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豐守正對坐在旁邊的馬應芍說完,推開已經停穩的馬車車門,跳到了地面上。
等站穩後,他抬眼看向遠處的神聖的建築。
教堂前的廣場不複原本的熱鬧,沒有一位信徒駐留,沉寂的有些嚇人。讓豐守正莫名想起了前世災難電影中的末日橋段,當下的感受那時如出一轍,而苦難正是受難者的末日。
豐守正隔著綢緞布料摸了摸上衣內襯,確認其中的信封還在,然後抬腳走向前方。
穿過空無一人的廣場,豐守正從正門進入了教堂,與廣場上的空蕩蕩相反,教堂內部的地板擺滿了墊子,上面躺滿了在災難中遇到困難的民眾,細小的呻吟聲隱隱綽綽,在這個充滿神聖氣息的地方,人們都不自覺的壓低了聲音。
有兩位身穿教袍的男女正在人群中穿梭,給受害者分發藥劑和食物。
豐守正駐足沉默地看了兩眼,瞳孔中的深邃愈發深沉,他緩慢地眨了下眼,然後躡手躡腳的從墊子間的縫隙走過,來到教堂的最前方。
那裡立著一個三米高的金色人形雕像,腰間佩劍,左手自然垂放,右手前伸,微微低垂,手心向上,仿佛在對身前之人伸出援手,給予救贖。
雕像五官深刻,線條剛毅有力,眉毛仰起,但眼神中卻透露著一絲慈悲之情,就像是再說:“跟隨我,我將帶領你們走出黑暗。”
這雕像正是那位充滿傳奇色彩的皇帝。
在雕像的前方有一隻巨大的香爐,裡面燃著三隻精致而粗壯的香。
一位身穿教袍的老人站在雕像的旁邊,他憐憫的看著教堂中的百姓,神情讓人感到和藹,職位是教堂的主持。
主持注意到了豐守正的到來,眼神落在對方頭上的灰發上,不自主的重吸了一口氣,眉毛微皺。
他昨天聽說了豐家對於災難的態度以及不出錢的行為,內心十分氣憤,自己這種小角色不知道那些大人物的考量,也不想去了解,他只知道沒有錢,百姓就得受苦。
此刻看到豐守正灰發更是氣不打一出來,不過他還不至於對一個孩子撒氣,深呼出一口氣,調整好心態,語氣平淡的開口道:
“你有什麽事嗎?”
豐守正看到了對方臉上豐富的表情變化,目不斜視,隻當做沒看見。他從懷中取出信封遞給對方,說道:
“這是我的捐款。”
主持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豐守正,瞳孔中有些驚訝。
然後,他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充滿感激的道:
“感謝你為人民所付出的一切。”
這就是豐守正喜歡教堂的一點,他們不會把功勞歸功於神明,抵製“一切都是神的旨意,美好是神的恩賜,苦難是對不忠者的懲罰,你們必須虔誠的信仰神明,這樣祂才會心引領你們升入天堂……”這種神棍式的發言。
英靈殿以及其下的教堂的主旨是遵循皇帝的意志。
在豐守正看來,所謂宗教,只是他們用於傳播自身理念的手段。相比較神職人員,他們更像是一群革命者。
主持感謝完後,才接過信封,看了裡面的鈔票一眼,輕松得出了金額,總共87晶。
豐守正微微頷首,默默接受下了這聲感謝,然後轉過身,準備離開。
主持見狀,語氣染上了祥和,開口問道: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豐守正。”豐守正轉回身體,開口說道。
“人民會記住你的付出。”主持行了一禮。
豐守正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沒有什麽笑意的禮貌笑容,他並不在乎人民會不會記住他,而且教堂內悲苦的氣氛也讓他實在高興不起來。
馬應芍躡手躡腳的再次從墊子中穿過,從正門離開教堂,回到了馬車上。
馬應芍正坐著閉目養神。
豐守正坐到對面的位置,抬手敲了敲身後木板,對車夫吩咐道:
“去灰石街。”
馬應芍聞言,眉毛微微動了動,睜開眼睛看向豐守正。
豐守正吩咐完後,托著下巴,透過玻璃看著窗外的風景,眼神沉寂。
對一般仆人而言,主子心情怎樣輪不到他們關心,但貼身仆人是個例外,看著對方從呱呱墜地的嬰兒長大成人,馬應芍已經算是豐守正有實無名的長輩了。
自從前天那件事發生後,豐守正就變得有些沉默寡言。以前他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候,不過通常他很快就會自我調整過來,這麽長時間的情緒低落還是第一次。
馬應芍心中有些擔憂,但他是個嘴笨的人,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對方。
馬車中陷入了沉默的安靜當中。
車夫揮鞭驅動馬車。
在大約半刻鍾後,車窗外的街頭出現了一位坐在路邊飲酒的男子,他左手抱著一個酒壇,用一只有缺口的白碗給自己灌酒。那人身穿破舊的粗布,明顯還沒醉去,眼神死一般的麻木。
豐守正遠遠看著對方,突然開口道:
“老馬,你說平民有辦法保護好自己嗎?”
面對豐守正的明知故問,馬應芍短暫斟酌一番,回道:
“少爺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豐守正細弱蚊蠅的輕輕嗯了一聲。他一直都明白“沒有能力保護不了任何人”這個道理,但知識在沒有用到時,人們往往會低估它的價值。
從來到這個世界以來,豐守正一直都生活在象牙塔裡,隔著豐家弟子這個身份面紗,他一度以為人民生活的只是貧苦罷了,但前天的災難讓他真正認清了這個世界。
這也使得豐守正第一次如此渴望力量,數百人在他面前頃刻間慘死,讓他明白了自己的渺小。
以前他也有要晉升高層次的想法,但那更多是出於探究自己身上謎團的考量。而這一刻,他內心無比純粹與單純,只是想要力量,強大到可以保護自己,懲戒罪惡的力量。
想到前天晚上的事件,豐守正憤怒地問道:
“這個世界的修士都不把百姓當人看嗎?!”
馬應芍沒有回應,他知道少爺只是在發泄情緒,不過這樣也好,煩惱一直堵在心裡是會發酵成毒酒的。
這世上,有教堂這群將身心都獻給民眾的“地上天使”,也有這次災難幕後黑手這樣視人命如草芥的惡徒,這是兩個極端,其余絕大多數修士處於這兩者之間,而且會因時機與利益於善惡的天平上不斷搖擺。
人是複雜的,修士也是人,任何單一的標簽都不能概括所有整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