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當蘇清夢從廢品站出來時,總覺得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被欠的錢不僅都拿回來了,甚至老板還多給了她兩百塊,說是利息錢!
“給你就拿著!他在你這裡賺了那麽多,也不缺這點錢。”陳子昆見她似乎有些糾結,於是命令道。
“我聽你的,你不要凶我。”蘇清夢將錢小心放進軍大衣內襯的口袋裡,隨後抬頭看向陳子昆,弱弱問道:“謝謝你……可以放開我的手麽。”
“咳,我說這麽暖和呢。”陳子昆臉皮厚賊厚,跟啥事都沒發生一樣,隨口問道:“對了,你現在要回家嗎?”
蘇清夢愣了下,然後點了點頭。
“來都來了,大過年的,不請我去你家坐一坐?”
“啊?”蘇清夢慌亂的抬起頭,顯然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有些不知所措。
“啊什麽啊,不歡迎我啊?”
看著唯唯諾諾的蘇清夢,陳子昆有點喜歡上這種欺負她的感覺了。
“沒,沒有啊。”蘇清夢趕緊搖頭解釋。
陳子昆冷哼了一聲,隨手撿了塊瓦片打起水漂來,突然問道:“沒記錯你家就在前面的棚戶區吧,以前你爸在路口擺攤補胎的時候,我還和他聊過幾句。”
記憶中,蘇清夢的家庭條件很不好,從小母親就離家出走,下半身癱瘓的蘇父早先還能出來擺攤,靠修補輪胎維持生計,後來病情越發嚴重,一家人生活的開銷就落在了眼前這個十七歲少女的肩上了。
難以想象,這個家庭到底艱難到什麽程度,才需要她出來撿垃圾改善生活,所以想要解決這個問題的話,陳子昆就需要親自過去看看。
蘇清夢不吭聲,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紅唇緊緊抿著。
陳子昆看她的反應,不僅歎了口氣,其實心裡已經猜到了大概,蘇清夢這樣的性格必然受家庭的影響比較大,這樣的影響甚至會伴隨她的一生。
“慢慢來吧,女王養成計劃的第一步,先從打開她的心扉開始。”
在他看來,如今的蘇清夢就像是一隻蠶將自己牢牢裹在繭裡,保護自己的同時也拒絕了一切的對外交流。
陳子昆見她不說話,倒也不在意,而是用吩咐的口氣說道:“走吧,先跟我說下你家的情況吧,越詳細越好。”
蘇清夢抬頭看了他一眼,下意識的跟著陳子昆後面走著,猶豫了一下才小聲問道:“那,那你想知道什麽啊?”
“比如你爸媽為什麽離婚,再比如你爸癱瘓的事。”陳子昆問出了兩個很關鍵的問題。
蘇清夢沉默片刻,低聲道:“我也不知道。”
陳子昆聞言愣了一下,然後眉頭皺了起來,蘇清夢以為他要凶自己,委屈的抿了抿嘴唇:“我沒有騙你,我媽走的時候我還沒記事,我爸不願意提她,一提就生氣……”
好吧,看來問題就出在這裡。
“那你爸癱瘓的事呢,我記得是工傷啊?後續沒有繼續發放撫恤金嗎?”陳子昆疑惑問道。
他記得當時這件事鬧得還挺大的,市重點單位的玻璃研究院發生了重大安全事故,作為技術指導員的蘇興民意外被推機壓斷了腿,聽說都驚動了省城的領導,再後來這事就被壓了下來,聽不到任何風聲了。
本以為蘇家拿到了足夠多的撫恤金,這事才不了了之的,但是看來,如果撫恤金到位的話,蘇家也不會淪落到這一步。
蘇清夢搖頭,情緒似乎有些低落,小聲說道:“我也不知道,我爸不讓我管這件事。”
“行吧,我大概知道了。”陳子昆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對她說道:“你就在這裡等我下,我馬上回來。”
“哦。”
蘇清夢也沒問為什麽,而是乖乖的站在原地等著,沒多久就看到陳子昆拎著兩件營養品,一籃水果從遠處走了過來,發現蘇清夢還在原地站著,北風吹得她的鼻子紅彤彤的。
