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新港茶餐廳的靠窗位。
一身軍大衣的陳偉國略顯拘謹的握著手裡的保溫杯,他對面還坐著個四十多歲、打扮時髦的中年婦女。
他們是通過媒人介紹認識的,雖然已經網上聊過一陣子了,但真見面了,陳偉國還是有點不在狀態。
從坐下來開始算已經快一分鍾了,陳偉國還是只會坐在那裡乾笑,惹得對面的女人不住得皺眉。
“老陳,你別愣著了啊,照我說的流程來……”陳子昆咬著牙根壓低聲音,又用胳膊捅了捅他。
“咳。”陳偉國佯裝咳嗽,深吸一口氣後挺直了腰背。
“你好……我叫陳偉國,58年出生,在部隊當了十年兵,後來轉業到地方來,結過一次婚,這是我的兒子陳子昆,目前在滬市上班,這孩子能力不錯,很受領導喜歡,就是還沒談個女朋友……”
“意思是,一老一小倆光棍咯?”中年婦女打斷道。
父子倆:……
“也不能這麽說,我兒子年紀還小,不著急。”陳偉國乾巴巴的解釋,但事實是,他覺得人家說的很客觀。
中年婦女皺著眉頭喝了口水,抬起頭看陳偉國,道:“我們倆都這個年紀了,又是相親認識的,我也不拐彎抹角,就直接說了。”
“首先你是二婚,但我是頭婚,算起來我比較吃虧,所以彩禮我要六十萬,這不過分吧?”
“還有,因為你是二婚,按照我老家的風俗你要給我十金,價值大概在三十萬左右就行。”
“另外就是你兒子,他年紀也不小了,等我們結婚後我就是他媽,到時候每個月給我三千生活費沒問題吧?”
“哦,還有一個,以後家裡的錢都要交給我來管,我理財方面很有天賦,保證一分錢花出去,兩分錢回來!”
“最後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畢竟我不是你兒子的親媽,所以以後他結婚的錢我是不會出的!”
“我說的這些要求你能滿足麽?”
中年婦女一口氣說完,等著陳偉國回復。
陳偉國看她一眼,松開了一直拿著的保溫杯,道:“不可能!”
“你什麽意思?哪個不可能?”中年婦女一臉不悅,她似乎沒想到眼前這個帶著兒子的老光棍居然會拒絕自己的條件。
“哪個都不可能!”陳偉國難得硬氣一回。
“你……好啊!”中年婦女霍然起身,劈手奪過手包,指著陳偉國父子倆罵道,“就你這破條件還相親呢!我願意跟你談那是看得起你,還想讓我嫁過去給你兒子掙結婚錢不成!做夢!”
“這年頭真是什麽人都有!真晦氣!”中年婦女罵罵咧咧的出了餐廳,引得路人紛紛朝他們望過來。
陳子昆抬手,扶額:“老陳,怎辦。”
陳偉國倒是一臉輕松:“涼拌!要不然你去銀行把她要的那些錢搶回來。”
陳子昆嘴角扯了扯:“為了你搶銀行我也就認了,為了剛才那個老阿姨還是算了吧。”
“那不就得了!你還是少來操心我的事,你自己都沒女朋友,還一天到晚管我的情,你到底什麽時候能給我帶個兒媳婦回來?”
“快了快了。”陳子昆趕緊從靠背上坐起,不動聲色轉移話題,“先別說這個,這次回來我請了五天年假,帶你去滬城兜兜風。”
陳偉國數落道:“玩物喪志,好好工作,早點成家立業才是正事。”
“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要相親成功,我立馬給你找個兒媳婦回來。”陳子昆立刻懟回去。
陳偉國想也不想就咧嘴一笑:“這有什麽難的,當年你爸好歹是軍中一根草,文工團裡追求我的人多了去了。”
“什麽一根草,人家那叫軍中一枝花。”陳子昆好笑的糾正他,覺得老陳礙不過面子又開始吹牛了。
“差不多就這個意思了。”陳偉國擺了擺手,不願意再這個話題繼續下去,開著小電驢帶陳子昆回家去了。
路上,陳子昆看著座下這輛老舊的雅迪,忽然說道:“老陳,要不咱們去買輛汽車吧?”
“怎了?想開車了?”陳偉國詫異,突然想到兒子也不小了,總不能跟他一樣騎著輛小電驢去相親吧,於是說道:“錢倒是有,本來是等你結婚再買的,你要是想要了,先買也行。”
陳子昆詫異:“背著我中彩票了?”
