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市,西北區,上午八點多,晴朗。
蕭條的景致在眼前飛速略過。
司機開得還算挺快,讓我安心許多。偶爾透過後視鏡向車後望去,看看是否有車在後面跟蹤。截至目前,我沒有在周邊的大精神場中發現窺視的端倪。
通常,這種感覺類似於人的第六感,如果你的後腦杓同時被一個人或許多人盯著,根據你的道行和敏感程度,頭皮就會逐漸發麻,乃至火辣辣地瘙癢,刺激潛意識和神經向那裡主動探索。如果這種強烈的感覺持續地燃燒下去,那麽顯意識就會被潛意識帶動,不自覺地看向注視者的地方。
修行者開“五通”,就是在大精神場中,將某項能力開發到極致。
雖然還需多加練習,我在自身周邊有限范圍內的大精神場之中,已經能學會感受是否有人在偷窺我了。這是初入行的修行者必要的基礎訓練之一。
我將思緒拉了回來。
“父親竟然知道我要來西北區的事兒。難道是歐陽家告訴他的?”
父親是一個極其傳統且古板的人。我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網友,竟然做到這個地步,他是斷然無法理解的。昨天談話,父親之所以沒有批評我,也是因為黑色隧道的事兒。那不完全是我的過錯。有人要害他的兒子,他必須把精力放在那些人頭上,我的責任就小了許多。加之父親自認為也有責任,才沒心情追究這些所謂的小事。想必,他現在正在忙著處理那些更為棘手的事兒吧。
但是,人與人是不同的。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也有我自己的朋友和事情,既然答應了內心,就必須要去做,做得完美,直到達成。這,就是我的行為準則。
九點多,出租車進了山區,周圍的大貨車和泥頭車突然多了起來。道路崎嶇顛簸,松樹是山裡僅有的綠色,其余以棕黃色和灰色為主,但是細細觀察,就能發現其中不易察覺的淡綠色。啊,是春芽。或許,再多來幾場春雨,這裡就會瞬間生機盎然了吧。
過了收費站,一切都變得豁然開朗。終於有點城市的味道了。沒想到月季市周邊的大山裡還藏著這麽多有趣的尖頂彩房子,還有這麽多人。
人群基本都是外地遊客,穿的五顏六色的,還沒到景點,她們就忍不住下了大巴車,站在甬道旁邊的樹叢裡拍照。看著她們快活的樣子,我不禁微笑起來。
人群一閃而過,而我卻想了很多。
曾經,我也跟她們一樣,是個快樂的小寶寶。如今大學畢業,面臨工作和生活壓力,似乎再也快樂不起來了。人與人的交往,更多是一種面子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淡然。曾經的小夥伴們,也都各奔東西,忙起了各自的事情,頂多就在朋友圈點個讚,偶爾吐槽一下最近的八卦,發幾個搞笑的表情包,僅此而已。
有時候,真的挺想念他們的。
汽車又在公路上行駛了二十多分鍾,拐了幾個彎,最後在一個空曠的停車場停了下來。我下了車,很快就找到了小瑜子家的民宿。她們家的房門外停滿了小轎車,幾個高大發福的男人在外面抽著煙,面無表情地攀談,時而擺個笑臉。他們大概是小瑜子的遠房親戚。
我從背包裡抽出水瓶,喝了幾口,看看表,九點半。距離送行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環顧四周,確認身後沒人跟蹤。不過,就算有人來,諒他們也不敢拿我怎樣。或許,是這些陌生男人為我平添了幾分底氣。
我摸了摸腰間,別著一把匕首。
這是一把雅黑色的彈簧獵刀,瑞士貨,刀刃鋒利無比,碳鋼比例掌握得恰到好處,是瑞士某家車床配件公司推出的高端產品。這把匕首跟著我背包旅行的足跡,走遍了美國加州的許多山川河流,沙漠叢林。它砍過林間的雜草,別開過堅硬的螺殼。它陪我見證過許多炸裂而離奇的故事。
最勇猛的一次,是它被兄弟們綁在一根消磨整齊的橡樹枝上,刺殺了一條溪水中的大黑魚。叫它大黑魚,純粹是因為它長得又黑又大,被刺中之後,它猶如小型鱷魚一般在水裡死亡翻滾,濺起的水花足有一人多高。黑魚渾身布滿烏黑發紅的堅硬鱗片,頂著兩根觸須,嘴巴裡滿是尖刺。兄弟說這家夥跟鯰魚有些區別,是當地野生棕熊的最愛。當晚,我們就品嘗到了世界上最油膩美味的生薑魚湯。
