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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雨露》第三章 往前走1步
  小白,你伯跟你說了吧?

  說了羅師傅……

  我怎不愛聽你這麽師傅師傅的,叫姐,你又不是我徒弟,想學車工啊?呵呵呵。

  羅姐,我還真會開,小時候我媽帶我去上班,看都看會了。

  哦,你媽也是車工啊?

  不是,開銑床,車床更沒問題。

  對,銑工真需要技術,我開不了,哎,那事兒你覺得怎樣?

  多謝了,還有人給我操心,羅姐,你來我就明白啥意思。

  那你知道她家情況吧?你伯說了麽?

  大概說了,我家老人就剩我伯,簡單,就看能不能有緣分。

  她有個娃,不過還小,不記事也好。

  先看吧,這我要說現在可說不清楚,羅姐,你喝水。

  羅琳沒想到這人這麽敞亮,不像老白總看著揣著心事。她站起來在屋子轉著,看看書架,摸摸書桌上的作業和教案,還有錄音機。白悅趕忙問:羅姐你聽點兒啥不?

  學校裡讓放不?

  晚上人都走了,沒事兒,你聽點啥?我聽的比較雜。

  都行,我小時候在文化館學過古箏,老師說我手指頭長。說著,羅琳把手伸給白悅,盡量繃直了顯得更長。那是一雙好看的手,天天戴著手套,捂得很白,繭子不再透明。羅琳自己看著也想起了那時粘上長指甲撥弄樂器的時候。她記得,大概是箱體上有一道縫兒,所有的音都和唱片上放的不一樣。他們一同欣賞著這隻手,白悅像是想拿起來:我吹小號一直吹到高二,我們蒯老師他老婆也彈古箏,上過電視。

  夜風吹過來是乾爽的,微微有些溫熱,羅琳回憶著自己那時在文化館,不遠處的文廟裡,幾棵古柏後的那間大殿裡,她是在一個共鳴箱裡重複簡單的音符,成為越來越複雜的旋律,就一年年長大了。車床也抑揚著聲音,廠房也是個共鳴箱,金屬之間的銳利衝突,漸漸把那些記憶替換了。此刻的夜色中,白悅憶起少年宮的銅管樂隊。

  他們一起回到了天各一方的過去。

  可能相互之間就一瞬間的失神,白悅不知接著該說些什麽,是該有些音樂。翻了翻,他沒找到一盤磁帶上有古箏,想了想,找出一盤放進錄音機。那也不是什麽更出類拔萃的音質,而音樂本身不執迷情境。那聲音就是有這樣的魔力,羅琳的眼睛一直看著錄音機的喇叭,幾乎是繃著身體直到一曲終了:這是誰的?

  海菲茲拉的肖邦,夜曲,這會兒聽很合適。

  哦,真好聽,太好了,覺得在哪兒聽過。

  那應該是,這老先生去世了,小提琴演奏家裡應該是最厲害的了。

  哦。羅琳拿起杯子,繼續聽著,又是一曲。他們在慪熱的房間裡,無言的等待磁帶走完,能感覺於此的戀戀不舍。白悅起身,又擰大了一點音量。

  走的時候,白悅執意要把這盤磁帶給羅琳,理由無非是感謝給他介紹對象。羅琳很想要,卻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聽,便一再推辭。這僵持反而是尷尬的,白悅放下那盤磁帶,不好意思的搓著手:確實好。

  回去的那段路,羅琳騎得很慢,那些曲調清晰的繞在周身,徘徊不去。經過文化館的時候,她停下來往裡看了看,門口明晃晃的亮著燈,裡面黑黝黝的,古柏、大殿肯定都在。羅琳只在心裡往進走了走。賈偉華出神的看著電視,羅琳進來時他只是勉強笑了一下。那天晚上,不知道是因為事兒辦的順利,還是因為那曲子,羅琳睡得很踏實,連夢都沒做。

  賈偉華聽說要把白悅介紹給何小萍,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都寡婦了,挑剔不了啥,就怕老白他侄兒看不上。

  先見一下,成不成的咱也管不了,小夥兒人精神,我估計小萍肯定願意。

  帶著建春的娃,唉。

  你少操心吧,還是趕緊找領導上班,我看你不是看電視,是給電視機相面。

  你不知道,這是領導給我難看呢,等差不多了就行了。

  那你肯定就不敢開了你?