陳偉國沒好氣:“你這小兔崽子,老子忙活了大半輩子,難道還給你湊不出個買車的錢?”
陳子昆笑道:“那是你的養老錢,我可不敢霍霍,放心好了,錢我自己有。”
陳偉國哦了一聲,知道兒子既然這麽說,應該是早就準備好了,於是大手一揮:“那就買比亞迪,支持國產!”
“必須的,改天你也去考個駕照,車買回來先給你過把癮。”
“去去去,你爸我當年在軍隊裡,可是給運輸隊做教練官的人,什麽樣的車沒開過。”
陳子昆對老爸當年的事還真不太了解,只知道他當了很多年的兵,後來轉業回了地方單位。
陳偉國看向遠處車水馬龍的街道,自言自語道:“你媽生前也想買輛汽車,我都陪她去看好了,突然就查出了癌症。”
兩人都沒說話,一時氣氛有些沉重。
陳偉國似乎也不想談論這個,搖頭說道:“你媽走了也十幾年了,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把你供養長大,將來結婚生孩子……”
“打住。”陳子昆聽到這些話感覺耳朵都快起老繭了,“老陳你不會也到更年期了吧,我就說要給你找個老伴吧,來一段刻骨銘心的黃昏戀。”
“滾蛋!沒大沒小的。”陳偉國很不想跟兒子聊天,這小兔崽子嘴太欠了。
兩人騎著小電驢有說有笑,完全沒注意遠處一輛渣土車飛馳而來。
“滴滴滴滴!!!”
“……”
“本月十五日,全新原創專輯《2002年的第一場雪》發行,是刀郎繼《西域情歌》之後又一次對XJ音樂的探索……”
“……”
“偉國啊,煤氣灶怎麽點不著了,你快來看看,是不是沒氣了……”
“……”
“據本台記者報,世界首條商業運行的磁懸浮—上海磁懸浮列車正式投入運行並取得圓滿成功……”
“……”
“喂,你爺倆傻坐著幹啥呢。”
“……”
陳子昆覺得腦袋有些昏昏沉沉,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有些親切。
隱約之間,他看到了一個系著碎花圍兜年輕的婦女走了過來,眼神充滿殺氣的打量著他。
她手裡拿著炒菜的鏟子,袖套的油漬泛著光,鬢邊的碎發上還掛著幾粒透明的汗珠。
曾幾何時,這個場景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裡。
陳子昆渾身一震。
“媽?”
肖紅娟的眉頭開始皺緊,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
“怎了,身體不舒服?”
還有幾個月就高考了,這種節骨眼上可不能出問題。
“媽,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陳子昆鼻子發酸,強忍著淚水,他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夢,只是這個夢境太真實了,真實到他不願意醒來。
“你這孩子,別嚇唬我,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哪裡不舒服跟媽說……”肖紅娟被陳子昆的神情嚇到了,趕緊呼喚自家丈夫:“陳偉國快過來,你兒子好像生病了!”
只是半天不見周圍動靜,肖紅娟下意識轉頭看去,卻看見自家丈夫眼睛通紅,嘴唇微張的看著自己。
這這這……又來一個?
“紅……紅娟?”陳偉國一把抱住肖紅娟,將臉頰狠狠的貼在她臉上,顫聲說道:“我沒做夢吧,真的是你。”
肖紅娟被眼前的兩人嚇到了,怎做個飯的工夫,爺倆都魔怔上了?
“老陳?”陳子昆詫異的看了陳偉國一眼,已經有某種預感了。
後者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麽,張了張嘴。
“咱這是……重生了?”
“看樣子,應該是吧?”
陳子昆也不確定。
畢竟誰家重生還帶上爹啊。
“你倆別嚇唬我……”
肖紅娟明顯被眼前這一幕給嚇到了,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媽,您別緊張,我跟老陳在飆戲呢。”還是陳子昆反應快,趕緊找了個借口來安慰她。
“什麽老陳,那是你爸,兔崽子沒大沒小的。”肖紅娟這才松了口氣,瞪了陳子昆一眼。
“沒錯,剛才看電視劇呢,入戲太深……看給你嚇得。”陳偉國再次見到妻子,那叫一個心花怒放,抱起肖紅娟就是一陣轉圈。
肖紅娟沒想到一向穩重的丈夫竟然如此奔放,羞的臉都紅了,急忙伸手拍他。
“你們繼續,我啥也沒看見。”
陳子昆站起身來,開始打量起這個記憶中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