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市,大北區,午夜兩點,濃霧。
黑暗中,我給了虎哥一個眼神。
“嗯,讓他先過。”虎哥踩下刹車,靠著山路外側,騰出位置。
後面的車也放慢了速度,似乎沒打算超車。
“特麽的。”虎哥低聲罵道,“衝咱們來的?”
在部隊,虎哥擔任過一段時間連長,訓練成績優異。他曾經在杜鵑市的邊境地帶參與過圍剿毒梟的生死行動,雖然他所在的小隊沒有直接與敵人火拚,但是常年的艱苦生活已經將他的直覺磨練得十分敏銳。
凝視後方的同時,我默默看了一眼桃木箱子。某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或許就是為了她來的……我不禁憂慮起來。
但是心中還是抱有一絲希望。如果那家夥肯超車,就說明是虛驚一場。大晚上,漫漫盤山路,又正值大霧彌漫,不敢貿然超車也很正常。
對方始終不急不慢地尾隨,卻看不清人。
車裡突然響起了一串“滴滴滴”的聲響,是衛星電話。
這車是兩年前,達姆施塔特(Darmstadt)推出的一款SUV防爆車型,外號“黑色鬥士”,該公司是德國知名的汽車製造商,原先給高檔汽車做安全系統起家。近兩年,新能源行業在中國興起,達姆施塔特順勢投資了一家名不見經傳的中國廠商,在地方政府和資本的扶持下,這款昂貴的油電混合SUV很快就問世了。
“安全”是它的主打賣點,包括車體防爆、配備衛星導航通話、太陽能充電、和專屬報警系統,輪胎配的是德國生產的歐標防爆胎。當然,國內報警得先接通達姆施塔特的中國區服務平台,再由他們轉接110報警中心。
屏幕是一段加密代碼,配有橙色中文警告:正在遭受攻擊。
虎哥伸手觸屏——
電話突然自動接通,傳來一個女士溫柔的聲音。
“您好,王先生,這裡是達姆施塔特·中國區·工號0081為您服務。這邊顯示,您的車輛可能遭遇到一些特殊狀況,請問您需要幫助嗎?”
“你好。你們這個,怎麽我沒點,就直接通了呢?”虎哥一臉問號。
“嗯,是的先生,只有當車輛遭遇到強烈撞擊、爆炸、電子干擾等特殊狀況,警報才會自動接通到總台這邊的,先生。”對方耐心地解釋道。
“哦,有什麽問題嗎?”虎哥問,“車上顯示‘正在遭受攻擊’?”
“是的,先生。這邊顯示,有人正在攻擊車輛的電控系統。”
汽車輕微地顛簸起來,女士的聲音變得噝噝啦啦。虎哥放慢速度。
“請問需要遠程協助嗎?”對方重複道。
“怎麽協助啊?”虎哥問。
“好的,王先生。這邊顯示,您目前處於‘月季市北部山區’的位置,手機通訊可能會受到一些影響。距離您最近的城市救援,在駕駛距離53.2公裡以外的月季市西北區華城街道;距離您最近的商業保險拖車公司服務點位於直線距離103.6公裡以外的月季市西區,相對較遠。”
“我們身後——”
沒等虎哥說完,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我倆對視一眼,他看了看桃木箱子,全明白了。
——盜竊屍體,是重罪。
“哦,沒事,沒什麽人。可能是感應器壞了。”虎哥鎮定回答。
“感應器失靈嗎,先生?”對方確認道。
“嗯,是的。”
“好的先生。車輛周邊的錄像功能已經自動開啟了,根據您和達姆施塔特簽署的隱私協議,我們不會私自調取您的車載數據。如果有需要,數據資料將會移交給第三方平台,也就是國家警務系統處理呢,先生。”
“行,我知道了。”
“嗯,好的。那如果您這邊有什麽需求,可以隨時觸屏,點擊SOS報警按鈕,或者長按屏幕,說‘我要救援’,車內的錄音、錄像功能就會自動開啟,您就可以再次找到我了,先生。”
“好的,知道了,謝謝。”
“那這邊就先不打擾您了,王先生。達姆施塔特·中國區·工號0081,祝您一路平安。”
屏幕切回到音樂菜單,陷入一片死寂。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沒信號。
不知父親是否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動?
虎哥默不做聲,穩穩地把著方向盤。
“來了。”虎哥緊盯後視鏡,緩緩踩下刹車。
後面的車,突然竄上左邊的內側道路,加速駛來!
