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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雨露》第六章 因為都講理
  除了聽他的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回到家裡董愛菊一聽,心裡也踏實了。娘家爸要管也是為她,何況這事越想越覺入情入理,老人想事情周全,等著看怎麽安排吧。平常該幹什麽現在還得幹什麽,老二不在了,要下地連老太太也得去。流汗的那種苦,一下子就讓董新垣更惦記那“本該”有自己一部分的錢。遠遠看著地邊上擦得乾乾淨淨的摩托,他們覺得除了這個一無所有,邊上已經有人用嶄新的工具車拉菜了。

  天就要黑了,四個人兩輛摩托到家後,董愛菊洗洗手進了灶房,老人和董新垣各自歇著等開飯。正常往日此時,老太太做的飯已經上桌,有時在有時不在的老二撥拉三兩下就急匆匆走了,嫂子會習慣性的說咱兄弟這把式一街誰都比不上。老二隻乾活,從來沒問家裡伸過手,所以老人給董實錢她沒意見,誰讓自己懷不上呢。董愛菊的潑辣同樣體現在利索上,不大一會兒,四碗面就上來了。細細的面,臊子裡的丁兒切得整齊,紅豔豔的酸辣氣息裡,誰都會都迫不及待下筷子。

  媽,以後你還是在家做飯,彎不下去,再勞出啥麻煩就劃不來了。董愛菊不停的剝著蒜,一邊用手捋著總是滑落的頭髮。大家吃得很得味,就很費蒜。住在城裡種地的人和上班的塬丘人是兩種作息。一日三餐的是學生和乾公的人,這種生活節律種地的人無法隨著。有地可種,要起早貪黑。忙時得天不亮下地,應時節的化肥農藥除草間苗換著來,直到日上三竿回家才早飯。盛夏時歇到下午,太陽眼看墜到西塬上先吃飯,然後下地,直到晚風習習時算完。這時回去“喝湯”,像是不好意思再吃可已經餓了。一般是稀粥或者湯面,倒也合理,睡下去踏實。晚上的臊子面一般是素的,韭菜胡蘿卜豆腐土豆,有什麽都切成丁,用辣子和醋“爤”好做成湯。面講究薄,做成菱形的面片也行,更細致的還會攤張雞蛋皮切成絲,著急了也就算毬。老董家晚上基本就是這面,因為稀粥還得配饃,還得掂對著至少有個菜。面實惠,還快。這幾年老太太明顯失味,沒了鹹淡輕重,董愛菊做的要好很多。一般董新垣吃兩碗,今天一碗才下去,有人砸門。是砸,不是敲。

  要不給你下面?實在不知道說什麽,老董局促不安的看著老何。旁邊的何小軍倒是一臉的不自在。董愛菊有些慌,之後就接著吃自己碗裡的面。這就著急忙慌過來了,看著還一臉的官司。她覺得只要有理,凶有啥用。這一街可都姓董。

  不吃,你吃你的,等你吃了咱說,小軍你到門口去,小心摩托丟了。老何一開口就是罵人的話,刺兒都冒出來了,連著一街人都捎帶上。說人家愛錢,誰不愛錢?你不愛錢,剛聽了女兒傳話就跑來了?董愛菊基本沒見過老何,看他形容枯槁那一臉喪氣,覺得這老家夥有些欺負人。她一使眼色,出去時把董新垣勾到灶房:去把咱爸叫來。

  那,要是說高了,怕有些難看。

  我爸就不是那人,去。

  一出門看見何小軍真在那兒“看著”自己的摩托,董新垣有些尷尬。他們之間最多就是點個頭,人家上門來的那種氣勢,讓他有些不自覺的卑怯。何小軍倒是很客氣:哥,你出去呀。

  哦。董新垣趕忙掏出煙敬上去,打火機莽撞的點上去,看著很冒失。這讓何小軍很不適應,以為客氣連忙躲著。各懷心事,帶著觀點身不由己。

  哥,你忙你的,別客氣。

  你客氣的……

  真沒事,我爸怎勸都勸不下,你看剛那話說的,我還是嫑在跟前,難看。

  唉,老人麽,沒事沒事,一說就好了。董新垣倒不好意思了,看來老二這妻弟是個明事理的人。講理就好辦,他招呼了一下匆忙走了,覺得自己的老丈人更會講理。這事情連何小軍都明白,他老何有啥不懂。

