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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聚水泊》九十九 滅遼祚宋將分勳賞 會舊友降宮作筵室
  詩曰:祚滅國亡喪家邦,塵民徒流淚兩行。

  道子先離成英續,天彪難見意氣揚。

  遼宮室作金筵廳,宋勇武墮敵首將。

  金環戴耳證勳業,圜丘列已天各方。

  卻說遼軍赤傾山上一戰,雖有馬曇相助,畢竟少兵缺將,又加絕糧斷食,因而都無戰意,吃金宜統用肉湯引誘,紛紛投降了。兀窮年死守不得,被那貪生怕死的童井河背後一箭,斷送了性命。成珠禹為掩護馬曇撤走,與其麾下眾將纏住雲龍廝鬥,都死於山道上。走筆至此,先把馬曇的下落交代了:原來並無別的故事,自是一路風餐露宿;仗著那匹紫騂馬腳力好,回到河北地方去了。馬曇隨成珠禹去遼國地方,花了約莫一月,又於彼處守戰一月,歸來又是一月,已是一季之期,遠超當初所說的“一月有半”。走時初春光景,歸來便到了盛夏。夏侯遷、項預滿擬馬曇去北地送死,雖是不解,卻猶然敬他是條好漢,在大寨中設下靈位,每到節歷必祭。當時見馬曇活著歸來,兩個怎不歡喜?先排下酒宴慶賀,一面動問馬曇彼處是何情況。馬曇飲了一回酒,方才道:“正是個苦,又鮮兵,又少將。若非那成將軍救護我,還脫不得身哩!”二人唏噓不已,自此仍舊同馬曇把守薊平山,也時刻關注南面傳來信息,不在話下。

  再回說當時赤傾山失了,臨潢府內遼天祚帝驚得魂不守舍,道:“而今大同、燕州已在金人之手,西面又是蠻荒之地,如何能逃?”便有殿外一人走上來道:“逃是必行之事,只是向西南去就有路也。”這人是何人?原來是遼國一有名貴族耶律大石,與現在鹽山的符皓還有遠親,算是姑表兄弟。此人文武韜略都習得些,見天祚帝這般懦弱,早有不服之心,隻不明說而已。天祚帝道:“既是這般說時,我等且走。只是何人護衛?”看那班皇親國戚中,禦弟大王耶律得重起身,道:“臣先前守城不得,敗回此地。幸得皇兄不棄,仍參讚國事。今皇兄危急,我願挺身斷後。”見耶律得重這般說,半數人便附和,其中有耶律得信、耶律得貴兄弟,並蕭檢、蕭觀叔侄二人,願領禁軍把守宮門。天祚帝見仍有這五人在此,勉強笑了一笑,當日退朝,與嬪妃等各準備車馬逃奔。忙了半夜,方才有些頭緒了。正要歇息時,那寢宮之外一人閃入,天祚帝看時,乃是皇后蕭鵑來到,手內倒提著幾顆血淋淋人頭,自是那一乾公主、皇女的。天祚帝大驚,只見皇后把劍掣起,道:“清白之體,怎可叫金人辱了!陛下保重,臣妾去了!”那劍橫過,蕭後身倒。見蕭後自盡,那嬪妃姣容各個失色,也不收拾金銀之類,都到後苑內刨坑,齊揮劍自刎了。天祚帝乍吃這驚,尚未緩神,隻得命內侍埋葬了眾嬪妃,遣散了多余車馬,不顧夜深,約耶律大石來宮內談事。到得五更,方才躺下歇息一陣。

  當時成珠禹為掩護馬曇,拚盡全力大鬥雲龍,險些要了他性命,幸得唐猛到來救了,方才脫險。然回到營中,雲龍仍舊暈迷,一二日也不曾醒轉。天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道:“莫非是中邪了麽?”想起孔厚時,才記起他已在大名府自縊許久,失恨無比。正是“悔殺了華佗,害死了倉舒”,雲龍還不知如何,豈能在金人面前短了面子?留下劉慧娘照看雲龍,自與唐猛、金宜統二人趕向臨潢府去了。金國軍馬已把臨潢府四門包圍得水泄不通,完顏明見天彪來,喜道:“今日再得相助,便可得墮遼都!多是快事!”天彪奉承幾句,完顏明便命天彪為先鋒,當先登城殺入。天彪滿口答應,當時提了那口青龍偃月刀,領兵飛踏雲梯而上,只見城內火起,原來是城門處枯木被點著,燃起大火,兩員遼將盤住天彪廝殺,乃是蕭檢、蕭觀。可想這二人有何武力?不到十合,早被天彪順劈一刀,剁倒蕭檢,又橫送一刀,斬翻蕭觀。天彪命背後金兵撲火,開城迎完顏明等人入來。完顏明等入城時,天彪早同唐猛領一眾金兵趕向遼宮去了,欲要生擒天祚帝;完顏明有些不忿,又不好發作,隻得看他去了。