射線愈發明亮,發動機的隆隆聲驟然逼近。
一輛黑色的重型越野摩托!
機車手身材高大、強壯,看起來像個男人,一身黑色的美式飛行員皮衣,黑皮褲,黑皮靴,黑護具,深紅色的機車頭盔。透過擋風玻璃,我注意到那皮衣上遍布紅白兩色的條紋,類似賽車手專用。
那身影只出現了一瞬間,很快就消失在霧氣中。
擦肩而過時,那人只是抬了抬手,沒有回頭。
“帶家夥事兒了麽?”虎哥關閉了示廓尾燈。
“帶了。”我亮出腰間的匕首。
“這方向盤的手感有點不太對勁兒。”虎哥小聲嘟囔,“要是電控真被他搞廢了,抱死在這兒,還真有點不好辦。”
“真不行就報警!就說殯儀館鬧鬼,人證物證都有。我跟朋友的家裡人也熟,可以走和解。”我思忖著說。
“也不是不行,看吧。”虎哥有些猶豫,想了想,補充道:“還是最好別把事兒鬧大,夏伯伯不喜歡麻煩。”
或者,讓小瑜子親自跟家裡人說清楚,我心想。
但那是下下策。
原則上,我們的行當非常忌諱讓復活者跟家裡人見面。往大了說,是違背自然法則;往小了說,通常會造成家庭更多的痛苦。即便見到已故親人,可以在短期內彌補感情創傷,但是,逝者終究不能以這幅身軀永久存在下去,否則地球上總要人滿為患,最終連生者都會受到牽連。況且生命平等,復活師不允許長期維護某具特定的遺體,即便那個人是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對此,行當裡流傳著兩個截然不同的說法:
有人說,每復活一個生命,就是違反一次天道,復活師就要失去一些東西。至於這些東西是什麽,每個復活師都有自己的理解和體驗。
還有人說,復活的生命越多,被善念感化得越多,復活師積累的福報就越大,得到的越多。至於得到了什麽,也是眾說紛紜,沒個定論。
我想,這個世間本就紛紛擾擾,是是非非,說不清楚。
況且拋開這些不談,我本身就不喜歡麻煩,也不希望驚動太多人。現在還不確定小瑜子家人見到她這副模樣,會是怎樣的反應?要是能泰然處之還好,若是執意要留下她,或者為此走火入魔,那就得不償失了。所以,為了避免這些潛在的意外,我還是不打算讓她們見面。
我努力地死撐著雙眼,想做好副駕駛的偵查工作,並且試圖通過大精神場,反向探測那個陌生的目光。然而,在殯儀館的廁所裡折騰了一天,我實在是太過勞累,不多會兒,我便沉沉地睡去了。
“弟弟……弟弟?”虎哥將我晃醒。
我揉了揉眼睛,感到一陣頭痛。
前方大霧,白茫茫一片。好像是幾台並排的車,攔住了去路。
虎哥熄滅燈光,把車停在路中間。山路狹窄,按照這個架勢,即便是倒車,也需要磨個五六次。我們沒有退路,也繞不過去。
我緊張起來。“虎哥,又是他們?”
“別慌,我打個電話。”他悄悄抽出手機。
我看了一眼表,不到四點,信號正常。
“喂,誒,您好,請問是周哥嗎?誒誒,周哥好啊,我是小虎啊!我跟夏公子現在已經快到咱家院子了。誒,對,是這樣啊,我們剛剛在路上,好像是遇到一個機車黨,跟著我們,然後這邊車上就有提示,說是被攻擊了……”
(對方講話)
虎哥憨笑起來。“哈哈,對,哎,那個汽車公司打的!”
(對方講話)
“誒,沒有沒有……現在地圖上顯示,是個岔路口,然後就有一排車燈,堵著路了,也看不清是誰,搞得我有點不知道怎麽弄了。嗯,感覺繞不過去。”
(對方講話)
“哦?是嗎!哈哈哈哈!”虎哥興奮地笑起來。
“好像是周總的車。”虎哥扣掉電話說道。
不到一分鍾,大霧裡就出現了一個閃來閃去的強光燈。
一個禿頭的小個子男人舉著手電,出現在我們面前,他扣扣縮縮地裹著一身綠色軍大衣,踩著黑布鞋,長得尖嘴猴腮,齙牙,臉頰兩邊還有一片贅肉,滑稽的模樣莫名讓我想到老版《水滸傳》裡的那個白日鼠·白勝。
他向我們招手,小跑著來到我們車邊。
虎哥搖下車窗。“哎,哥?”