  開麽,開了我,我就得學老何了,人不要臉了幹啥還輕省。

  你還拉的下來那臉?算了算了,我是有些想不通老何怎這麽著急把小萍改嫁,是把錢給小軍?

  管他的呢。賈偉華坐在沙發上,又打開了電視,就是《貓和老鼠》他也能——或者說也得——看下去。

  何小萍看著羅琳,眼神茫然,往遠處的那新蓋起來的廠房望去,為自己難過。她也不明白父親為什麽這樣對待自己,她還沒有適應寡婦這個身份,先被家裡人厭嫌了?火急火燎的要把她再嫁一次,甚至問都不問自己。

  可這個介紹人偏偏是羅琳,真見了鬼——這是把自己逼到牆角啊。

  她跟羅琳幾乎不怎麽說過話,身材、眉眼,以致氣勢,羅琳顯然都比她強。當年是父親愣分開了她跟賈偉華,現在又是賈偉華的老婆來幫自己再嫁一次,這委屈沒有發散的余地,只能憋在心裡,連掛相都不行。正因為羅琳,何小萍還必須顯出感激的樣子。

  唉,多虧你操心了琳琳,你看我爸都著急成這樣了,遲早的事,不管是誰我都見。

  小萍,也奇怪了……唉,不說了,老白沒問題,我也隻給傳個話,行不行的得你自己看,畢竟是大事。羅琳下意識的也往新建成的廠房那邊看,天藍色的頂棚上又開始蒙著一層灰,雨水會繼續刷洗以往。

  沒事兒,這都是為我想,出事連累了你家賈偉華,連我爸心裡都過不去。

  沒事兒,偉華說了,不行也跟你爸一樣鬧,那怎辦,塌……了誰大概今天都這樣,誰讓他是主任,沒辦法。

  唉,沒辦法。

  嫑想了,你見過小白沒有?

  沒有,我跟白師都沒說過幾句話。

  哦,我給你都打過前站了,感覺上人沒問題,你一見就知道。

  多虧你了琳琳,想的周到。

  那行,好事麽,你等我話。

  渾濁夜幕之上,月暈和星芒依然顯得動人。羅琳走了以後,可能是因為聽得入神,白悅好好的竟失眠了。睡不著,又插著耳機繼續聽,反覆聽。黑暗中的微光裡,他看見床前的自己拿起羅琳的手看,那溫厚柔軟和細膩裡,女人的味道對他是陌生的,又擢取著他的念想,一筆一劃的在腦子裡勾描羅琳的身型。她真的好看,面貌清秀,單眼皮,身體凹凸而飽滿,可以說壯實,但一點不臃腫邋遢,走起路來又穩又飄。用老家老人們隱晦的話講,是氣血足,版兒正。他不知道自己這想象的確切目的,但非常艱難的對抗著這種想象。是因為要與另外一個陌生人的相識,才際遇的如此猝不及防。雋永的曲調旋律,寫得是當下他的心境。幾十年前大師的演繹,讚頌或者祝願了多少人,剝開或者闔上不知多少無言的惆悵。在遠離故鄉的縣城裡,今夜,他的心裡長出了什麽,惆悵而美好。

  這季節本該是種子變成果實的時節,而他所萌芽的念及,五色亂目又清晰明了,渺茫如當下的夜色。海菲茲繼續演奏,他覺得隻羅琳也還與他一道享用。這是天就要亮了麽,垣丘的夜幕中,邊際鑲著藍紫色的曖昧。

  無論是學生還是同事,第二天起,人們覺出了小白老師的變化,或多或少都認為他因為什麽有點心事。他不開玩笑了,不再約學生打球,總是打完飯端回宿舍吃。走廊裡音樂中的小提琴聲,從他屋子裡傳出來的。馮春榮站在走廊,望著操場上學生們,看成一個個音符。快日落的時候,她看見白悅一個人打籃球,可能是累了,一會兒就任球滾落一旁,自顧自的在操場上轉悠。那個身影裡的踟躕,異常明確的有思慮一同徘徊。

