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一陣拍門聲從院門上傳來。

　　王家的長短工們還以為又有其他災民要來白吃白拿的，連忙抄了幾根樁子抵在了門閂上。

　　耐人尋味的是，在院裡胡吃海塞的災民此時並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說話，或許是沉浸在許久沒有的痛快吃喝中，也或許——已經進了門的人，便不想其他人進門。

　　經過短暫的隔門喊話後，長短工們才發現是之前派出去叫人的差役領著縣裡剩下的衙役過來了，才悻悻地撤掉了樁子，放人進來。

　　“幼舒?你怎麽來了！”

　　方聞聲看見進來的這一夥兒衙役中還挾雜著一個姑娘，大驚失色。

　　“爹！”

　　那姑娘正在人頭攢動的院子裡左右尋覓，聽見方聞聲的呼喊，忙跑了過來。

　　“胡鬧，這亂糟糟的地方，你一個姑娘家怎麽跟過來了。”

　　方聞聲趕忙把自己的女兒拉到了一旁。

　　方幼舒見到她一向溫和的父親此時滿臉的慍怒和嚴肅，怯生生地不敢說話，攥著袖子角，半天才開口:“當差的都走了，我害怕。”

　　方聞聲:“那你就跟著來了?家裡不是還有張媽媽麽。”

　　方幼舒有些哽囁了:“張媽媽和丫鬟昨天夜裡合夥偷了家裡糧，趁黑跑了，你又不在家，天明時我剛發現便使得幾個差役去尋，哪兒還找得到下落。”

　　“唉。”

　　方聞聲用手拍著自己額頭。自己還在外面管別家的事，結果自家出了賊都不知道。

　　“是我這個爹沒當好，是爹的錯。”

　　方聞聲將女兒攬入懷中。

　　“爹，我餓。”方幼舒擦擦眼角，說。

　　方聞聲的臉色好看了點，摸出衣襟裡揣著的白饃:“剛蒸的白饃，趕緊吃吧。”

　　誰想方幼舒剛咬了一大口，又傳來一陣吵鬧嘈雜之聲。

　　方聞聲連忙拉扯了七八個差役趕了過去。

　　這一次的衝突發生在王家的糧倉。

　　用窩頭把肚子裝的再也裝不下後，災民們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地去糧倉拿那每人六升的粟米了。

　　“王貴叔，這可就是你不厚道了，是啥意思嘞，真把我們當賊防嘞。”

　　棒槌站在糧倉裡，拽著一個長工的衣領子。

　　原來，這個長工奉了王貴的命，把每個裝糧食的口袋都用鐮刀劃開了，黃澄澄的粟米和沒脫殼的麥粒漏了一地——如果有人想偷想搶，只能一把一把地從地上抓走。

　　“沒那個意思，棒槌。”

　　王貴插到兩人中間，把自家的長工從棒槌手裡救下。

　　“要是沒人動歪腦子，不都一樣麽，沾點浮土吹吹就完事了嘛。”

　　“你個老東西就是把我們當賊！”

　　棒槌伸手又要去抓王貴的脖子。

　　哪想到一直忍氣吞聲的王貴臉上一寒，狠狠地一推棒槌，棒槌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你個驢日的別給臉不要，答應的六升又不是不給，你個鱉孫連吃帶拿不算完，還要老子供祖宗一樣供你不成！”

　　王貴生出火氣，對著棒槌的小腹又是一腳。

　　棒槌本就沒站穩，這下直接仰面摔倒在地，懷裡掉出了幾個窩頭，在地上軲轆了好幾圈。

　　此時方聞聲正好趕到，從這三言兩語裡聽了個大概。

　　“棒槌，人家糧食放哪裡是人家願意，答應借給鄉親們的六升米也不會少。好了好了，鄉親們都取米吧，想快點拿到手就趕緊排好隊。”

　　方聞聲一句話打了個圓場，恢復了下秩序。

　　棒槌看見方聞聲不站在他這邊，而其他災民又爭先恐後的去排隊了，便拾起窩頭也擠了進去。

　　方聞聲才監著十來個人取了糧食，七八個人影從後院衝出來直奔大門而去。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快攔著！這些鱉孫偷了廚房！”

　　後面追著一個王家長工模樣的人滿臉流著血，邊追邊喊。

　　剛吃了王家東西的一眾差役豈能坐視不理，衝了到大門前和對方扭打在一起。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門口的這個空檔，正在拿米的這個災民又偷偷往自己的口袋裡多抓了一大把，可這小動作被眼尖的王貴察覺，當即便抓住了那隻手。

　　哪成想對方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推開王貴，搶過那量米的米升子，猛地又舀了兩升進口袋，然後轉身要跑。

　　這種場面就怕亂。

　　當一個人佔到便宜時，其他人是不甘落後的。

　　災民們像洪水一樣湧進了王家的糧倉，僅憑王家的人和方聞聲手下的差役根本攔不住，一下子就全亂了套。

　　可王家的長短工們和差役們也不傻，糧食是王貴的，命是自己的。

　　面對幾乎是舍命相搏的災民，他們都退卻了，甚至，有部分長短工和差役也開始趁亂偷搶糧食了。

　　王貴心如刀割，急火攻心一口氣上不來差點哽死過去，方聞聲連忙去幫他拍背順氣才緩了過來。

　　他還有些慶幸，自己把糧食都撒在地上了，怎麽也能剩下不少，他甚至因為自己的經驗智慧而有一絲的喜悅。

　　可很快地，他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般徹底癱倒在了方聞聲懷裡——混亂之中不知誰失了火，一場火災迅速蔓延開來，原本還在抵抗的長短工和差役面對這場面，也徹底放棄了，轉而投身加入了搶奪糧食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