“傻不傻……”
陳子昆愣了一下,順手替她將雷鋒帽往下壓了壓,說道:“風這麽大,不知道找個擋風的地方站著啊。”
“不冷的。”蘇清夢被陳子昆動作嚇了一跳,剛要躲開,卻見他把手中裝營養品的盒子遞了過來。
“拎著。”陳子昆根本不知道什麽叫憐香惜玉。
“哦,好。”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在路上。
通榆河南北貫穿整個台城,蘇清夢她家則沿下河岸改造出的棚戶區內,這裡人多而雜亂,比起陳子昆家所在的機關小區,環境自然是遠遠不如。
踩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雪水化去匯聚成的水窪,經常還能看到漂浮著一些混雜著菜葉和雞糞的泡沫。
很難想象,蘇清夢會是在這樣的環境裡生活了十幾年。
要到家門的時候,她反而有些放不開了,大概是因為這麽多年第一次帶外人回家?
“緊張啥,我又不會吃人。”
蘇清夢臉色微紅,深呼吸一口氣後,這才推開家門。
棚戶區的房子很是擁擠,或許是沒開燈的緣故,周圍顯得有些陰暗逼仄,剛進門就有一股難聞的藥味撲鼻而來,蘇清夢放下手裡的東西,手忙腳亂的跑去開窗通風。
撐著一對腋下拐的中年男人從臥室裡踱了出來,手裡還端著一方灰不溜秋的燭台,昏黃的燭火照在他的臉上,顯得輪廓異常分明。
“爸,你怎麽起來了。”
蘇清夢趕緊走過去扶住中年男人,後者咳喘了兩聲,看向不遠處的陳子昆。
“家裡來客人了?”
“爸,他是……”蘇清夢剛要說話,那邊陳子昆已經主動開口道:“叔叔您好,我叫陳子昆,是清夢的同學,剛好路過這裡,便想著過來拜訪一下您。”
“我這腿不大中用,招待不周,讓你見笑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蘇興民自嘲的笑了笑,說著又讓蘇清夢去給陳子昆搬來板凳。
“對了,有一件事想跟你說,我有個好哥們叫周思呈,他爸是建設局的副局長,在聽了蘇叔叔您的遭遇之後,特意去找了他的同事,這是給您申請到的撫恤金。”
說著,陳子昆從懷裡掏出一疊紅紙裹著的鈔票放在桌上。
錢不多,大概兩千塊的樣子,紅紙還是剛才去買水果的時候跟老板要的。
“這錢是你自己出的吧?”蘇興民看了他一眼,沒有去碰這個紅包,而是淡淡笑道:“還有,市玻院的事可不歸建設局管,這事兒應該找人社局。”
陳子昆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沒想到老蘇對這裡面的事情這麽門清。
“錢拿走吧,好意我心領了。”蘇興民不容拒絕道。
這時候蘇清夢端來兩隻褪了色的搪瓷缸來,裡面泡著熱茶,就在她正要離開時,蘇興民忽然喊住了她:“晚上留小陳在這裡吃個飯,你待會兒去外面買點菜回來吧。”
剛說完,像是又想起了什麽:“算了,家裡的飯菜估計也吃不習慣,你帶著小陳出去吃點吧。”
說著又走去家神櫃,從香爐底掏出一張二十的紙鈔出來。
陳子昆本想拒絕,但看到蘇興民一臉慈愛的笑容,話到嘴邊便又打住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如果有可能,誰又不想讓自己的女兒過得更好一些呢,在這一點上,蘇興民覺得自己虧欠女兒太多了,他也希望蘇清夢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哪怕只是簡簡單單的和同學出去吃頓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