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耀射,四面仿佛一片熾熱灼灼的岩漿海,戾氣澎湃湧動。碧雲濤端坐入定,運行血煉功,驅動道息。呼吸一起一伏間,經絡、血管也輕顫共振,就像是春風吹拂湖面,蕩起陣陣漣漪。
道息似一尾遊魚,不僅穿梭其間,將經絡、血管交織勾連,同時淬骨伐髓,褪去肉體凡身,結成劍胎。
當然,這個過程必然不會很輕松。
所謂“劍者,以招為骨,以勢為肌,以意為膚,以胎為心,是千變萬化”。
劍胎就是元神真身,即心輪。
紫府輪、光明輪、頂輪,上煉精神;底輪、胎輪、身輪,下煉肉身;一虛一實,截然不同。如鏡中花,水映月,人之影,但又互相聯系,互相影響。而心輪,就是連接兩者的橋梁。
“意存絳宮,幻真相生,以虛化實,神通自成。”
張子玄卓立一旁,隨口提點修行要訣,而後掐指算了算,拂袖把道陣的法門左旋右轉,好好變換一番,這才稍微安心。
昆侖山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荒廢的仙人洞府。他隨便撿了點能用的破爛,就開壇做法,布置出一個封魔匿氣六門陣。
此陣對算力和神識有著較高的要求,不僅要維持陣勢,還要時不時變換法門,免得被人算到路數變化,破了法。
“嗡——”
碧雲濤軀體猛得一震,奇鳴由內而外地響起,余音嫋嫋,渾厚不散。隨及,他臉露痛楚之色,道息在體內沸騰,狂奔亂竄,如山崩海嘯,像是刀絞內腑,肝腸寸斷。
這是運氣岔行,道息失固,走火入魔的征兆!
“凝神。”
一根瑩白如玉的手指,在他視野中徐徐點來。
“轟!”道息洶湧,一重高過一重,如怒龍出海,興風作浪,掀起驚濤波瀾。碧雲濤肌肉抽搐,七竅同時噴血,恰好濺在張子玄的指尖上。
指尖點在眉心,張子玄快速勾動,或圈或彎,畫出一道血籙,而後手中掐訣:“敕!”
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滲入碧雲濤體內,運行經脈。道息立刻生出了感應,浩浩蕩蕩,氣勢洶洶地纏來!
只是氣息玄妙異常,輕如渺渺綿雲,柔而不斷,仿佛韁繩般牽引著道息,複歸正道的經脈回路,也是為碧雲濤做示范。
他的天資著實不差。張子玄倉促之間,隻教了經絡氣竅,人體結構,這些基礎理論。碧雲濤會煉岔氣,也算正常。
不過想結劍胎,還是得修上幾年。
正思忖間,一道血光倏地從碧雲濤體內掠起!在劍鳴聲中化成一線長虹!耀眼的赤霞綻放!破開道陣,滑過山巒,不斷攀升。所向披靡的鋒芒直指蒼天!像是要把深邃的黑夜一分為二!
這,這是——!!
緋紅的劍光,驀地一頓。接著如流星逆落,天河倒掛,從天穹墜回地面,繞在碧雲濤的指間。
“……你的資質,果真是好得出奇。”
碧雲濤扭過頭,只見張子玄神色莫測地看著他,眼神在樹蔭下忽明忽暗,時隱時現,起伏不定。
“師,師父……”
揉了揉臉,張子玄收起不好的雜念,道:“沒事。你先把炁劍收起來吧,維持它很耗法力。一旦道息不夠,血煉功會自行運轉,拆解血肉,來補充自己的。”
軟劍麽,碧雲濤臂力不足,這柄“繞指柔”,倒也適合他。
碧雲濤眨眨眼,低頭看向遊動於指間的炁劍“繞指柔”,念頭一閃,紅光便竄進了掌心。
不過他能清晰察覺到,掌內仿佛埋著一枚“種子”,只要心神感應,炁劍便呼之欲出。
“好了,快走吧。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張子玄說到這兒,不由得撓了撓頭。老實說,《證就無情魔尊劍經》,是他前幾年編撰出來的,還沒找人試過,也沒想到一煉成就這麽大動靜,簡直像異寶出世,必然會有很多人聞風而來。
說起來,他閉關五百年,潛心研究天書,悟出了不少法,倒是可用此劫,以證己道。
不過,碧雲濤有這麽好的劍道天賦,如果是換成那個人來教導的話……嗯?
驀地,張子玄豁然抬頭,眼角微跳,古井無波的臉上,首次出現驚容。
說曹操曹操到!
一聲清越的劍鳴遙遙傳來,如龍吟虎嘯,似金擊,似玉落,禦風扶搖而起,直破萬裡長空!
然而,有一道劍虹!在夜空下劃過驚豔的弧線!後發先至!殺意斂於無形,不帶絲毫煙火氣。劍勢靈動飄忽,劍路千姿百態,如盈盈流水,若飛鳥羽翅,鋒芒直指碧雲濤!
一時間,天地仿佛隨之離自己遠去。茫茫視野中,唯有這一劍遺世獨存。
直至劍鋒逼近,劍鳴才嫋嫋飄來,同時還有一個清冷的聲音。
“魔道,誅!”