至於匕首的其他用途,莫過於在中國城吃夜宵,用於自我防衛了。
通常,相對於白人居多的城市中心,美國的中國城是很亂的。到了夜晚,中國城就會變成犯罪者、癮君子、和流浪漢的溫床。至於原因,或許有三:
第一,中國城的東西相對便宜,引來許多不速之客,久而久之,這裡就變得烏煙瘴氣了。《教父》裡的殺手盧卡?布拉齊就是找的一個華人接生婆煮死了自己的私生子。
第二,美國依舊有著“系統性歧視”的問題。警察執法時的區別對待尤為明顯。華人受害者通常不會成為他們的重點保護對象,因此,就令某些針對華人的犯罪者更加猖狂。
第三,我始終認為,咱們中國人的秉性,還是太過於善良了。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我欣賞美國韓國城的“屋頂上的韓國人”,他們象征著不畏暴力,以暴製暴的狠人。
我的骨子裡,就是這麽一個人。
為此,我還學了馬伽術和短刀格鬥。我的刀法教練叫法哈德·穆罕默德,是某個中東小國的肌肉猛男,參加過中東小規模戰爭。他臉型方正,將近一米九,碧綠的瞳孔猶如餓狼,濃密的絡腮胡子修剪整齊;常年穿著土黃色迷彩長褲,鋼頭黑皮靴,黑色背心;渾身刺青,包括他死去的兩個女兒,獨眼狼頭(象征他的犧牲指揮官)、孫子兵法、和咱們偉大領袖的經典語錄。
他的眼角掛著長長的縫合刀疤,但那不是戰鬥時被匕首劃傷的,而是穿甲彈偶然炸斷他所在的牆壁,石頭幾乎貫穿了他的臉頰,外科和美容手術成功,留下的這個傷疤。“我差點死了,失血過多。好在陣地裡剛好有血包,配我的血型。我是AB型血。”他曾笑嘻嘻地說。
他喜歡中國,我們關系不錯,經常對手練習。我現學現賣,跟他講《孫子兵法》和《三國演義》的計策;作為回報,他讓我摸了他臉上的刀疤。那個手感,類似於一條粗大的紅蚯蚓。
想想看,那都是曾經,自己年輕氣盛時候的事情了。
現在,我越來越信奉父親那句話:好漢不吃眼前虧。
相較於手持武器,深入危險環境,倒不如直接避開危險本身。生命如此美好,還有許多值得我們追求。況且回到咱自己的地盤兒,真心感覺安全了許多。
我穿過人群,徑直朝民宿裡面走去。小瑜子說過,她的家就在民宿後面,工作和生活連在一起,比較方便。裡面地方挺大,院落坐北朝南,滿滿的陽光灑落在寬闊的院子裡,其中有一個供孩子玩耍的彩色滑梯,周圍散落著滑板、陀螺、和機器人玩具。花壇擺放各處,裡面土壤乾結,所有樹木都被攔腰斬斷。
門框的紅色對聯被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幕布,橫批寫著“沉痛哀悼林淑瑜女士”等字樣,旁邊擺著兩個碩大的菊花花圈,上面夾著兩張白紙橫幅,“某某村委會向林淑瑜女士的意外離世表示沉痛的悼念”。
廳堂裡面擠滿了人,我在人群中尋找著同齡主事人的面孔。
“請問,你是小瑜子姐姐嗎?”我低聲問。
“哦,對,你是夏乙沉吧?”對方低聲答。
對上號了,沒有過多寒暄。
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一個穿著暗色粗布衣服的老太太哭得尤為傷心,若不是周圍人小心攙扶著她,她哭得差點摔到地上。或許是小瑜子的奶奶,直覺告訴我。所有人都飽含淚水,歎聲載道,大家都在為這個花季少女的離世感到惋惜、痛心。
每每看到這一幕,都令我動容。
即便復活師是我的職業,死亡依舊是我最不願面對的事情。每當這時,我都忍不住想轉行,徹底告別這個與悲痛打交道的行當。然而父親總說,如果不能磨練心性,到了哪裡,都會感到痛苦。是啊,人們總向往遠方,殊不知詩和大海就在自己腳下。或許遠方的人,也在同時向往著我們。