  這雲天彪趕入遼宮時,遼宮內也做了火場;燒得正是猛烈。天彪一面命金兵撲火,一面小心著有人埋伏。果然不曾著火的宮室中,埋伏著耶律得重同一百余名親侍;天彪見還有抵擋,大刀蕩起,劈殺遼人。耶律得重搶上前去,欲要廝拚之時,便被數個金兵剁作肉泥。天彪吃此一嚇,更為小心,連宮牆閣上,也分人去搜尋。果然把耶律得信兩人尋見,當時二人手提短刀,奮力抵擋;格殺數十個金軍。天彪到時,那二人早無氣力,被天彪擒住,就地斬了。天彪見遼宮已下,向後轉入後苑看時,只見唐猛同數個金兵面色凝重,眼前刨開大坑,埋著數十個殉國後妃、嬪嬙。天彪感歎不已,卻不見天祚帝形影,搜了半日也不曾見,隻得命唐猛佔住遼宮,自回去報完顏明。完顏明見不曾擒住天祚帝,焦心起來,幸而遼宮已有了;便撫慰天彪一陣,命他自回營中去了。完顏立在旁提醒道:“明兄且莫憂心,除非那廝們插了翅膀飛走。須知南面、西面,也是我金國疆土也!”完顏明放松了些,仍命完顏立、金宜統、雲天彪三人各帶兩三千軍士,向東、西、北三面搜尋,自家也向南去搜尋,不在話下。

  不說完顏明等三人如何去搜,隻說當日天彪帶了軍士,本待要搜尋天祚帝下落時,忽聽劉廣報說雲龍醒來,心內大喜,命唐猛代替自家去了,只顧著回來見雲龍。到得營中,那雲龍雖是緩了些氣,卻還有些不適,見得天彪,道:“爹爹彼處戰況如何了?”天彪喜道:“幸得你無事,那遼國宮室已被破了!”雲龍道:“如此方好,能在此立足了。”劉廣父子四人也都說些寬慰的話,雲龍重複躺下,睡過去了。天彪出營時,唐猛已帶著金軍回轉,道:“只是不曾搜到遼國皇帝,可惜則個!”天彪因有雲龍之喜,也不在意。眾人都只等待擒了天祚帝,報功請賞。

  又是三五日過了,金宜統等回轉時,報來並未尋到天祚帝下落。完顏明本待發怒,卻因宗室完顏立也在搜尋之列,恐怕偏心,隻得忍氣。過了半日,卻見有信來到,是西面完顏宗望前來相探;完顏明覺道奇怪,道:“雖然此人也是一般的故舊,畢竟在西面駐防,怎地來此?莫非要分一杯羹麽?”正想時,完顏宗望已到了城門,還有一美貌女子並一蒼髯道人伴著。完顏明開城接入,兩個見禮畢了,完顏宗望引介道:“此為吾妻並老丈也,雖是宋地來人,卻對我西面攻取大有裨益。”看官,你道這二人是誰?原來是陳希真父女兩人,化名灌均、灌雲瑛的便是!當時灌均捧過一個匣子,道:“此內裝的有一顆俘首,不知何人也?”完顏明啟開看時,正是遼天祚帝耶律延喜本首!原來當日耶律大石護衛著天祚帝向北奔逃,唐猛不曾深追,因此二人得以走過一陣。誰知山外還有一重山,完顏宗望見西面攻勢無長進,索性過來助一臂之力,也帶挈著與自家私交火熱的灌均父女來了。途中正巧撞著這一乾逃難君臣,灌雲瑛大發虎威,殺個罄盡;雖然天祚帝換了平民打扮,畢竟灌均多有識人之術,早認出來。三人便如此有了滅遼首功,完顏明怎好嫉妒本家人?陪笑著引三人到營中安歇去了,又想起雲天彪、金宜統等人功績,遂吩咐自家親信如此這般。那親信應了,自去幹事。