下一瞬間,劍光萬丈!流輝耀彩!
雖然一閃即逝,但當頭普照下來,直接把張子玄的血傀之身,打作灰飛!煙滅!骨肉無聲無息地融開,地上隻留了一灘血水!
“陸!無!淨!”
暴怒的神識,如沸騰的熱浪蕩開!
滿地的血紅中,猛然伸出一隻赤手!猝然暴起!快若閃電!五指抓向劍鋒!
劍鋒微微一頓,而後勢如破竹地切碎五指,貫穿赤手。
但是這微乎其微的停滯,已經足夠張子玄激發血籙,把碧雲濤挪移送走了!
劍虹落下,散作模糊光暈,一襲獵獵飛揚的紫衫浮現其中。
那人眉眼如畫,皎皎勝玉,豐采映得夜色都亮了幾分,風姿完美得離譜。
陸無淨眯起眼,遙望遠方,微微沉吟片刻後,低頭盯著那一灘血水:“起來。”
血泊沒有回話,像是真死了一般。
陸無淨把手壓在了劍柄上。
“我起我起!有話好好說!不過你先給我一件衣服,我的剛才打爛了……”
話音剛落,一件月白長衫悠悠罩來,於是血水聚攏而起,化作人型。
張子玄先是稽首一禮,然後沒好氣地說道:“我謝謝你手下留情啊!”
這話倒不是陰陽。真君級別的劍仙,豈是心慈手軟之輩,陸無淨如果真想滅殺他的話,元神、魂魄都能打散嘍!
但陸無淨只是破了他的血傀之身,劍力恰到好處。
另一個原因,就是張子玄借助血煉道息,不僅塑成了自己本體的模樣,更是重構了這具血傀的方方面面。
嚴格來講,血傀並不算人,只是一具皮囊,一個容器,自然可以隨意揉捏和改變。
至於根骨和資質,按道門魔門的標準看,大概也就排個二流左右吧,但比起本體,還是差的太遠太遠了。
畢竟有些東西是天生的。
人本就是生來不平等的。
還是得找具道子級別的軀體奪舍,才能重修《血煉功》啊。
順帶一提,張子玄重塑身形之後,丙火真炁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蛻變,轉為南明離火真炁!
其實《南明離火玄鳳功》,原本是《南明離火朱雀化鳳功》。其中的差別在於,鳳凰是瑞獸,靈禽異種,氣運送衷,在劫中是有特別加成的!朱雀化鳳雖然聽起來很勵志,但現在哪有那麽多時間讓你進化。
對於功法變化的造詣,張子玄儼然是大宗師的水平,所以取之精義,參照推演,改出了《南明離火玄鳳功》。
“張子玄?”陸無淨輕輕蹙起眉尖,掐指計算,“你沒渡過隕身劫?兵解轉世了?”
“差不多是這樣吧。”張子玄抹了一把臉,“別掐了,算不出來的。”
“那個人……”
“我弟子,新收的,主修我所撰的《證就無情魔尊劍經》,他劍道天賦很好,我原本想交給你來教的。”
鎮魔劍自發感應,“嗆”地出鞘,清冽明爍的白光,激蕩著躍上眉梢,映得陸無淨須發皆銀,如霜如雪。
陸無淨撫劍,眉間閃過一絲凜然。
他的劍,在渴望!
就像是饑腸轆轆的獵食者,尋覓到了最美味的獵物!
“這個人不能死,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陸無淨拂袖揮手,鎮魔劍恍若一抹流光,飛渡虛空而去,不知所蹤,“他要做我的磨劍石。”
張子玄攤開手,表示你們劍仙還真是讓人看不懂啊。
好吧,其實也沒什麽。劍仙就是要在生死間突破,更遑論到了真君這個級別,想要百尺竿頭再進一步,都是以同道之血洗劍。
“有我的三道護身神籙在,他應該不會有事……”驀地,張子玄瞳孔驟縮。與此同時,陸無淨神色一厲,把他護在身後。
兩人齊齊看向一處。
夜風徐徐來之,拂過一個青袍怪人,他臉戴假面,身影在樹蔭濃影下若隱若現,仿佛繚繞舒卷的青煙。
但就在剛才,他們的感知明明白白的告訴自己,那裡沒有人。可是當視線所至,青袍怪人又離奇現身,時機把握的玄之又玄。
就像是自己的目光,帶出了他一樣。
更玄妙的是,青袍怪人也在同一時刻遙望而來,面具眼部長孔後的眸子,恰和兩人眼神相交,仿佛對他們了如指掌。
這種洞觀全局,至微至細,明查秋毫,近乎鬼神的通靈感,已經讓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青——雲——子——”
陸無淨如臨大敵,一字一頓地喝道。
“人,留下。你,死。”
面具下傳來漠然的語聲,他的青袍也隨風而動,遮天絕地。仿佛把夜幕都聚攏過來,一絲光亮都不可滲透,只有深沉的,絕望的,永恆的黑暗。
張子玄的神色十分古怪,他知道這是誰了。
啊。
有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