屋子裡非常冷,粉紅色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稀疏的陽光漫過幕布,將房間映襯成了淡紅色。雙人床的側面有一張空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個梳妝台。妝台鏡子被一塊柔光黑布包裹起來,再用膠帶粘牢。牆壁和地板一塵不染,除了家具,沒有任何雜物,氣場乾淨而空曠。空調遙控器放置在空空如也的桌面上,上面顯示16度、向上吹、強風模式。
關上房門,房間寂靜無比。小瑜子姐姐帶著我來到小瑜子身邊。
小瑜子閉著眼,靜靜躺著。床上鋪著兩層厚厚的紅色繡花單子,蓋著一層龍鳳交織的大紅色厚被子。女孩兒穿著正紅色壽衣,頭戴紅帽,黑而長的頭髮用紅頭繩編成兩根麻花辮,置於兩側。她清秀的臉龐潔白無瑕,跟她在朋友圈發的自拍別無二致。
現在,她的朋友圈已經設為三天可見,沒有內容,也沒有任何聲明和訃告。置頂圖片和個性簽名也被拿掉,背景板也替換成了黑色,只有頭像還是原先的卡通小熊。
小瑜子姐姐輕輕俯下身,“妹妹,你的朋友來看你了。”說著,眼淚便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她捂住嘴巴,啜泣起來。或許見到我,她感到自責吧?畢竟,我第一時間告訴過她。
不過,也不能完全怪罪姐姐。大家都聽過《狼來了》的故事,而這次也不是小瑜子第一次吐露想要自殺的事兒了。這是我錄完筆錄的那天下午,小瑜子姐姐在最後一通電話裡跟我說的。
人與人之間,真的很難徹底相互理解,畢竟又有誰能代替小瑜子承受她的身體和精神折磨呢?或許,只有體驗過她的痛苦之後,才知道小瑜子真的比任何人都要堅強。
想到這裡,我歎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這位姐姐的肩膀。
“小瑜子……”我蹲下來,盯著那張美麗的臉。
我有許多言語,但是現在,突然不知說什麽了。
沉默是金。
小瑜子的娃娃臉溫潤如玉,戴著一抹淡妝,在陽光的映襯下白裡透紅,就像睡著了一般。她長著瓜子臉,耳唇肉嘟嘟的,高鼻梁,大眼睛,嘴唇單薄,睫毛和眉毛細長。整體看來,十分符合中國的古韻審美。若是她能穿漢服就好了,肯定比這個好看許多。
小瑜子肯定舉雙手讚成。
按照面相學來說,她是個有福報之人,但是單薄的嘴唇和淺淺的眉毛似乎又在昭示著早年悲傷的命運。雖然我對面相學沒太多研究,但我堅信,人的面向是可以修煉的。隨著年齡增長,先天疾病也可以慢慢改善。
我多麽希望,在小瑜子下定決心之前,能幫助她明白這些道理;或者用一塊充滿靈性的木頭,代替她承受所有的折磨。等下,好像還真有類似的法術?
下次見到歐陽前輩,一定求教。
十點十分,靈車隊伍姍姍來遲。
人們將小瑜子搬上車,哭嚎聲再次響徹天野。
“妹妹,我再也沒有妹妹了......”小瑜子姐姐趴在靈車上,哭得死去活來。
我麻木地擠上了一台小轎車,司機是個嘴不離煙的大叔,小瑜子的遠房親戚,她叫舅舅的。聊了兩句,他們便認出了我——報警救小瑜子的“那個網友”。他們的態度十分友善。不知為何,我感到尤其困乏。在汽車的顛簸和男人們的聊天聲中,我睡了過去。再次醒來,已經到了地方。
我們在殯儀館外面排隊,將一個黑色布條系在胳膊上,直系親屬系黑色和紅色兩個布條。我們跟在直系親屬的背後,來到殯儀館的大院裡等待。
小瑜子被安置在一個暗黃透明的玻璃箱子裡,穿著黑色製服的工作人員將她推向靈間。按照習俗,遠房親戚和朋友可以分別派出一個代表,跟隨直系親屬,進入到靈間祭拜,隨後就可以離開了。靈間還算乾淨,只是氣場鬱悶,充斥著想要往生的孤獨靈魂。
一陣嘈雜,活動告一段落。
而我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那我就先撤了。”我對小瑜子姐姐說。
“別急昂,等下還有午宴呢。”小瑜子姐姐解釋道。她嗓音沙啞,眼睛緋紅,看起來十分疲憊。她家沒有男孩兒,幾乎所有的重任都壓在了她的肩上。
“哦,沒事,我等下還有點事,就不參加了。”我補充道,“謝謝你們的邀請。這個午宴,有什麽說法嗎?如果必須要參加的話,我可以推掉那邊的事兒。”
“哦,那倒不用。”她真誠地說,“這次真是謝謝你了!我給你叫個車吧?”
