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人之頹喪地長歎一聲感慨道。“日本人不肯廣播我的小說，他們食言了。”

　　周部長此刻覺得焦人之就是個蠢貨。嘴角帶著蔑笑，鼻子冷哼了一聲道:“日本人這是救了你一命，別不識好歹。”

　　焦伯駒注意到了周部長的不滿，打著哈哈道:“只要部長的事情解決好了，小焦的事情還算事情嗎?”

　　周部長對焦伯駒不滿道:“他剛才說了，已經晚了，沒用了。”

　　“清單是晚了，可別的事情不晚。”焦人之出人意料的冒出了一句。

　　“嗯?什麽意思?”周部長狐疑的看向焦人之。

　　“臨來的時候，蒙戴老板親自接見，讓我務必轉告周部長，日本人輸定了。到最後勝利的時刻，國家的損失越小，有些人的功勞就越大;反之，國家的損失越大，有些人的功勞就越小。不要想著躺在功勞簿上。更大的功勞還在後頭。”焦人之面無表情說著話，仿佛自己就是戴老板的化身。

　　“我憑什麽相信你！”周部長覺得這小子腦子不正常，說話辦事都不靠譜。

　　“戴老板囑咐過，如果周部長不信，可以直接發報問他。你這邊發8個字，‘重慶今天天氣如何’，答覆是‘上午晴，下午雨。’六個字。”焦人之伸手比劃了個六。

　　周部長看向焦伯駒，挑了挑下巴示意他去安排發報確認，等焦伯駒上樓去打電話，才繼續問道:“既然你是戴老板的特派員，為什麽還要和重慶作對?還讓日本人廣播什麽破小說！”

　　焦人之苦笑一聲，道:“奉命行事而已。”

　　周部長見焦人之不像在胡說八道，略一思索便有所發現，試探道:“你那小說裡一直都說美軍官兵對史迪威極其不滿，是想借用日本人的嘴把中美英的矛盾暴露於世人，逼著美國政府撤史迪威的職?。。。這本下的可夠大的啊。”

　　焦人之不置可否，只是給了周部長一個微笑。

　　“史迪威20日已經被解除了職務。這樣的話，東京玫瑰播不播出你的小說和我現在發不發這份清單一樣，都沒了意義，是這樣吧?”

　　焦人之安慰道:“清單還是有用的。以後戴老板抓貪腐分子的時候照樣用得著。”

　　周部長聞言一喜。“那倒是。不過，我是真替你的小說可惜。戴老板這一計天馬行空，頗具想象力。可惜天不助人啊。”

　　焦人之無奈的拍了下大腿，惋惜道:“都怪三戰區保安團的蠢豬，抓了我兩回壯丁，白白耽誤了一個月時間。”

　　周部長“呵呵”笑了兩聲。“我已經向三戰區顧長官替你抗議過了。沒想到盡然是真的。你可太倒霉了。”

　　焦人之狐疑的看著周部長，問:“我剛才才說被抓過壯丁的事兒。你什麽時候找三戰區核實的?”

　　“就前幾天，就在這裡。你唾沫橫飛，當著兩個日本人罵黨國敗類和蛀蟲的時候。你忘啦?”

　　“我有罵過黨國敗類和蛀蟲嗎?”焦人之斜著眼睛說話，一看就不懷好意。

　　周部長剛想說“你年紀輕輕就記性這麽差”，話到嘴邊卻刹住了車，“這小子不會是在暗示我以後別提他有過鞭笞黨國的言論吧?”正在觀察焦人之的表情決定該如何回答，就聽焦人之接著道:“我肯定沒說過。我一向忠於領袖，忠於團體，口風很正。”

　　周部長被這小子的無恥給逗笑了，連連拍著自己的腦袋說:“是我記錯了，記錯了。”

　　樓梯處傳來“咚咚咚”焦伯駒下樓的腳步聲。“都安排好了。弟妹帶著小海和小慧一會兒就來。”

　　“電報呢?”周部長顯然更關心的是戴老板是否回了電。

　　焦伯駒覺得周部長心太急，打趣道:“哪有那麽快的。戴老板又不是一直守在電報機旁。”

　　雖然當了汪政府的高官，有一說一，周部長的性格一向隨和，既不端架子，也不是那種陰惻惻的人。自嘲的笑了兩聲道:“不急了。剛才小焦給我那麽一解釋，就不急了。”

　　“周部長著急，不會只是想確認我的身份，應該還有別的用意吧?”焦人之試探道。

　　“既然已經說到這裡了，倒不如把話說開。我一直沒明白。戴老板問我們要清單，老焦順勢提出讓你來上海接洽。戴老板既然同意了，為什麽不告訴你老焦的情況，不讓你直接與老焦聯絡。這實在令人費解。”周部長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焦人之沒有一點猶豫，直接答道:“我也不知道。這幾天被關在百老匯大廈，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我來回答這個問題。”焦伯駒在一旁插了話。“當初我在香港住的好好的，戴老板1940年跑到香港去找我，說他們找到了人之，還活著。戴老板知道我和南京政府有聯系，提出要我替軍統做事，作為交換，他們會照顧好人之，不讓他再上戰場。我想著焦家就人之一個繼承香火的，要是打仗死了，我想納妾再生一個也不一定行，就答應了戴老板。後來的事情周部長你都知道，1941年8月拿到儲戶清單以後我就按汪先生的要求回到了上海。”

　　周部長詫異的看著焦伯駒道:“你也是戴老板的人?”

