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BJ娃?軍挎(包)都洗白了,窮慫麽。
文華明看著站在講台邊上的這個小夥兒,嘴沒閑著。同桌的朱紅英跟更多人一樣,看著並排站著的那個女娃。
大家都會覺得,他們不像是從首都來的。垣丘人想象中的首都人,怎麽能這麽寒磣呢?美麗的北海,蕩起雙槳,白襯衫紅領巾吃麵包喝汽水……這倆,男的皮膚黑不說,衣服比軍挎還舊,除了球鞋嶄新雪白以外,也就眼睛賊亮,分明十分操淡;女的,說不上來的那勁兒,眼珠子多少有點變色,脖子白,就顯得嘴比較紅,瘦得又尖刻了。不過她現在還不知道他哥被拾掇一回已經倒計時了,這沒有懸念——一般不捶女生。城關中學還委屈他了?看那一臉的失望,瞧不上啊。誰讓他們從BJ跑到這小縣城來。過不了一天,看他還覺得委屈不。先讓他操淡一會兒吧。
班主任宋振鋒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裝,毛料兒。那一陣子流行這樣的打扮,全縣城都是這樣有襯裡的裝束,虛張聲勢的接應著垣丘特產的水泥灰。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種流行的滑稽。他不到三十歲就準備開始謝頂,在學生們看來穿什麽都無所謂好看不好看了。誰會看他那“討厭”的樣子——很難想象那時的學生們會喜歡或者佩服哪個老師,都敵人一般。文華明悄悄告訴朱紅英,“這慫”是因為縱欲過度,很得意的解釋自己是從書上看的,朱紅英低下頭不理他,沒說什麽。下午上學看著她是哭過了,臉上顯然是被抽了一兩下。文華明剛想問是誰抽的時候,就被薅著脖領子拽到教室外面,臉上左右各是一撇,經過的人訕笑著無不幸災樂禍。
朱紅英的哥朱小軍,很社會的模仿著大人般的沉穩,看著他:你是乾過誰了?還過度了?
我說宋……
一腳就又跺上來了,登時有些岔氣,但文華明還是想要摳起個地上的什麽東西反擊一下。都有哥,她哥就敢這麽欺負人?當場不能吃虧。他沒被踹到水渠裡還算運氣,要進去的話,今天放學了不給朱小軍放點兒血,那文氏兄弟以及眾多姓文的學生的臉就算叫踩在腳下了——那麽大一族人,姓朱的也太不把文昌街放在眼裡了。不過他什麽也沒摳著,也不會像電視上來個鯉魚打挺,朱小軍也再沒接著踹,宋老師就過來了,不屑的看著眼前的場面。那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娃們能天天吃飽,又沒有地種,格外愛打架,天天都打,老師們都覺得應該是頓頓吃飽了才會發育的早。朱小軍連忙站定,換了副委屈的表情:他欺負我紅英,說流氓話……
你慫算弄啥地?還跑來打你妹子同學,滾!回上課去。宋老師不耐煩的看著他。朱小軍還有些不甘心:宋老師,他罵我妹呢,我爸把紅英抽了,都因為這慫。
還慫慫地,你是個啥東西,滾滾滾,再不回,走,教導處!宋老師翻著眼,朱小軍立馬梗著脖子扭身走了。文華明也順著渠邊就要走,想去他哥的班通報一下。這仇啥時候報,得由他哥定。文華光高一級,身架也大一些,算城關中學裡混得不錯的,最起碼能替自己給朱小軍幾撇子。宋老師看著文華明準備溜走:過來!怎?弄啥?