  這就跑來了?這老漢勢大的很麽。支書聽了覺得很意外。老何哪像是這麽混蛋的人啊,辦事那勁頭有忖量,他覺得是不是何小萍受委屈了:我是不愛說難聽話,實話說,是不是誰把老二媳婦說重了。

  爸!你看你說地我家都成啥人咧?董新垣委屈的看著老丈人,把煙掐在煙灰缸裡:她來,愛菊就是覺得這錢得說清楚,連多少都不知道,畢竟是老二……不在了才給的錢麽,人家何小萍說不知道,說是他爸管著呢,咱不管信不信人家就這麽說,我媽可能是想起娃來了,怕嚷起來難看,堅決叫她走了,你看你看,這剛黑人家就尋上門來了。

  就這?

  就這,真是的,錢沒咱啥事,隻問一句還問出毛病了。

  唉,這啥事麽。支書走了幾個來回,跟地上的瓷磚相面。董新垣的鞋上沾著的泥碎在地上,他並不以為意,分神了。自己才不種菜幾年啊,看著這雙腳,這一身的泥汗,又是自己的女婿,怎能不心疼。當年看上的就是老大的老實,看起來確實是。能折騰怎麽樣,沒出息又有什麽,誰家人圓全?董愛菊要是成了寡婦,有孩子沒孩子的,那是什麽樣的暗無天日啊。他從來不覺得董新垣窩囊,日常裡女婿和董愛菊的一笑一顰的默契看在眼裡,沒孩子是他們唯一的遺憾。

  你先回,本來不合適,可人家都來了,我去見一下應該,帶錢著沒有?

  有呢,爸你要買啥?

  到學府街賣面的老秦對面,稱上些豬頭肉豬蹄子,拿一包花生,買一瓶“雍城”。

  行,那我走了。董新垣出去時腳上的碎泥在白瓷磚上留了一串,菜地裡的味道在屋子裡彌散著。支書老婆連忙喊著:慢些,晚上黑地。

  我過去一趟。說著,支書從抽屜裡摸了盒煙往外就走。

  老婆沒說什麽,拿起笤帚掃地。等他出去了,自言自語的嘟囔著:欺負人呢麽。

  他們不知道,此時董家人已經被老何鎮住了,連董愛菊的臉都拉得多長,不敢怒視這個乾巴老漢。那一句接一句的,已經添了三回水,還是車軲轆一樣絮叨著。支書在院子裡聽了幾句,反而笑了。

  你就好好把心放好,我這替你把孫子的事安排好有啥問題?誰都知道錢好,那也看錢誰用麽,也要看怎用,你自己想,這小萍帶的可是你家娃,我為我女子,我女子可是你孫子他媽,你怎想的?我就奇怪了,你不想那該想的,倒想起這錢來了,真還沒看出來,說明我這人淺了……

  三個人都不知道怎麽回嘴,隻老太太撐著笑臉給添水,一個勁說對對對。董愛菊平常的那點潑辣勁兒在和這老漢講理的過程中啞火了,哪個問題都沒法、沒有機會一兩句能懟回去,要是發作了等於給老漢遞磚頭,他會更加得理不饒人。支書隔著竹簾子看著她,覺得女兒有些憨笨的可愛。愛菊是個好娃,勤快,好強,就有些虎實,那勁頭兒勻給新垣一半就好了。他進去的時候,老何正拿出片藥塞進嘴裡,拿水往下衝。

  老哥,聽說你來了我趕緊過來。支書把自己身架放得低低的,不讓老何挑理。

  我就知道老大叫你去了,有些事我看就你能明白,到底是你董家拿事的人麽,我跟你說。老何並未起身,支書連忙作勢按住他的肩膀,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煙先敬上去。

  這幾天有些咳嗽,不抽了,唉,今兒小萍回去一說……

  哎哎,老哥,咱先嫑說這些麽,吃了麽?