　　焦伯駒道:“兒子，女兒，女婿都在他手裡成了人質。我也是被逼無奈。”

　　周部長恍然大悟道:“這就難怪了！戴老板是怕你們父子倆一見面，一對詞兒發現老焦是被逼的，小焦是被騙的入了軍統，一氣之下不給他乾活兒了。這麽說的話，到上海不讓小焦回家，讓他住在旅社裡等通知，這種安排就說得通了。戴老板是不想在事情辦成之前讓你們父子見上面。”一個關鍵點被打通，所有的疑惑一下子全都迎刃而解。

　　被這突如其來的揭秘弄得整個人呆住的焦人之，忽然想到了什麽，問老焦道:“如果你是給戴老板乾活兒的，戴老板應該早就知道清單的下落。為什麽要費勁搞這麽一大出?”

　　焦伯駒先是搖頭，接著又點頭道:“清單是真的。索要清單的任務是汪先生和周部長的安排。拿到清單以後我也沒向戴老板匯報過。”

　　“那戴老板知道你手裡有清單的時候，豈不是要記恨你向他隱瞞了這麽重要的情報?戴老板向來最恨被人蒙蔽。”焦人之一邊問話，一邊在整理思路，想徹底理順其中的因果關聯。

　　“所以我堅決要求把你放回來做交換才肯交出那份清單，這是最後的機會。”焦伯駒道。

　　“日本人快要戰敗了才拉我過來投奔?！爹，你眼光這麽差嗎?”焦人之有些哭笑不得了。

　　“憨大才投奔日本赤佬。我們就在上海等著日本人戰敗。1941年我就辦好了全家赴美的手續。只要美國人的軍艦在上海碼頭一靠岸，我們就安全了。什麽委座、軍統都只能看著咱們乾瞪眼。”焦伯駒說著說著，禁不住為自己的運籌帷幄得意了起來。

　　“等美國人的軍艦在上海靠岸?！等美國人上岸的時候，上海已經被炸爛了，還有個屁的安全！”焦人之氣急敗壞之下說了粗話，“美國人要在杭州至上海沿線登陸，要搞個東方諾曼底。”

　　此話一出，老焦和周部長瞬間安靜了下來，死死盯著焦人之，等著他進一步的解釋。

　　焦人之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抹了把臉道:“這是最高機密，是老坦偷偷告訴我的，連戴老板都沒有資格知道。”

　　“上海開埠一百多年了，多少財富匯聚於此。美國人舍得把上海打爛?”周部長不相信美國人真會瘋狂到冒天下之大不韙。

　　“本來美國人指望中國出人，美國出武器，聯合起來打敗日本人。史迪威一直就是這個思路。而美國海軍認為，光憑借海軍的力量就足夠包圍和封鎖日本本土。他們做過測算，全面封鎖加上不間斷的戰略轟炸，雙管齊下， 日本本土最多堅持十二個月就要靠吃土為生了。這要比在中國大陸上一個師團一個師團的打敗日本人快得多，而且按照國軍這副德行，你給他再多的裝備都可能落入到日本人手裡去。但是美國陸軍不讚成海軍的想法，他們仍然堅持要在陸地上打敗日軍。海軍和陸軍一直爭執不下。今天江口少將告訴我，19日麥克阿瑟指揮美軍開始登陸菲律賓了。這意味著羅斯福總統最終采取了海陸兩邊都不得罪，齊頭並進的策略。海軍7月份已經佔領了塞班島，下一步計劃就是攻取橫亙在飛往東京航線上的硫磺島，這都是明牌，日本人和美國人都知道。麥克阿瑟拿下菲律賓以後，下一個登陸地點不是台灣就是中國大陸沿海。”

　　“那也不一定會在上海登陸啊。”焦伯駒還是不信美國人會如此草率。

　　“老坦跟我說的時候我也懷疑。他跟我一條條的分析之後我才信了。史迪威的後台是陸軍參謀長馬歇爾。委座趕走了史迪威，就是得罪了馬歇爾。美國人不但會借機報復，還要讓委座有痛也叫不出。不懂軍事的人認為打上海一定不好打，因為這裡有四五百萬人口，建築物又多，打巷戰美國人不擅長。老坦說，美國聯合參謀部制定過一個計劃，簡單說就是轟炸加封鎖。先炸斷滬杭，京滬之間的鐵路和公路交通，然後是碼頭，機場，兵營，兵工廠。駐守SH市區的日軍沒了給養和軍火供應，用不了兩周就會崩潰。而且美軍不會進入市區挨門挨戶打巷戰，封鎖上海後，登陸的裝甲部隊會向南京和杭州突擊，就好像他們在歐洲那樣的打法。”