  和羅琳通話的時候,白悅聽著那聲音覺得自己心跳有些快,便貼緊了聽筒。他不管來的是誰,只要跟羅琳來,隨時可以,最好馬上來。錯開各自的上班時間,他們約好周五下午來學校,白悅執意說教師灶多好多好,一定一起吃飯。羅琳覺得也對,乾坐著沒法搭話,吃飯倒是能松快些。她很想再聽聽海菲茲,有些後悔上次沒有接受磁帶。新華書店裡的王鵬完全沒聽過海菲茲,別的她也不想聽,去槐穎找吧又不得空。

  海菲茲和小白,在羅琳的意識裡成為一體,有些不分彼此。繼而她還會不由自主的想到小白光膀子,穿上的汗衫是反的。羅琳笑了笑,把一根軸的毛坯固定好,拿出卡尺量,車刀開始切削鑄鐵的時候,第一聲就是一個尖厲的高音。海菲茲的弦斷了,她趕忙斷了電,一身冷汗。

  坐在本來就整潔而且明顯特意拾掇了的宿舍裡,何小萍有些恍惚,可能是驚喜,驟然又覺得失望。這樣的小夥子,跟自己?真扯淡。

  剛進來白悅讓她倆隨便坐,匆忙拿著飯盒去打飯。羅琳站在窗口往外看,那首曲子終於回到她的耳朵裡,她要珍惜,反覆聽,沒心思理會何小萍。地圖上,中國很大,垣丘很小,往右上方,齊齊哈爾的字體要大一些,比哈爾濱小一些。何小萍看著那遙遠的距離,不太相信這人能穿過半個中國到這裡認識她。那距離中間是BJ,何小萍想起《小靈通漫遊未來》,想起應該在首都的王豔,想起董建春,恍惚時那曲調的悠揚有點傷感。

  白悅進來時兩手端兩個飯盒,還勾著一袋饃。緊跟著的是個姑娘,也端著兩個飯盒。他倆把四個飯盒放在桌子上,白悅介紹這姑娘是小馮老師。她們看著這清秀整潔的姑娘,一時有些拘束。那是馮主任的女兒,一打眼就知道。垣丘是真小啊。

  羅琳看著馮春榮臉漲紅了,想起了總在大會主席台上的馮主任。她裝著剛認識,客氣著讓她一起吃。就是客氣了一下,羅琳知道何小萍別扭。介紹對象麽,多一個人,這場面顯然大了,不過在白悅的宿舍裡,他說了算。馮春榮第一次看到有女人找白悅,而且一來就是兩個,可明顯都是結過婚的,有些詫異。她知道這裡面肯定有關節,隻好點了點頭,堅持要走。

  馮老師你看你呀,那你怎麽吃啊?

  你們吃,我走了,食堂裡還有。

  羅琳看著桌上兩葷兩素,還真餓了。黃瓜拌豬頭肉,尖椒香菜,炒蓮花白,蒜苔木耳炒肉,三雙筷子,一兜饃,白悅拿出一瓶“雍城”,擺上兩個玻璃杯給她們,自己找了個小碗開始倒酒。

  哎哎哎,白老師我可不能喝酒啊,別倒了。羅琳趕忙拿起自己跟前的杯子,何小萍也跟著拿起來推辭著。

  羅姐,那這樣,按我們那邊兒的規矩,咱都倒上,喝不喝的抿一口兒。

  那行,這是你家,小萍,咱聽白老師的。兩個人把杯子放下,白悅給她們一人倒了一點兒,自己斟上半碗。

  可以啊,這麽能喝?

  平常也不喝,這還是第一次來人吃飯,這點兒太不是個事兒了。

  那你是有量吧?