上課去麽。文華明瞟見教室裡的人都在隔著窗看這邊,有兩個可憎的面孔他也記下了。馮建設的操蛋是一貫的,仗著沒人敢動他——教導主任是他爸——看啥都要嘲笑一下;BJ來的這個王泰看什麽?他是皮松了?他都不清楚怎麽回事情就敢……對,那是笑話自己呢吧?好,等著。宋老師看著文華明那個討厭的樣子,想著他們弟兄倆平日裡那賤勁兒,有點手癢:你怎罵的朱紅英,給我學一下。
我沒罵啊。文華明梗著脖子,用余光搜索著朱紅英。要是她說了,那今天這一掌砍下來還得記到朱小軍身上,記到王泰身上。宋振鋒這會兒可能對他有興趣,不依不饒的叫過來了朱紅英。她怯懦的揉著衣角,不吭聲。
說麽,怕啥呢。宋老師有些不耐煩,女娃都膽小。這個學習好,懂禮貌,打掃衛生認真,就是有些憨,沒靈性,所以看著只是不怎麽討厭。多數老師都喜歡她,尤其幾何楊老師,說紅英學得好,以後可以當木匠。
老師,我不敢說,才一說,中午叫我爸把我抽了。朱紅英實話實說,宋老師瞪了她一眼,這意思似乎明白不過——不說她就會繼續倒霉,別看不打女生,可以把她爸叫學校裡再諞一諞。她隻好挨近宋老師,還是小聲兒:文,華明,說你謝頂是縱欲過度……
話音未落就見宋老師一腳就上去了,文華明哼了一聲勉強站住沒臥下。都知道被老師或者大人打了不能裝死狗兒,要不起來打的更狠,所以先得保持一個積極的態度應對懲戒。
我把你個賊慫。宋老師又一揚手,沒真打,嚇得文華明一個趔趄這回差點兒摔倒。宋老師沒忍住還給笑了:生理衛生啊,思想上肮髒了,回去跟你爸說去,明兒拿個檢查來,叫你老子把名字簽上,站到渠邊上去!
城關中學裡有這麽一條水渠,從北向南流著,隔著校園的兩大片菜地依賴這條水流的連接。這麽看起來,城中這風水還不錯。渠也就兩米寬,深時最多也才不到膝蓋,更多時日隻沒過腳踝那樣。老師們也是從老教師那裡看樣兒學來的,只要學生罰站,就安排站在水渠邊。沒有一節課水渠邊沒人的,有時一串兒就不少人了,看著像賽跑的選手站在起點線上,要不就是缺根魚竿的閑人。夏天的時候站在那裡很涼快,頭頂樹蔭微風習習;冬天就不行了,渠邊的罰站者都不停的跺著腳,似乎有更好的懲罰效果。這位置文華明當然不陌生,每周至少得站一兩次。也好,今天在這裡可以好好想想先打誰。罰站有些功夫了,他站得很有些章法,出神的樣子遠遠看去像是在聆聽教室裡傳來的微弱的講課聲,還不瞌睡。
他想的很細致:朱小軍是有幾個朋友的,他們站前街上老一輩就有一群混家,到了他們這一代頗有些遺風未盡。那幾個人打起架來還可以,就目前形勢比較而言,王泰可打之處更多。也對,該殺殺他的威風——那個眼神兒確實討厭,估計一巴掌就能抽明白。新來的學生,尤其外地人到了城中或者類似的學校,都會有這“開門見喜”。那些自覺得是小地頭蛇的,會認為新同學不被打一下,就失去一個再次強調自己比較吃得開的機會。文華明覺得這就是“一箭雙雕”——課文裡學過。
坐在課堂上,心思散亂的王泰還不清楚自己已經落入別人莫名的報復計劃中,依舊不由自主,比較著首都和縣城的差距。雖說過去的那裡是房山,可也是首都BJ的縣城,哪兒像這兒啊,真是破地方。母親走了,隻得到這裡來。為找這麽個老婆,父親搭上家裡三口人,可說什麽好呢。不過不跟著父親跟誰啊,誰又能待見他們呢。母親交代他倆:跟著爸爸,他不容易,讓他再找個人,不會虧了你倆。
她眼瞅著王源,開始分辨不出生死的界限。那天,王泰心裡一點都不難過——還是走了好,再也不用在床上受罪。而妹妹就哭,高高低低,一直哭到聲兒都啞了。父親抱著她說:豔豔不哭了啊,媽媽知道,讓她安心走吧。