“抱歉抱歉,睡著了剛剛……”男人探頭打招呼,“哎!夏公子。”
“哎,您好。”我點頭示意。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對面車燈悉數熄滅,隻留下一盞。冰冷的空氣從窗戶鑽進來,我不由打了個寒戰。隨後,遠處傳來一陣陣發動機的聲響。
“怎來了這麽多車呀?”虎哥不解地問。
“哎,到了地方再說……”男人解釋道。
“先上車吧?”虎哥問。
“哎,也行。裡面不好走,我指個路。”男人說完,便上了車,一股穩定劑的香味撲鼻而來。我們沒有過多寒暄。
說是兩股岔道,倒不如說是一條未經開發的羊腸小道。隨著路兩邊逐漸有了簡陋的路燈,我們才開上一條乾淨些的水泥路。
這裡似乎是一個未經開發的小山村,每隔一會兒,就會出現一個青磚瓦的老房子,也有些住戶是灰瓦白牆。道路兩邊是松散的集市攤,有些攤主已經開始上貨了,他們將新鮮瓜果和桶裝蜂蜜擺到攤位上,用白布遮蓋起來,還有些人借著隔壁的燈光,收攏自己的電線和雜物,用抹布擦乾桌椅上的白霜。
“他們起的好早啊。”我感歎道。
“哎,是啊,”身後男人搭腔道,“我們這兒一般都起得挺早。有時候,上山來玩兒的人,來的也早,他們就起的早點,能多賺點兒。”
車子又行駛了五六分鍾,水泥路戛然而止,我們歪歪扭扭地在顛簸土路又行駛了一小段兒,在一個寬闊的大院門口停了下來。院子裡燈火通明,三兩個穿著正裝的高大男人在門口招呼我們進去,其中一個叼著煙的胡茬子大叔指引我們退到一個漆黑的小房間門口。
打開手機流量,立即收到父親發來的名字和電話:聯系周明珺!138********
我回了微信:到朋友這了。
父親秒回了三個笑臉。
“你的朋友可以在地窖裡面休息。”白日鼠禮貌地說。
下車之後,後翻蓋門緩緩打開。
我搓了搓手臂,哈了幾口涼氣,回頭張望,院子裡已經空無一人。先前的男人們都已經回避,看來他們還是懂規矩的。從箱子裡抬出小瑜子的時候,虎哥幫了我一把,白日鼠則是全程在旁邊觀看,沒有近身。
這也是行當的禮節之一。
虎哥拍了拍我的後背,在門口等待,我跟著白日鼠進去。
小房間是一個水泥毛坯房,四方中正,吊頂是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四個角分別放著香爐,燃著幽幽藏香,沒有任何其他雜物。房間深處有個嵌套房間,裡面出奇地大,背陰處是一個寬敞的地窖入口,四周沒有任何窗戶、光線。
白日鼠打開手電筒,吃力地磨開通往地窖的石板。隨後,我抱著小瑜子跟在他身後,順著粗糙的木質樓梯,下了窖子。
地下空間巨大,冰冷異常,氣場就像剛見到小瑜子的那片屍骨林一般,只不過現在,那種涼意真真實實地包裹在我的皮膚上,逐漸深入骨髓,讓人咬牙顫抖。這種寒意,不包含任何不尋常的負面氣場,更像是冬天寂靜森林般的空靈。對此我並不反感,甚至非常喜歡。我也是在寒冬臘月出生的寶寶,所以對這種清淨的氣場有某種天然的適應、喜愛。
地窖裡就像迷宮一般,密密麻麻排列著許多格子房間,每個房間中央都擺放著架空橫木,上面端正地放置著一個木頭箱子,不確定它們的材質。它們的外表看起來更像是傳統棺材,而不是鮑家做的藝術箱體。想想也是,我早就將鮑氏精品視為平常,其實地窖裡的這些才是更加普及、實用的容器。
格子間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
雖然穩定劑的調配是復活師的基礎課,但是穩定劑本身就是一個博大精深的學問。復活師裡有一個特化身份就是“藥劑師”,有些側重或專精於其他科目的復活師可能完全不用親自調配自己的專屬藥劑,而是直接求教於專業的藥劑師傅,從他們那裡購置、交換適合自己使用的穩定劑。
穩定劑的味道彰顯一名復活師的能力和品味,甚至能從中窺探他們的性格、品性。我細細品味,這些氣味充滿了大氣、深沉、濃鬱且特別的清香,而香甜又被嚴格控制在了一定范圍,不會讓整體的味道過於黏膩、矯情。
或許,周叔叔就是這麽一個人。我心想。
白日鼠將我們領到了最靠裡的房間。
“最好別在這兒待太久,這裡是‘梅花寶地’。”他悄悄說。
我意會地點了點頭。
不知是否是錯覺,從剛剛開始,我的膝蓋就開始隱隱作痛了。
“還在不?”我低頭問。
“在呢。”小瑜子抱緊我。她的手臂終於能用上些力氣了,或許是逐漸適應了這副身體,抑或是梅花寶地的正陰之氣借給她許多力量。
“我沒法在這裡待太久。”我抱歉地解釋道,“你先在這裡安心休息一下,適應一下環境,等我出去搞清楚狀況,再回來接你。”
“嗯,沒事,你去吧。”她語氣平靜,吐字也明快了許多。
我將折扇留給小瑜子,跟著白日鼠匆匆走出地窖。
我們一起合上石板,這玩意兒真的比看起來沉重多了!
