的宅邸，管家開門，兩人互相施禮。

　　管家把李缺迎進門來。管家看起來敦厚，臉上笑眯眯的，李缺的神經也不由得松了一些。

　　期待著。

　　院子裡栽些菜蔬果木，還能見到不少晾曬著的衣物被褥。一些釜甕也被移到了院子裡，是用來接雨水的?是用來生火煮飯的?

　　很隨和。

　　院子裡還有孩童吵鬧的聲音，一些女眷和從人都在做自己的活計，不時談笑兩句，而且他們都對這位陌生的客人表示笑容和熱情。

　　溫馨。

　　當兩人相見時，都表現些許的發愣。兩人互相走近，雙方都以自己從未預見過的形象出現，緊緊擁抱。

　　“公佑哥哥，好久不見。”

　　“缺弟，真沒想到，已經七年不見了啊......”

　　“嗯啊......”

　　人總是在敘舊，尤其是對許久未見的人。

　　“對了，去看看你瑞姐吧。”

　　“姊姊也在?”

　　“嗯嗯，去看看吧。對了，你兄長還好嗎?”

　　“兄長三年前過世了。”

　　“啊......”

　　孫乾臉上的欣喜漸漸消失，但還是保持低沉的平靜，沉默地拍了拍李缺的肩膀。

　　“乾哥，我去看看瑞姊了。”

　　“好的。”

　　李缺往裡屋走去，一陣陣柔和的戲辭飄蕩出來，這聲音很熟悉，他少年時時常聽這位鄰家姐姐唱起，可他已經許久沒有聽過了。

　　不過記憶中的俏皮和歡樂被消磨殆盡，只剩下流水和秋葉。

　　“奴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漢”

　　“為何腰盤黃絛，身穿直裰”

　　“......”

　　“夜深沉，獨自臥”

　　“起來時，獨自坐”

　　“有誰人，孤淒似我”

　　“......”

　　......

　　我本峨嵋子，二八正年少。

　　雲鬟金步搖，拈花人更俏。

　　羅帶連心結，花顏酬君笑。

　　愁雲招暮雨，花隕香盡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