以後回BJ,只能是去給母親上墳。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車,可也不知道哪年能去。他根本聽不見老師在講什麽,是數學還是幾何。外面也是楊樹,房山四中,母親在迎風峪的墳地,都有一樣那麽挺拔的樹——身上那些斑痕都一樣,眼睛似的一直睜著。他有點想BJ,可不知道具體留戀著些什麽。像鼓掌一樣,風中的樹遠隔千裡在出神時都差不多。那聲音流水一般的動靜,那麽親切而遙不可及。
王豔也聽不進去。母親走了才多久啊,父親就著急忙慌結了婚跑到這兒,她想不通。那個阿姨看著客客氣氣的,跟自己母親比起來覺得還是生人一樣。晚上她看著外面的月亮也總想著BJ,驚醒時會習慣性的去給母親拿藥倒水。不過起身才明白,這是千裡之外另外一個縣城,而母親埋在縣城邊的山裡。再看月亮,就是毛乎乎的沒了模樣。
以後怎麽辦?王豔反覆想,連宋振鋒過來她也沒覺察到。
想啥呢?站起來。王豔馬上慌張站起來,碰翻了自己的凳子,哐嘡一聲。這下讓大家昏昏欲睡的下午第一堂課立刻重現生機。宋振鋒看著這個新來的女娃不像是個臉皮厚的——她臉上怎麽還有淚水了。他看著她,想了想,一點手:坐下,注意聽,你,坐好!他又指著另一個像是沒了骨頭般趴在桌上的同學。陽歷九月了,屋裡還很熱,他踱步到黑板前,繼續寫寫畫畫,有些分神——這娃是受了多大委屈?
放學後,值日的留下,立刻搞得室內外暴土揚長,滿學校開始有些塵煙升騰的架勢,進一步呼應天上落下來的水泥灰。都往大門口去,兄妹倆在人流中默默走著。如果是在房山的這般時分,大約也是這樣的場景。不能想,在熱鬧處都是本地口音,那種感覺讓人有些陌生而煩躁,還孤單。王泰走到車棚裡,開了鎖,發現前後車輪的氣門芯都不見了。很明顯就是故意拔的,怪沒意思的,想罵也不知罵誰。操他媽的,新新的“飛鴿”啊。王豔看了一眼,倒是先罵出口了:丫挺的什麽玩意兒啊拔人氣門芯兒!
那口音的陌生,邊上的人聽了感覺很新鮮,笑著經過他們。
人流出大門,到街上就會四散去三個方向,往自己的家裡去。第四條路就是緊邊上的岔道,忽就上來幾個人。兩個不由分說拽開了王泰,還有倆直接接管了自行車往岔路上就跑。這王泰可急眼了。幾百塊一輛新車啊,他試圖掙脫追自己的自行車,肚子上就先挨了兩拳,被拖著往岔路裡去。王豔剛有點懵,醒悟後立刻撲上去高喊:搶劫!搶劫!
停下!兩人正拖著王泰往前,後面一聲低吼。如果這聲音在別處,可能根本沒有什麽震懾力,不過在城中就管用——誰聽不出這是教導主任馮登垣的聲音。那要還繼續的話,罰站就不是在渠邊了,該去教工樓門前,屬於升級的懲罰——更像傻子,來回的老師都有責任和義務上去批評和干涉,或發泄一下。而且重要的是那不是站一兩節課。馮主任很忙,可能就忘了,有的就得站一天。累了,偷偷坐下,那完了,重新站——消極對抗校領導的批評教育,和班主任哪怕上來給一腳比起來,也是兩個級別——大約是徒刑和勞教的差異。
準備幹啥?沒一點學生地樣子,出了校門就丟城中地人?唵?馮主任背著手拎著人造革包,身後的馮建設一看,說了聲我先回了啊就徑自遠去了。他覺得遠遠的王豔的脖子白得耀眼,不過不管是誰他也不願意在父親批評的時候旁觀——傷臉,惹事兒,容易“看”出本不屬於自己的麻煩來。任誰都怕教導主任,可不是誰都怕他。
老馮沒理兒子,看那兩個人馬上不是拖著王泰,是攙著了。他轉到前面指著一個說:把車子推回來,聽見沒有!
其中一個趕緊撒腿往自行車那兒跑,另外二人早發現不妙定在那兒,王豔也正拉著自行車的後衣架。學生娃,哪來的真盜匪。馮主任看看眼生的王泰,不客氣的一並訓斥:打啥架?你誰他娃?