“他們在底下……不會欺負我朋友吧?”我還是問道。
白日鼠噗嗤一笑。“哎!都是素質人兒,放心吧!”
說來也怪,上來之後,膝蓋就立馬不疼了,但還是非常瘙癢,就像骨頭節兒裡面爬進去一群螞蟻似的。我揉搓著膝蓋,卻不見好,也找不到癢的地方。來到院子裡,虎哥正在跟一個同樣高大的寸頭男人小聲談話。
“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夏公子。”虎哥大方地說。
我們微笑著握手,男人的手掌非常有力氣。
“這是周哥,周總兒子。”虎哥繼續介紹。
“小沉兒好!總聽我爹說起你呢!”周哥客套地笑道。
我也陪著笑臉。“哦哦,彼此彼此……周哥平常就住這邊嗎?”
“哎!我也是剛來這破地方不久。”說著,他將我領入客廳正門。
“我就不進來了。”虎哥客氣道,“我得把車挪出去,收拾一下。”
“行,那你等下也進來喝杯茶昂!”周哥熱情道。
“咱倆以後有的是機會打交道。”虎哥使了個壞眼神,閃出去了。
周哥為我斟茶。“一路辛苦啦!剛才那個事兒,我已經派人去調查了。”
“你們沒遇到那個人嗎?”我明白地問。
“沒有碰見。剛剛跟小虎對了一下時間,只有兩種情況,要麽就是他開到前面之後,關上了燈,停下來放你們過去了。要麽就是,趁著我們還沒到岔路口,就衝過去了。只有這兩種情況。”周哥皺著眉頭, 嗑起瓜子兒。
“我當時也感受到了。一雙眼睛,不是善茬。”我有些擔憂地說。
周哥點點頭,隨便抓起一個杯子,一口喝幹了裡面的冰涼的茶。“特麽的,還有人敢在咱家地盤鬧事兒呢?沒事兒,來到這兒,不怕他阿貓阿狗!”
我們相視一笑。“周叔叔不在嗎?”
“他出去了。整天像個仙兒一樣,我都抓不到他。”周哥強調了“我”。
“哦,抱歉,周哥,其實有個事兒,我還是跟您說句實話。”我解釋道,“其實我爸從來沒跟我說起過周叔,我也沒聽說過您……”
周哥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伸過長而粗壯的手臂,粗魯地摸了摸我的頭髮。“你小子!還挺可愛的昂!今年多大了?要不要給你尋思個小妹妹?”
“哎,不用不用!”我連忙不好意思地說。
“我爹可沒少說夏叔叔的事兒,他們的關系可好了!我聽說你現在都能穩定精神領域啦?也太行了你,你可得教教我!我感覺你有這個天賦。”周哥嬉皮笑臉地請求道。
“哎,行。”我不好意思地喝了口茶,拾起幾粒瓜子。
“還有昂,我可給你提示到位!”周哥一臉壞笑地說,“我老爹,那可是有點二了吧唧的!到時候,你可別介意昂?”
“嗨!這次我感謝周叔叔還來不及呢,不至於的……”
沒等我說完,門外一個方頭方臉的小個子男人闖進來,發福的身體帶著濃烈的煙酒氣——
“來!老夏家的小子!給我跪下!磕九十九個響頭!我認你做個乾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