  雲天彪這數日內正是心喜無比,一是雲龍、劉麒兄弟等人傷患都好轉了,二是聽得天祚帝身死,心內也喜。這日便接到完顏明邀約,為慶賀滅遼大業,特在遼宮舊殿內舉辦盛筵,茲為慶功。雲天彪見自家一應將佐都有份,便各換了華服,入宮參宴。居中坐著完顏明,右尊賓位坐著完顏宗望,左尊客位坐著完顏立。完顏明見天彪到了,乃引到完顏立下首去坐;天彪依了,卻看見自家對面是個熟人,在心內驚叫了一聲,“這個不是陳道子麽!”。那灌均看見雲天彪到了,心內也有此感,然兩邊彼此都是官場老手,初見就已知曉是如何了。且看完顏明舉杯祝道:“吾輩起身自靺鞨,東征西討功勳多。又收漢人又破遼,也踐沃土也揮戈。”一遍金國言語唱畢,又用漢言來唱。座內眾人都舉杯應和,飲酒畢,便切肉作食;可惜那肉自是半生半熟,又是白灼。饒是天彪吃過苦頭之人,也隻食了一半。當晚,眾人在遼宮內賞金國歌舞,無非是刀兵盤旋,卻很有些聲色,比昔日見過的舞妓都凌厲許多。這一慶祝到了清晨,方才落下帷幕,眾人辭了完顏明,都回自家營中歇息。

  雲天彪等歇過半日,便見完顏明同一金國匠人到來,親隨捧著數個小盒子,不知是何物。天彪啟開看時,原來是綢緞覆著,再掀開綢緞,方才見到其下的一個小小金環。雲天彪道:“久聞金人賜其宗族部將,以金屬之環彰之。看來我等已取信久矣。”心內歡喜不提,完顏明命匠人替天彪打了耳洞,懸上金環。其余人等也都有這般物事:劉廣為金環,雲龍為銀環,劉麒、劉麟、唐猛為銅環,劉慧娘也獲贈一件金國女眷裙袍。雖說初時有些不慣,天彪卻覺榮耀非常,自以為安身立命已了。

  諸位道金國雖是北面蠻邦,難道無規矩禮儀麽?縱使粗鄙,如何把來廢了?原來這賞金環之計早是完顏撻定好的,連金宜統也不免這般;只是金環比宗室貴胄所戴的小了幾號,且是隻鍍了一層金的,以示區分。雲天彪自以為得寵,誰知竟還身處別人手內,也算是可笑。有詩道:

  雲麾爵公換金環,偃月龍刀似舊般。

  身非綠林絕豪客,心狹背國總堪歎。

  當日受了金環,天彪心喜;夜來便見灌均前來相探。天彪喜氣又添一層,道:“好久未見道子了,須知故人這般!”命烹茶相待,延入帳中暢談。灌均身後果然還有灌雲瑛在,只是眉宇鬱結;天彪對視之時,大吃一驚,道:“麗卿甥女為何這般了!”便看灌均握住天彪掌道:“也算得上機緣巧合了,在此遇上雲兄!”天彪感慨萬千,隻吐得一句話道:“迷邦懷寶,怎勝應心而行!”灌均點頭,回頭對女兒道:“你且莫要犯桃花癲,那金國宗貴對你有意,為父怎敢背了玉山郎說話?”見提到“玉山郎”,天彪心內發苦,原來當時祝永清與哈蘭生等廝並之事, 天彪早有聽聞,只是礙著自家須得積蓄力量,因而不曾去山東討梁山泊。灌均見天彪不應,繼續道:“雲兄不知,自我首戰得功後,那金國宗室完顏宗望便有意與小女交好;然我本意是留玉山在山東地方獨自打拚,到時再合兵一處。她這數日也與完顏宗望纏得緊,因有玉山在,不敢造次。”天彪歎口氣,道:“既是如此,道子也不必擔心了,玉山郎已殞命了,想是被梁山泊賊人所害。”二人大驚,灌雲瑛哭道:“雲叔叔,且把事務說了,奴家無甚不可知的!”天彪隻得把自家所知的說了一回,雲龍等都到帳內相見,各有喜色,自以為是在江南風雲莊內一樣。

  夜已至深,灌均話頭便轉到二人來此的緣故上。若是外人,雲天彪也不輕易說,這灌均是先前舊友,怎不能說出?況且心內也兀自悶得慌。便一五一十地把征薊平山,風會殞命的事說了,又想到自家當時的夢境,把灌均所告的十六字謁子也說了,只有孔厚之事未說出。灌均聽了,嗟歎不已,良久方道:“可惜哉,風家二兄死於賊人之手;那薊平山想來是個大對頭。先前的鹽山賊人同那廝們做一塊,也不是好事。然我等現時破了遼國,無了後顧之憂,若是能把完顏宗望勸來一同攻東面,定有成效。”天彪讚道:“道子還是這般有機謀!”灌均便告辭出帳,帶同雲瑛回完顏宗望營中。

  誰知這夜來完顏宗望也不在自家營內,被完顏明約去談論軍務了。有分教:定謀策下卷藏筆刀,赴盛會上法戰雷霆。這完顏宗望與完顏明卻談論些甚麽,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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