  啥?這句話分了老何的神,他有些反應不上來,還想了一下晚飯吃了沒有。

  辛苦這些天了,你不來我也該把你看一下去,老哥是個能人啊,心長,啥都想到了。

  沒事,沒用的人了,誰都不敢得罪,遇上事只能硬上,管毬他。

  不容易,幾個人有你這膽麽。支書說這話的時候,那誠懇看著很扎實。就這一句捧,一輩子誰也不會在意的人,聽了也有些氣粗。起重工是個有風險的活兒,日常裡人求不著你,在廠裡很邊緣。直到退休,老何都覺得自己可有可無,習慣了閃在一邊,要不是事到臨頭,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是這麽潑皮的人。最近最大的變化是沒人調侃他了,一個都沒有,他看誰,男女老少,都會躲著他的眼神。那種被別人輕視的習慣隨著逆事的變化讓他無動於衷。他人心裡彎彎繞繞,關自己什麽事啊。起重工老何剛剛安心,因為這錢又得虛張聲勢。不過他清楚,這是必有的波折。

  一個托盤裡立著綠色的酒瓶,兩盤兩碗,四個酒盅兩雙筷子,董新垣端著進來,看見老何面露惶恐:叔,你坐,簡單弄些酒。

  鋪排開,再簡單也是席面,董家人的講究是傳下來的。桌子再老舊,也分賓主上下,老何坐在主席上,濃烈的肉香把窩藏的真氣攪擾了。花生米裹著鹽粒,黃瓜一大盤墳起堆疊,爛蒜冒頂。還有那碗西紅柿上,也厚厚一層白糖,把屋裡種菜人家的氣息登時驅散。大家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定,就是蓄力,要講究的正式說這事了。支書把酒杯端起來先說話:怎不把小何叫進來呢?在外頭不合適吧老哥?

  新垣,你再請一下,不喝坐下諞呢麽。老董發話了,老大趕忙出去。沒等幾個人寒暄他又進來了:叔,小何走了。

  哦,那不管他。這麽正式的時候,老何又像是一個起重工一樣局促了。看這情形,支書覺得自己倒有些想法。死了董建春,兩家的折損都太大,如果因為錢再翻臉,真就讓人笑話了。不過這些錢對誰都是緊要,自己女婿家這光景,老何女子的今後,自己怕是一碗水端不平。支書先端起一杯:今兒都是自家人,不轉來轉去了,來,先敬何老哥。

  按照垣丘的禮節要複雜很多,董家一門算農村的,更摳細節。農民從饑饉時對食物的珍惜裡形而上為儀式,敬誰,怎麽敬,何時動筷子都講究。名義上是儀軌嚴整,實際上遮掩寒酸,傳下來以後慢慢成為每一代與生俱來的秉持。正式成這樣,是把老何往高裡抬。支書覺得,事情要辦好就得下功夫。農民麽,起碼實實在在,把你敬上,那你看怎辦合適。這是他們最起碼的行事方法,無能為力之時以應萬變。

  三巡酒後,肉和菜於此間的混合裡,人很容易的松弛下來,甚至愉快。老何酒喝的淺,吃也就幾筷子,不過能看出和緩了許多。支書還是沒想好要怎樣開這個口,錢提起來,一個外人還是有些不便。不過這麽純喝酒嗎?他的忌憚還是出於感覺理由不夠充分,高估了老何的忖量。不等他說,老何那滾滾兒的話如同傾訴。

  咱都是一家人,真的,不管你們怎想,我說實話呢,你們說錢的事,正常麽,誰不愛錢,但是這錢就是給該給的人的,除了董實以外還有誰?這娃是誰他娃?我聽小萍說我就先把她訓了,這道理都不明白?她不明白你們就更不明白了?人歿了,咱就要往後看,把娃管好,這我說的怕不合適,目前,董實就是個獨苗麽,這還不是為了往下傳。