  我們那兒冷,都能喝,一般都是一人一瓶——我們叫一人一棒兒——擱自個兒跟前兒,這算家常吃飯,要是真喝的話,一人一棒兒喝完才算正式開始。白悅用三根手指擎著碗,跟她們碰杯:歡迎啊,我們灶上的菜簡單,來,喝一口咱先吃。

  一般食堂的飯,吃久了一定厭煩,城關中學的教師灶比較特殊——馮主任成了副校長這些年,直接管著食堂,他一天三頓在灶上吃,所以這裡的飯菜不講究樣子,肯定乾淨,味道更不用說。白悅幾口先吃了個饃,拿起第二個,一邊吃菜一邊讓著她們。羅琳看著他吞咽咀嚼著,那種虎實勁兒很耐看,跟一道菜一樣能下飯。何小萍本來沒胃口,最近一直都是,看著白悅吃飯眼前的飯菜也有了滋味,多少天以來第一次一下吃完二兩一個的饅頭。眼見她倆第一個饅頭沒吃完,白悅已經開始大口嚼著第三個。怪不得買一兜饅頭,胃口真好啊,身體真好啊。

  我們那兒人都能吃,你比如土豆絲,我第一次在垣丘的飯館要了一盤,差點兒吵一架。

  為啥?

  量,我一點兒不誇張,最多了是我們那邊兒飯館的三分——不——四分之一,太少了。

  那你們每頓都能吃完?

  可不,肉皮凍,一盤就是一整盆切了,我媽做的賊好吃。

  自己家的飯都好吃,你吃你吃,我一個饃夠了。羅琳看看旁邊細嚼慢咽的何小萍,拿起杯子:平常也不喝酒,白老師,多的話不說了,這就算跟我們小萍認識了。

  三個人一共吃了五個饃,就是一斤。白悅喝幹了碗裡的酒,順手又給她倆倒上,誰也沒意識到就又接著喝。熱菜也都涼了,有一句沒一句的閑扯裡,羅琳不知怎麽往海菲茲那兒聊的時候,白悅就打開了錄音機。小夜曲繼續響起的時候,白悅衝著羅琳笑了一下,自覺會心一般。燈下的面孔上,他看不清楚羅琳是不是也對他笑了一下,完全沒留意何小萍看著他笑了一下。一隻蚊子落在羅琳的鬢邊,她扇了扇,白悅見狀開始找扇子,自己的屋子裡,因為匆忙顯得踉蹌。

  工廠裡的聲音有人說能聽出音樂來,而天天被那“音樂”錘煉,聽覺的疲勞會產生對某些頻段的麻木。小提琴的聲音對何小萍來說是個刺激,好聽不好聽她目前無法判斷。任誰莊重刻意的坐在音樂面前,經歷都會被記憶勾起,被琴鍵或者弓弦重新撫摸,揉搓,人會出離現實。屋子裡的三個人,各懷心事的離開此在,可以繼續喝酒,在一個段落之後醒來, 如同各自的現實恰好一遇再遇,夜便顯出靜謐安好,風灌進來的正是時候。一晚上,何小萍不怎麽說話,離開日常自覺的晦氣遠了。她對白悅沒什麽挑剔的,是有些自慚形穢,真心有些領受著顯然的沮喪。這身架,這氣質,這年紀,自己大人家幾歲,還帶著個娃、還是男娃,等長大了,再一叛逆……何小萍越想離音樂越遠,越覺得可笑,眼前有酒,喝了能解愁。羅琳沉浸在一段一段的曲子裡,不關心他倆會怎麽樣。這事兒,以後跟自己沒關系,何小萍有了對象,人們愛怎麽說怎麽說,此時的海菲茲和酒,都是準備給自己恰如其分的犒勞,她喝出了香甜,覺得自己想問的都是何小萍想知道的。

  而白悅的經歷那麽簡單,幾句話能說完——長大,上學,老白找了老馮,別看遠,也是中國,就到這兒上班了……他聊起這些來,總摸摸頭上那道傷疤。離得遠了,連縫了幾針都不記得了。一瓶酒見底的時候,白悅說要跑去買,何小萍才意識到該走了,羅琳起身的時候,白悅卻說:羅姐,有些話還想跟你說。

  這不奇怪,雖然認識了,行不行的不好說,都需要羅琳作為中間人傳達。好了自然好,不成的話,這中間人會如常有些尷尬。保媒拉線有風險,弄不好會得罪人。他這麽說,讓羅琳有些緊張,自己沒經過這樣的事兒,就往壞處想。白悅去送何小萍,她坐在那裡也沒事,就把桌上的飯盒杯子歸置了一下,坐在那裡有些聽不進去音樂了。回來後,白悅拾掇了桌上的剩菜,馬上出去洗涮了飯盒,回來坐在羅琳的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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