我是水泥廠的,他們幾個搶我自行車兒!王泰緊忙回答著,那幾個人也緊忙跑到跟前立定。其中就有文華明,王豔直盯盯瞪著他,不服不忿。四周學生沒人敢停留,更不敢看馮主任批評的那些“貨”,人流反而散得更快了。
文華明,哦,啥本事麽,扯淡呢是不。馮主任看著這幾個斜倚肩膀歪帶帽的“貨”,都有些不想理會——他們只要趕緊熬完了畢業,愛上哪兒上哪兒。有些娃他個人認為上高中都多余,種菜修自行車進廠或者隨便學個啥手藝,趕緊有事兒拴著,比上學害處小。那幾個低著頭不敢吭聲,暗暗瞪了瞪王家兄妹,記恨老馮。馮建設他爸這狗慫最壞,學生沒有不討厭他的,不過也沒辦法。只是今天老馮沒耐心,可能有什麽事情,看了看自行車:新新地飛鴿,是把人家氣門芯拔了哦?
馮主任,不……
我說是你幾個就是!老馮稍微一挑眉毛,他們便噤若寒蟬:修好給這同學,現在就修,不然等著看我怎收拾你幾個!你,叫個啥?
我叫王泰,初二三班的,老師好。王泰說著很自然的欠身給馮主任微微鞠了個躬,在文華明那幾個看來這動作明顯就是拍馬屁精——還鞠躬?怎不磕頭呢。馮主任看了倒覺得這娃好——滿口普通話,懂禮貌。他瞪了那幾個一眼,轉身就走了。不過他走遠了,那幾個人也沒動地兒。王豔準備推著自行車走的時候,文華明上來一腳又把自行車踹倒了,那幾個還是拉著王泰往岔路上走。半大小子,扭身兒就不管什麽領導不領導了,該打照樣打。
你們想幹嘛?別打我妹!王泰剛說完身上就挨了幾腳,他護著哭了的王豔,這時候管不了自行車了。他覺得這生地方肯定會挨這麽幾腳,就有些怨父親,還有這個滿嘴土話的破地方。
我給你說,以後給我小心些,再胡看還打你慫,敢跟老馮說我打死你。文華明氣哼哼的看著王泰,一邊的王豔抱著哥哥不敢看他們。她心裡也恨父親,討厭這個學校,討厭這個縣城。幾腳解氣了以後,更要緊的是快到飯時了,文華明幾個人心滿意足的走了。修車,馮主任還能記得這事兒?他們心安理得。
王豔靠著牆, www.uukanshu.net 看著蹲在地上的王泰正在揪出牆根兒的野草,無力地摔在地上:這他媽鬼地方!我操!
強龍壓不了地頭蛇,況且自己過去也不是什麽房山四中的“龍”。那時知根知底兒的,也沒說每場架都贏,就得挨這麽幾下吧。他穩穩心神,仰臉看著王豔:他們打你了嗎?
沒有,你疼不?
沒事兒,真他媽,這他媽破地兒。
已經這樣了,那就先去把自行車氣兒打上回家。到垣丘的火車上,父親覺得他們初來乍到,跟王泰商量,能不能先蹲一級,跟妹妹一個班,好有個照應。對於上學這件事,王泰覺得自己上哪個年紀確實沒區別,跟王豔一級也好。他指望今天這頓挨了,就算過去了——沒有同夥,他誰都打不過,而且會連累妹妹。路上慢慢不想這事兒了,開始為晚飯發愁:王豔你說她也真是,連炸醬都不會,什麽他媽的油潑面,菜碼都沒有,真行。
你就甭說了,星期天我做,不就買點兒面醬剌點兒肉嘛,先忍忍。
好,我不說,說了你看爸的臉兒都紫了。
那沒轍。王豔坐在重新充氣後的自行車後衣架上,看著陌生的縣城在眼前流動,破破爛爛的實際上跟房山差不多,這會兒的氣溫和濕度也一樣,連空氣裡那種嗆人的味道都一樣。他們過去生活在遙遠的一個水泥廠家屬區,現在也是。可就是隔著這麽遠,不再有因為熟悉的親切感。那時的廠區和家屬區比現在距離還要遠;再就是媽——後媽,會走路,沒病,說起話來聽不大懂。她沒生過孩子,不然這圈到一起過日子會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