  老哥,你說的……

  正因為是這,我不用說了吧,你都說,支書你說。

  嗨嗨,你說的都在理,來來,咱喝。說著,支書端起酒杯一口幹了,汗也下來了。老董父子這會兒很輕松,有支書,他們只有等著。緊張的是董愛菊,菜是自己地裡的,酒肉可得花錢,光讓老漢諞了他的道理,這越賠越深了。婆婆坐在一旁,也沒開電視,有些失神的看著桌上的這幾個男人,覺得少了人的家裡怎都冷清。老二這一走,家裡等於少了三口人。

  我是個外人,也撇不清,不說吧,咱是這屋的親家,說吧,你看這能說個啥,錢咬手呢,你為了這事那是真豁出去了,在那兒的時候多少人都說呢,你一輩子沒這麽殘火過,對著呢,要是囊了你看現在會是啥結果。

  唉,我沒辦法麽,咱個爛工人,要人沒人要勢沒勢,只能耍二杆子,還能怎辦。

  有些話,該說我還是得說,不對了你懟我都行。

  你說,該說就說麽。

  老哥,你看咱在這屋裡坐著呢,這建春不在了,就都得下地去,老兩口也這麽大年紀了,能乾個啥?等於這屋裡倒了半架房,嫁出去的女子也是自家娃,都想叫娃過好呢,咱這都無所謂了,娃們家的日子還長。

  這話沒問題,那你說,事麽,都是商量呢麽。老何激動的幾輪說下來,顯得很疲憊,靠在椅子上看著支書,身形松弛到有些渙散。

  往後,不說你也明白,娃跟著小萍,是不是還得往前走一步?長了短了都對著呢,這娃還仰仗小萍呢,你想的對。一旁的董家父子聽到這兒,抬頭看了支書一眼,有些詫異。支書自顧著喝了杯酒:我也是壯膽哦老哥,日子一長,跟這屋就遠了,唉,就剩下這幾個人,就那點地,我想幫可拿啥幫麽。

  幾個人各自的心事似乎都說透了,短暫的沉默裡,老太太起身出去。勞碌命,骨頭都變形了,走起來一拐一拐的。董愛菊坐在那兒打定主意要聽個結果,所以起來給幾個人添上水。話說的再好有啥用,錢在手裡,氣就能勻。她看老何的架勢,感覺可能是軟硬不吃,事到如今,只能看父親的手段。

  話都說到這兒了,也嫑不好意思了,就往錢上說了哦?

  老哥,你也看了,情況你也知道,不管誰, 都有往後呀,我是不敢多說,怕你見怪,畢竟是商量麽。

  沒啥,你說的對,那你再聽我說些我本來不想說的。老何似乎強撐著坐直了,一杯三錢的酒一口咽下,放杯子的聲兒有些重:我有我的道理,該給你們說的你們還覺得沒說清楚,這人就是這,吃著碗裡看鍋裡,有了摩托想汽車,都這,但好好拍拍自己腔子,我為啥敢說這話?你都沒想過?

  幾個人看著老何,他似乎有些酒意,不過怎麽臉色煞白。

  小萍人樣子不說多好,娃可是好娃,你知道,建春也知道,原先有對象我不同意,就覺得建春好,踏實,本分,叫人說的過去多凶多凶的,好好個人麽,他到我家啥時候都是好吃好喝,女婿麽沒問題,娃是勤快,啥都想給幹了,那總不能叫他做飯洗碗吧?這人的好啊,在不在了都是好,你自己好好想一下,都說了麽,建春頂這屋裡一半呢,那你就不想想一想,院裡倆摩托小萍可怎就沒有一台呢?

  外面隱隱有風吹進來,帶著潮濕的腥氣,裹著雨的天上,星月該是隱了。幾個人分別低著頭,知道難聽的話還出口呢。

  對著呢,他姓董,那董實自生下就在我屋裡我跟誰要啥了?建春基本上是上了班再趕忙到地裡去,說實話人要在那兒這不就沒這事兒麽,多好的小夥子,我沒二話,哦,人現在歿了你還記著他那些錢?這合適不合適?這屋裡給建春啥了?你們倒是給我說清楚,過得去過不去的就這事了,嫑把人想的恁不講理,給你們說,我不是那不講理的人,就這,你慢慢品,又快下雨,走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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