“不用啦,我已經叫過了。”我拍拍她的肩膀,“節哀順變。”
她歎了一口氣,聊著些有的沒的,送我出去,但是中途被工作人員叫走了。
散漫的人群在大院裡盤談著。沒人認識我,也沒人在意我,很好。就這樣,我隨隨便便地溜到了一片竹林裡,躲到公廁,等著人們離開。廁所窗戶是蓮花形狀,全是簡陋的蹲廁,沒有怪味,底下一直有源源不斷的強勁水流。這倒是省去了許多麻煩,我可不想給小瑜子留下一個渾身發臭的第一印象。
我找到靠裡的茅坑,將背包掛在牆上,蹲下來,緊緊握住手機,生怕從中間的縫隙掉下去,心不在焉地點進一個軟件,刷了起來。我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大院裡。
大約二十分鍾以後,我順著窗戶望去,小瑜子的家人已經盡數離開了。此時,又有一波新的隊伍被工作人員領了進來。我收起手機,背上背包,出了廁所,朝著靈房走去。
這裡的管理真寬松,我不由得想起那天在醫院裡的狼狽情景。
來到小瑜子的箱子面前,心跳卻止不住地加快了,就像在做壞事一樣。僅僅這個距離就好,不需要打開箱子。我雙手合十,嘗試放空,進入她的領域。
無數的雜念襲來。哲學、行業、陰謀、月亮山……
我無法抑製,越來越煩心。沒辦法,我睜開眼睛。
此時,外面突然傳來輪子的響動聲。
完了,要來人了。
我急中生智,趕忙從身旁找了一張廢報紙,鋪在小瑜子的面前,然後撲騰一聲跪下,雙手合十,開始磕頭。
可惡,我無奈地想,這還是我第一次給同輩人磕頭呢。明明是幫她,這下倒好,我成孫子了。現在,她能不能看見我這個滑稽的樣子?如果等下她復活之後,敢跟我提這個事兒,那朋友就別做了,我氣呼呼地想。
好在來人沒說什麽,只是將箱子歸位。他看了我幾眼,走了。
不過,他馬上又折返回來,“小夥子,你在這兒幹什麽呢?”
我抬起了頭。此時,悲痛的淚水已經打濕了我的臉頰。我撕心裂肺地說:“這是我妹妹!讓我跟她單獨多待一會兒吧……”
“哦。”男人狐疑地說,“他們都走了,這裡不讓進的。”
我沒有理會,哭著趴下來,無奈又狠狠磕了幾個響頭。
一萬頭羊駝,哀悼著從我內心跑過。
男人搖了搖頭,臨走前提示道,“等下趕緊出來昂。”
你永遠可以相信這裡員工們的真誠。
好吧,這是我最後的機會。我趴在地上思索著。靈光一閃,或許我可以用這個姿勢進入小瑜子的精神領域呢!這本身就是瑜伽裡的經典動作,可以幫助放松身體和精神。
說乾就乾!
我閉著眼,嘗試放松身體,放空心態。
放空……
再放空……
漸漸地,我看見了小瑜子的彼岸。
彼岸,如此遙遠,以至於我感覺,再給我十年時間,都無法到達那裡。是的,別說黃金24小時了,現在已經過去了好幾天,是真正考驗我心性、耐性、和技術的時刻了。
不過,除了“黃金24小時”以外,我們還有所謂的“白銀7日”之說。也就是說,現在只是把進入精神領域和復活的困難程度調到了中度,而並沒有完全達到困難。只不過,對於我這種初入門的復活師來說,中級難度就已經足夠我喝一壺的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好在,父親和玲玲的話,給了我許多力量。如果我能穩定住一個小貓的精神領域,那麽現在對於人類來說,應該是不在話下的。或許我真是那些跳蚤。
試試吧。我默默為自己鼓勁兒。
放空……
再放空……
漸漸地,彼岸世界,越來越近……
天旋地轉,彼岸加速朝我襲來。
我俯身,抱住大地,內心平靜。
我認真傾聽,不敢有絲毫大意。
刹那,世界已經與我再無瓜葛。
冥冥中,有個聲音,非常模糊。
“喂。”
放空……
“我在。”我答。
放空……
“在嗎?”
放空……
“我在。”我答。
放空……
我繼續尋找,聲音的來源。
“在嗎?”我問。
放空……
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這種感覺,突然充斥了我的全身!這感覺絕不同於進入小貓的領域,更像是與自己聯結的感覺!就像是幾十年未見的老友,偶然見面相擁在一起!就像氣球爆炸的瞬間!就像嬰兒誕生!
我能感覺到,整個腦細胞都在拚命地狂歡!躁動!
那個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啊!我激動!我快樂!我幸福!
——我熱淚盈眶!
啊……
世界歸回平靜,鴉雀無聲。
我幾乎認定自己已經失敗。
“你怎來了?”
耳邊,傳來了小瑜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